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博士訪學HTH：美國中小學百草園里的一朵奇葩

文_錢應龍

錢博士訪學HTH：美國中小學百草園里的一朵奇葩

文_錢應龍

錢應龍（左）博士在HTH與創(chuàng)始人兼CEO Larry Rosenstock先生合影

一

第一次了解High Tech High是2012年3月，在我為博士論文收集數(shù)據(jù)和范例的時候，我大段引用了HTH創(chuàng)始人兼CEO Larry Rosenstock先生如何突破窠臼、藐視規(guī)則、創(chuàng)造奇跡的故事。但當年并沒有機會親眼去看一看這所神奇的學校。

2017年2月，我回到客鄉(xiāng)洛杉磯，終于可以親眼去看一看Larry和他如今已有13家連鎖的學校。

HTH屬于美國一種很特別的學校系統(tǒng)，叫Charter school，翻譯為“特許學校”，由州政府撥付教學經費給公司來運營，以期借助企業(yè)化的高效管理及家長的用心參與提高教學品質。我認為這是一個非常值得借鑒的模式：對家長而言，他們不需要額外支出巨額的費用把孩子送去私立學校，就能享受到自己認可的另辟蹊徑的教育；對國家而言，用本來就應該投入的同等資金給教育創(chuàng)新和改革提供了試驗田，又讓沒有足夠經濟實力的家庭也有了更多的選擇。

“特許學校”的存在也能幫助糾正另一個目前甚囂塵上的教育怪相：要想上更好的學校，就一定要付更昂貴的學費。

美國和中國，確實都有一批不錯的學校不惜代價地為孩子們創(chuàng)造最好的學習條件，通常表現(xiàn)在：動輒良田幾百畝，造價幾個億。清華大學前校長梅貽琦先生曾說過：大學者，非大樓之謂也，乃大師之謂也。美好的教學環(huán)境和設備固然重要，但并不是一所優(yōu)質良心學校的充分必要條件，反倒有可能助長了教育商業(yè)化的畸形發(fā)展。

如HTH一類的美國“特許學校”由政府出資，是惠及學區(qū)內所有居民的免費學校。無論學生家庭的經濟條件怎樣，都只能通過抽簽的公平方式解決供不應求的學位分配問題。

所以，在HTH上學的家庭，既可能是家財萬貫的富豪愛上了HTH的特立獨行、情愿放棄昂貴而體面的私立學校，也有可能是爸爸正在戒毒所強迫治療。學校因此要面對更多挑戰(zhàn)、更多元的需求，但也因為“有教無類”的辦學初衷而受到尊敬。

二

HTH的高中部是一幢平層樓，一進門，視線瞬間被挑高10米的教學樓調成45度仰角。它完全不像一個學校，更像個工廠車間、創(chuàng)業(yè)公司、博物館或美術館，所有的空間全部用來展示學生們的作品。

HTH有一個傳統(tǒng)，由學生帶領訪客參觀校園。Larry信手招來一個學生，10年級的Blake，個子跟我一般高，戴著斯文的眼鏡，卻并沒有那種書蟲的羞澀，從他落落大方的談吐看得出來，這不是他第一次接受這種任務，而且他珍惜并熱衷這份責任和信任。

HTH的辦學特色很多，最讓人欽佩的就是它敢于打破傳統(tǒng)的按學科分類教學、用紙筆考試測評的教學模式，而采用項目式學習方式（PBLProject Based Learning）。這里沒有傳統(tǒng)意義上的科目、作業(yè)、考試，甚至嚴格的課表，學生們通過完成一個個項目， 獲得他們這個年紀應該學會的實用的知識和技能。

HTH整個校園充滿了濃厚的藝術氣息，即使是廁所，也有滿墻壁畫

學校隨處可見適合學生們合作或討論的桌椅。教室更像工廠車間，有各種工具設備；老師不像老師，穿著圍裙更像匠人師傅。學生們有的行色匆匆，分明有個未完成的工程已經讓他廢寢忘食；也有的悠哉悠哉徜徉在自己的想象空間。

整個學校沒有一件買來的裝飾，呈現(xiàn)的都是學生跨學科學習的過程和成果。最容易被跨的學科當然是藝術，所以整個校園空間充滿了濃厚的藝術氣息，即使在廁所里，也是滿墻的壁畫，播放著悠揚的爵士。

Blake帶著得意而滿足的口氣告訴我：11年級之前，學生不用參加任何考試，而是用他們的個人或集體作品，每日書面或口頭進行反思和討論，以及在老師的帶領下一起經歷失誤失敗、獲得成就，記錄并評估自己的學習效能。

《Stairs to Nowhere》就是一個12年級學生們剛完成的作品，教學樓里憑空就多出兩座無水之橋。學生們或爬上爬下、樂此不疲，或高“坐”遠矚、若有所思，你能看出孩子們有多么享受使用他們自己的作品，也不難發(fā)現(xiàn)設計師和制作者在美感、功能、安全上所花的心思，并想象在整個過程中他們所發(fā)展的一系列能力素養(yǎng)。

HTH每個年級有四個班，這四個教室組成一組，在建筑結構上很像個四合院，中間有個大家共用的空間，有公用電腦，但高年級學生一般都自帶筆記本。無論上課或下課，學生們都可以在得到老師同意后離開教室來這里獨自工作或組團討論。

Blake自己的教室門口布置了一個大櫥窗，掛著學生們自己設計的T恤，HTH的師生買自己人設計的衣服，賺的錢再用在HTH的建設上。Blake說這里的孩子盡量不問大人要錢，他自己正在老師的指導下設計一個網站，為他上攝影課需要買的器材籌募350美金。

三

不要被High Tech High 的名字騙了，誤以為它是一所高中，其實它早已是一所十三年一貫制的連鎖學校。

隔壁樓的初中部基本格局跟高中很像，只是四合院外墻多了一個老師辦公和接待孩子們隨時求助的屋子。教室和辦公室都是透明的，被謔稱為“魚缸”（Fish Bowl），“魚缸”內外的大人孩子們都很自在而互不打擾。

比起那些已經開始學會專注和獨處的高中生，初中生表現(xiàn)得更熱情天真，會主動跟我打招呼，發(fā)現(xiàn)我拍照時還會擺好Pose。

在我的要求下，Blake又冒雨帶我去了幾條街外的小學部，一棟剛建成的二層建筑，由金屬和玻璃組成，有很醒目的工業(yè)設計感。底層是學前班和一年級，竟然已經有了工程課（Engineering）。項目式學習沒有年齡限制，小朋友也可以做適合他們年紀和興趣的項目，比如，四年級的孩子們每人剛給自己做了個四輪滑板。

天氣好的時候，孩子們在戶外餐桌上吃飯。戶外的攀爬架設計的有點反傳統(tǒng)，看似還有那么點小危險，但卻讓無論多大年紀的人都蠢蠢欲動。其實，可控的風險以及有機會讓孩子學會摔倒和自我保護才是戶外體能設施的最佳標準。

我反復跟Blake確認會不會影響他上課，他說在HTH，上下課時間其實并沒有那么重要，因為HTH的核心價值是Trust（信任），Autonomy（自治），Communication（溝通）。老師們充分信任學生，學生們享受這種高度的自由和自治，只要有效、及時、坦率地溝通，就沒什么不可以、不可能的。

Blake喜歡攝影，但夢想成為一名建筑師。我問他有沒有擔心這種過度自由的學習會影響考大學，他特別篤定地告訴我：學習是我自己的事情，能有什么樣的未來絕不是考試體系決定的。況且HTH 有98%的大學入學率，所有的學長學姐都去了很好的學校。我喜歡他這份淡定、自信和對學習這件事的深刻理解。

在等Larry的時候，我像柯南一樣掃視著他的辦公室，滿得幾乎要溢出來的墻上沒有那些裝模作樣的獎杯錦旗，有比爾·蓋茨、拳王阿里以及其他名人的來訪照片，但更多的是歷屆學生的照片和被“扣押”下來的學生作品，一些睿智而風趣的圖片或文字，分明地體現(xiàn)了Larry的個性和HTH的風格：比如馬克杯上印的“Be Creative through Non-Compliance”（不順從激發(fā)創(chuàng)造力），沙發(fā)墊上的“Were there rules?”（有規(guī)則嗎？）

Larry進門時，我正在翻看桌上那本厚厚的《學校相關法律》課程教案，他非常得意地告訴我這是他和其他兩位老師共同研發(fā)并授課的。原來，HTH有自己的師范研究生院，專門為自己也為其他學校培養(yǎng)專屬于這個體系的老師。Larry花了整整8年時間才說服WASC授權，到目前為止是全美國唯一一所開辦在中小學里的師范學院。

這才是正途，課堂才是培養(yǎng)老師的最佳場所，而不是只講理論的師范教室；資深老師的親身示范才是最佳的培養(yǎng)方式，而不是大學教授的紙上談兵。據(jù)說，目前已經有兩所有遠見的中國學校不惜代價派老師遠赴加州參加培訓。

教室門口布置了一個大櫥窗，掛著學生們自己設計的T恤，HTH的師生買自己人設計的衣服，賺的錢再用在HTH的建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