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的菖蒲

蔡英

菖蒲，古意繚繞的兩個字，念起來極莊重，隱隱有些孤清的氣息。從字面上，就能看到一幅水波澹澹、草色青青的鄉間圖畫。讀《詩經》時，驚喜地看到“彼澤之坡，有蒲與荷”的句子。果真，菖蒲是從《詩經》中長出來的植物，和蒹葭、荇菜、卷耳、桑一樣，帶著詩的特質，詞的優雅，曲的流暢，青翠了千年，驚艷了時光。

初識菖蒲，只因小時放牛時，父親一再囑咐，千萬莫讓牛吃塘邊的菖蒲，有毒的。那頭大水牛由組里7戶人家養著，耕種幾公頃田地，照料它可馬虎不得。我好奇地打量菖蒲，青青翠翠的煞是愛人，怎么會有毒呢？可牛似乎也不知道這草有毒，看到就想啃一口。有一次，我貪玩捉蜻蜓去了時，它竟偷吃了一叢菖蒲，當晚便拉起肚子，父親狠狠罵了我一通。從此，我便記住它。后來，在藥書上看到“菖蒲全株有毒，根莖毒性更大，口服多量時產生強烈的幻視”時，著實嚇一跳。

在我生長的村里，菖蒲是常見的野草，它們群聚而生，擇水而居。冷寂的冬日，突然池塘畔冒出一點點耀眼的綠色，刺破了四周灰蒙蒙的底色。春天，菖蒲蓬勃起來，青青的莖，尖尖的葉，像一把把指向天宇的利劍。這劍，并沒有凜然肅殺的劍氣，而是溫柔的嫵媚的，彌漫著青春少年的氣息。待到五月，它們已長得極為繁盛，遠遠望去，是一片青紗帳，倒映在水里氤氳起一片煙霧。有風吹過，它們扭著腰翩翩起舞，時而前伏時而后退，時而左傾時而右倒，一舉一動都極輕柔極富美感。蹲在水邊洗衣的我，聽著它們竊竊的低語，輕盈的歡笑，醉醉地入神，衣裳沉到水里也不知了。

菖蒲長得最翠綠的時節，端午就姍姍而來。所有的傳統節日，我最喜歡端午，因為它充滿草木的芬芳和清氣。每年端午的正午，父親便從水邊割一大把菖蒲，還從后山砍一些艾草回來，攤在禾場里曬。陽光炙熱，艾草和菖蒲鮮嫩的枝葉不勝嬌羞，一點點縮卷身體，干枯了就被掛在門前與窗口。簡陋的老屋里，夏天便充盈著濃郁的草香，純正的藥味。父親說，五月是毒月，南方濕氣重，人體容易生病，而艾草和菖蒲可以辟邪去病，故端午也稱“菖蒲節”。原來，鄉間隨處可見的菖蒲，竟是驅邪避毒的植物。于是菖蒲的形象，在我心里一點點高大起來。

近些年，我一發不可收拾地喜歡上草木，拍草木，寫草木。為更好地了解草木性情，時常翻閱一些藥書，得知菖蒲是常見中藥。它始載《神農本草經》，被列為上品，主治“風寒濕痹，咳逆上氣，開心孔，補五臟，通九竊，明耳目，出音聲。”那么，全株有毒的菖蒲如何能入藥呢？直到讀《本草綱目》才明白，“菖蒲凡五種：生于池澤，蒲葉肥，根高二、三尺者，泥菖蒲，白菖也；生于溪澗，蒲葉瘦，根高二、三尺者，水菖蒲，溪蓀也；生于水石之間，葉有劍脊，瘦根密節，高尺余者，石菖蒲也……服食入藥須用二種石菖蒲，余皆不堪”。原來，水邊生長的是泥菖蒲或水菖蒲，不可入藥，入藥的是生在水石間的石菖蒲。

石菖蒲是天生的香草，散發著一種獨特的芳香，清新又濃郁，聞之令人忘俗。古時的書生秉燭夜讀，案上供一盆清秀的菖蒲，起到收煙護目的功效，而折一段葉子聞聞香氣，亦有提神清腦的作用。菖蒲，可怡情可養性，是書齋中祭奉至圣先師孔子不可或缺之圣物。當然，這供在書房里的菖蒲可不是粗枝大葉的泥菖蒲，而是長在石縫里的石菖蒲，以葉片細密短小為佳。友人的茶室便用陶盆供著一撮石菖蒲，葉片細長似虎須，鋪著極干凈的細沙碎石。其青翠的細葉比蘭更纖瘦，映在清清淺淺的水里，讓人心生憐惜。將如此美麗清雅的草作藥，不知開單的醫生作何想，是不是像我一樣不忍呢？奇怪的是，作藥的石菖蒲卻“然止可為佐使，而不可為君藥”。它們不可為風光無限的主藥，卻甘為默默無聞的配角，大約與其長年修煉于深山澗谷有關吧。若不是胸懷蒼生，若不是慈悲滿懷，誰能忍受如此孤寂如此清冷的修行呢？

石菖蒲是書生案頭清供的雅物，也是文人們筆下的妙物。在花鳥畫興盛的清代民國，菖蒲則是畫家們筆下可愛的植物，鄭板橋有題畫詩云“玉碗金盆徒自貴，只栽蒲草不栽蘭”，金冬心更是將書齋起名“九節菖蒲館”，八大山人、吳昌碩、齊白石等常以菖蒲為題作畫，近代文人鄭逸梅則盛贊菖蒲“有山林氣，無富貴氣。”他們筆下的菖蒲莫不古拙，蒼茂，清雅，別有一番意趣。石菖蒲還可釀酒，《荊楚歲時記》記載：“以菖蒲或鏤或屑，以冷酒。”蒲酒色橙黃微翠綠，清亮透明，氣味芳香，為歷代帝王將相所喜用，并被列為歷代御膳香醪。可惜我不曾嘗過，實是平生憾事。

我尋常喜歡在山間行走，雖不曾留神虎須菖蒲，普通的石菖蒲倒常見。黑麋峰的深澗里，九峰山的清溪里，水中遍布著大大小小的卵石，石菖蒲就零零散散地生長在石縫里，纖細修長，青碧可憐，越看越愛。因為喜歡它們自由自在的樣子，不忍心使其遭受遷移破壞之苦，所以對隨意采挖石菖蒲的行為甚為痛恨。有蘭的幽雅，竹的飄逸，有梅的素潔，菊的清高的石菖蒲，清幽的山和潔凈的溪才是它們最佳的居地。滾滾紅塵萬丈，紛紛擾擾的濁世，豈不是玷污了其素潔清雅呢？

春去夏來，生在鄉間的泥菖蒲，該長得茂盛如煙了吧？守在山間深林的石菖蒲，該生得亭亭玉立了吧？這樣想著，菖蒲那特有的香氣，便穿過叢林和田野，穿過山川與河流，裊裊娜娜地來到我的窗口，在我心里潺潺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