朱文彬
“二十年后重相聚,你最想見的人是誰?”
微信群里,群主剛拋出這個話題,群里就炸開了鍋。
有人說最想見的人是曾經暗戀過的女生,有人說最想見的人是曾經“同桌的你”,有人說最想見的人是帥過劉德華的班主任……
隨著討論的深入,“最想見的人”呼之欲出,漸漸地浮出水面,這個人就是——大衛!
大衛!長得跟古羅馬雕像一樣健碩英俊的大衛!
大衛!有著華麗腳法可以媲美馬拉多納的大衛!
大衛!整天樂呵呵哼著流行曲兒的陽光大衛!
大衛!有求必應心地善良憨厚樸實的愛心大衛!
大衛!那個哼著“再見也是朋友”,發出“榜上無名,腳下有路”豪言,毅然奔赴深圳的大衛!
是了,當然是大衛,肯定是大衛,除了大衛,還會有誰這么招人想念?
這正是要開同學會的節奏。多虧有了微信,天涯若比鄰,一個個失聯已久的同學被找到,確認參加同學會的人數每天都在刷新,群情振奮。
懷舊了,懷舊了!一大幫“一把年紀”的同學在微信群里感嘆,掀起了一股聲勢浩大的集體懷舊潮。點點滴滴,細枝末節,配上異常珍貴的黑白老照片,撩起了多少心底的漣漪。
懷舊不是因為那段時光有多美好,而是因為那個時候你很年輕!
年輕,意味著什么?年輕意味著可以犯錯,可以任性,可以滿不在乎,可以有希望。
可如今,都不年輕了呵!人生能有幾個二十年?二十年光陰的沉淀,濾出的是最純凈澄澈的情誼。二十年一聚,哪個不感慨,哪個不珍惜?
然而,最招人念想的大衛,壓根兒就沒露臉,始終只是作為話題出現。
照片上,大衛的笑容依然光鮮亮麗,青春逼人。
多好的人哪,多好的大衛!
大衛!你在哪里?
一場聲勢浩大的“尋找大衛”風暴在微信群里刮起。
大衛去深圳后在哪幾個廠里干過?大衛創業時的情形誰清楚?與大衛的最后一次見面是在什么時候?最后的音信是何時斷的?大衛的父母兄妹都去了哪里?
有關大衛的一切蛛絲馬跡都被搜刮出來,甚至連網絡上的“人肉搜索”招數都被使了出來,仍然一無所獲。
是不是創業成功,發達了,沒時間理我們這些小市民?
是不是,出國發展了,賺美金歐元去了?
是不是……
關于大衛的猜測在同學會中間流傳,大衛儼然成為即將到來的同學會的主角。
“一定要找到大衛!”微信群主、活動組織者暗暗發誓。大衛,無疑是這次同學會活動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是決定活動成敗的關鍵。
苦心人,終不負。終于,大衛有消息了!
群主動用了縣公安局戶籍警的關系,查到了大衛遷移戶口時留下的資料:遷往東臺市,有地址,還有手機號!
按捺住激動,群主撥打了大衛的手機號碼。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沒轍,線索又斷了。
怎么辦?只好登門造訪了!東臺市離得也不是特別遠,群主決定,約上當年和大衛最要好的幾個同學,周日開車殺將過去,給親愛的大衛,眾望所歸的大衛,一個天大的驚喜!
小車開進了繁華的新興工業城市——東臺市,GPS導航儀把群主一車人帶到了一間規模不小的工廠門前。
“大衛這小子開了這么大間廠,中午一定要去間五星級飯店宰他一頓。”群主笑道。
“我們找高老板。”
“高老板?哪個高老板……你說高大衛?他住205宿舍。”門衛有些不耐煩。
原來大衛不是老板。群主一車人不禁有些失落。
“不是老板也是主管吧,能在東臺市落戶,那是不簡單的。”同行的人寬慰道。
車停下來,一車人魚貫而上,直奔205宿舍。
“大衛?”群主不敢相信這是大衛的家:逼仄,陰暗,破舊,混亂不堪。一個穿校服模樣的大女孩兒正在揍一個小女孩兒的屁股,另一個更小的女孩兒一把鼻涕一把淚在一旁放開嗓門兒哭。
見有人來,大女孩兒住了手,怯怯的,進了里間。
一會兒,里間的門開了,走出來一個罵罵咧咧的憔悴婦人,穿的還是一身廠服,趿著拖鞋,揉著眼,打著哈欠……
“高大衛不在家,你們是不是又來催債的?!”婦人一臉怒容。
“不是,不是,我們是大衛的同學,從A市來看他。”
“同學?”婦人一下慌了起來,語無倫次,“他送貨……我,我上夜班……”
大衛,是住在這里?進了門,聞到一股難聞的說不出的味道,一行人還真不愿相信,他們苦苦尋找的當年那個陽光男孩兒大衛,是住在這樣一個邋遢破敗的所在:客廳不僅是客廳,還是睡室,還是廚房,還是飯廳,一面墻已被熏黑,煤氣灶下是一個斑駁的煤氣瓶,廳里放一張舊床墊,上面堆滿了凌亂不堪的被子、衣物、玩具……
一行人,竟無個旋身之地,就那么尷尷尬尬地站著。
下了樓,一干人臉色凝重,沉默不語。
“大衛!”
群主心里咯噔一聲,差點兒驚叫起來。
是大衛。昔日英俊瀟灑健碩陽剛的大衛,如今佝僂著腰,禿著頂,滿臉皺紋,一嘴黑牙,騎著一輛破自行車,只那單手把車,一腳踮地的“經典”姿勢,還有著當年大衛的影子。
認出是老同學后,大衛結巴起來:“送貨……”
瑟瑟縮縮,慌亂無措。大衛佝僂的身影和那破舊的自行車,在西裝革履、豪華商務車面前,分外矮了下去。
直到此時,群主才痛徹心扉地認識到,尋找大衛,是一個徹頭徹尾、不折不扣的天大錯誤。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