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道福
聽說收山多年的獵手老丁又要出山了,但這次不是去打獵。
老丁今年七十多歲,曾是方圓百里有名的獵手。但不知為什么,二十多年前的一天,他突然把那支跟了他多年的土槍一劈兩段,金盆洗手了。
老丁槍法準,十槍九見物,只要在他的射程之內,無論什么獵物都很難逃脫。提起老丁,獵手們都豎大拇指。
那年春天的一個中午,吃過飯的老丁正坐在炕上打盹。突然聽見八歲的孫子在外面喊:“爺爺、爺爺,天上有只鷹。”聽說有獵物,老丁撲騰一下從炕上跳下來,睡眼蒙眬地提槍就往外走。到了外面抬頭一看,可不,一只老鷹正在鄰居家的場院上空瞄點兒呢,眼看著一只小雞就要遭殃。這還了得?說時遲,那時快,老丁抬手就是一槍,之后吩咐孫子:“去撿吧,爺爺回屋接著睡會兒。”說完老丁轉身進了屋,可還沒等他坐穩,鄰居大黑便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哭喪著臉說:“丁叔啊!孩子正在放風箏,你咋給打下來了?”這件事后來雖然成了一個笑話,但老丁的槍法好卻是遠近聞名了!
老丁槍法好,口碑也好,這是鄉鄰們公認的。最主要的是老丁一直堅守獵手之道,尤其奉行“不吃子孫飯,不干絕戶事”。除了不撿飛禽蛋之外,還堅持幾不殺:懷孕在身的獵物不殺;嗷嗷待哺的幼崽不殺;國家保護的瀕危動物不殺……另外,老丁從不吃獨食,打了獵物,親朋好友可以分享,同行更可以分享。
老丁特別能吃苦。每到冬天,不管天多冷,只要一下雪,第二天清早他肯定上山。用他的話說,雪后獵物都出來找食,好打。老丁哪年冬天都收獲不小。
那年月,家家都很困難,過年都挺清淡,可唯獨老丁家的飯桌上少不了各種野味。當然,老丁每年都要請鄉鄰們來做客,讓大伙兒都見見葷腥,解解饞。因此,老丁人緣特別好,人們都很支持他。狩獵旺季,他整天待在山上不回家,他家的活兒鄉鄰們就幫著干。可不知為啥,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冬天,老丁請鄉鄰們吃了一頓特殊的野味之后,就斷然放下槍,不干了。
據說,從那以后,一提起打獵的事,老丁就閉口不言。
今年春天,電視里報道說本縣最大的一個菱角泡讓人給投了毒,毒死了很多魚不說,還毒死了許多飛禽,其中還有國家保護動物,老丁氣得幾天吃不香睡不好,夢里總是出現一只瞪大了眼睛的棕熊。
“這還像話?政府禁獵多年,有些野生動物剛剛繁殖起來,就這么禍害,將來還不得絕種。我一定要把那個王八羔子抓住,免得他吃絕戶食!”
“還用得著你,有政府呢!”鄉鄰們紛紛勸阻。
“不行,我一定要去,太可恨!”
“去吧,過去咱也……這回就算是將功補過吧!” 老伴欲言又止,看他一臉堅決的樣子,雖然有些放心不下,可還是同意了。
背起行李卷,老丁跑到了五十里外的菱角泡,連續幾天蹲守在那里,終于逮到了投毒的家伙,誰知竟是他的一個遠房侄子。
“混賬東西,政府不讓養槍,你就下毒,你這招也太損了,這不是吃絕戶食嗎?”他要拉著侄子跟他一起去派出所投案。侄子一看是親戚,嘴上像抹了蜜,好話說了千千萬,可老丁還是執意要帶他去派出所。軟的不行,侄子只好來了硬的:“我下毒是吃絕戶食,那你用槍打就不是吃絕戶食?你的事要是抖出來,罪過也不比我輕!”老丁聽了這話先是一愣,之后瞪圓了布滿血絲的眼睛:“渾蛋,你自己做錯了事還敢威脅我?我今天就是拼了老命也要把你送進去。”
老丁沒有食言,他硬是把侄子送進了派出所。
侄子進去的第二天,派出所就有人就來到了老丁家……
那年冬天與棕熊的遭遇純是一次意外,老丁本沒想殺死它。棕熊向他撲來的時候,他只是下意識地做了一個防御性的動作,沒想到槍響了,棕熊躺在血泊中,高高隆起的腹部讓老丁一下子明白了為什么自己會受到攻擊。同時,他也清醒地意識到,他破了規矩,壞了自己多年堅守的獵手之道。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