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在信封里的一生

風荷舉

著名小說家R到山上去休息了三天，今天一清早就回到維也納。他在車站買了一份報紙，剛剛瞥了一眼報上的日期，就記起今天是他的生日。他馬上想到，已經四十一歲了。他對此并不感到高興，也沒覺得難過。他漫不經心地翻了一會報紙，便叫了一輛小汽車回到住所。仆人告訴他，在他外出期間曾有兩個人來訪，還有他的幾個電話，隨后便把積攢的信件用盤子端來交給他。他隨隨便便地看了看，有幾封信的寄信人引起他的興趣，他就把信封拆開。有一封信的字跡很陌生，寫了厚厚一沓，他就先把它推在一邊。這時茶端來了，于是他就舒舒服服地往安樂椅上一靠，再次翻了翻報紙和幾份印刷品，然后點上一支雪茄，這才拿起方才擱下的那封信。

信里寫道：我的孩子昨天死了——在這個世界上，我現在只有你了，我素昧平生的你。

寫信的是一個女人，陌生的。

接下來，R先生在這封信里閱讀了這個女人簡單的一生，她的一生簡單到只做了一件事：至死不渝地愛著R先生。

在女人還是個小女孩時，本來可能有機會過得斑斕的生活因父親早逝而漸漸渲染成灰黑色，她和做會計師的母親過得拮據而窮酸，像所有在食物鏈底端為了生存斤斤計較的人一樣，粗糙地活著，她的人生因此有了一個俗不可耐的開頭。

13歲，住在她家對面房子里油膩膩的夫妻要搬家，這是個好消息。那家人，丑且兇。雖然自己窮困潦倒，卻無比憎恨周遭的同類竟然一樣窮困潦倒。這就和常年出售折扣商品的商場里，顧客時常會引來店員的鄙夷一樣。雖然他們本來靠賣便宜貨來過活，卻仍瞧不起去買便宜貨的人。

而更讓她興奮和期待的，是這房子要租給一位作家——R先生，為了新主人的到來，房屋重新油漆、粉工、清潔、裱糊，敲敲錘錘，拖地、刮墻……實際上，她是在作家搬來的第三天才看到了對方的臉，一眼萬年，她的生命便由那天重新開始。

現在，R先生的雞毛蒜皮和驚天動地都住進了13歲女孩的眼睛和心里。即便在后來十幾年的時光穿梭中，她仍能記憶猶新。窺視孔是她張望世界的眼睛。那幾個月，那幾年，她一直手里拿本書，整個下午坐在那里，恭候他的出現。

也曾有一次近距離接觸他的機會，她和女同學散步后在大門口閑聊。他坐車回來，她不由自主為他開大門，卻因此和他差點撞個滿懷。當時R先生的步態和神情，R先生溫柔的感謝，每一個細節都讓她幸福到暈眩。

可這一切都在母親宣布再嫁時戛然而止，因為她要搬家到因斯布魯克去了。

在不能窺伺的日子里，她拒絕其他異性的接近，她的心里滋長著鋼鐵般的意志，她要回到維也納。這個目標終于在十八歲達成，她回到了維也納，在一家服裝店做了店員，工作很雜很累，但她仍忍不住每天去R先生住的地方，仰望，等待，無論天氣如何惡劣。一如13歲。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R先生終于注意到了她，主動與她攀談、用餐，甚至于把她帶回了家，他們一起度過了三個的夜晚。那三晚，她終生難忘， 可R先生只當她是個風流少女。她默默離開，在貧民醫院里生下了和R先生的孩子。幼年的她曾因為沒有父親過著捉襟見肘的生活 ，又怎能讓他們的孩子重蹈覆轍？為了使孩子得到好的教育，她不惜一次次出賣自己的身體，卻拒絕任何一個男人和她長相廝守。

每年R先生生日，她都會派人送去一束白玫瑰，但R先生從不追究花從何來。

天意弄人，很久以后，在舞廳里她再次邂逅了R先生，那時，她正和她的朋友在一起——那男人是個年輕富有的工廠主，對她以及她的孩子都很好，盡管如此，她還是拒絕嫁給對方，她幻想著R先生有一天會想起她。他們坐在那里的時候，同樣和朋友坐在鄰桌的R先生注意到了她的美麗，并再一次把她帶回了家。她不知道這一次R先生是否認出她是當年住在對面的女孩，或者想起她是曾有三個晚上睡在他身邊的女人，直到激情過后，R先生塞給她幾張大額鈔票，她才明白， R先生把她當作風塵女子而已。在她離開R先生的公寓時，連仆人都認出了她，只有R先生始終只把她當作歡場中的賣笑女郎，無數風流艷遇中的一個。

她在信里說：那時我的整個身心全都用在了你的身上。你寫的書我全都買了;要是報上登有你的名字，那這天就像節日一樣。你相信嗎，你書里的每一行我都能背下來，我一遍又一遍地把你的書讀得滾瓜爛熟。要是有人半夜里把我從睡夢中叫醒，從你的書里抽出一行來念給我聽，今天，我還能接著念下去……

讀完信，R先生的目光從信紙落到了他面前書桌的那只藍花瓶上。花瓶是空的，多年來在他過生日的時候第一次是空的。他全身觳觫一怔：他覺得，仿佛一扇看不見的門突然打開了，股股穿堂冷風從另一世界颼颼吹進他安靜的屋子。他感覺到一次死亡，感覺到不朽的愛情。一時間他的心里百感交集，他思念起那個看不見的女人……

也許，她如此愛戀R先生，是因為她沒有一個陪伴她成長的父親，在她心里，R先生可以是父親，是兄長，是朋友，是愛人。所以，在經歷了少女的懵懂，青春的激情之后，她仍愿意愛下去，到死才選擇告白——可這樣卑微隱忍的愛情，即便R先生認識她，知道她，真的會愛上她嗎？答案已經隨著由13歲開始被囚禁的一段感情埋葬。

18年來一直深愛R先生的女人，最后只剩這蘸著眼淚寫滿一生的信紙——茨威格《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