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道風(fēng)月也憐他

隴西秦家公子秦嘉，愛慕著徐家小女徐淑。到了娶妻的年紀(jì)，秦嘉著一身錦衣，帶著媒人、提著聘禮上徐家提親。秦、徐兩家本就門當(dāng)戶對，又是這樣風(fēng)度翩翩的少年郎，誰會不喜歡？

洞房花燭夜，秦嘉挑開嬌妻的紅蓋頭。四目對視，鳳冠下的女子先紅了臉。他溫柔一笑，綿綿無盡的情話在長夜中蜜里調(diào)油。

婚后，秦嘉與妻恩愛無比。他本在郡上任職，卻是顧家的好郎君。歸家后，他常陪著妻子溫酒煮茶、賞月聽雪，亦幫忙打理家務(wù)，享掃塵之樂。左鄰右舍稱贊他是公正無私的秦大人，也是溫柔深情的少年郎。

有年初冬，徐淑染上風(fēng)寒，久臥病榻不起。秦嘉徹夜守候，親自煎藥喂她喝。徐淑看著丈夫逐漸消瘦的面龐，還有堆滿幾案的公文，眼淚涌上來。她勸他不必太過操心，秦嘉看著一臉病容的妻子輕聲應(yīng)著，可晚上還是衣不解帶地守著她。

徐淑無奈，只好趁秦嘉不在時留下一紙書信，回娘家養(yǎng)病。當(dāng)秦嘉匆忙趕回家中時，已是人去樓空，獨留桌上的書信。妻在信上說，此次回娘家養(yǎng)病，即使君心切，為避免風(fēng)寒傳染也不可前來探望，即使前來探望也不會相見，還望君保重身體。秦嘉險些落下淚來，傻丫頭，夫妻間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為了處理積累多日的公務(wù)，秦嘉暫時沒去探望徐淑，只是堅持每天給她寫信，告訴她心中的思念。一日日，他等著妻子的書信，借那一張薄薄的紙慰藉分離之苦。

秦嘉寫信說，院里的臘梅開了，卻無人陪他賞梅喝茶。徐淑想著他如同稚童般嗔怪的語氣，不禁笑出了聲，她提筆寫道，等到來年開春就陪他去梅山看春梅。

誰知，秦嘉沒等到徐淑的歸期，卻等來了京城的官差，那人傳令命秦嘉赴京任職。這樣的機會太難得了，秦府上下大為歡喜，只有秦嘉知道赴京意味著要離開故鄉(xiāng)，還有他心愛的妻。

那晚，秦嘉快馬趕去徐府。徐家早得了消息，熱熱鬧鬧地出來迎接這位前途無量的姑爺。可秦嘉急紅了眼，禮節(jié)都顧不上了，急匆匆地趕到徐淑的閨房。可迎面是一道緊閉的門，他喚著妻的閨名，可門不開，只有丫鬟出來傳話。她說，姑爺即將赴京，這時染上風(fēng)寒不好，待小姐身子調(diào)養(yǎng)好了便到京城尋姑爺去。

秦嘉聽著這話，心里發(fā)澀，他撫摸著門上的雕花，頹然地坐在地上，他知道這是妻的意思。這個固執(zhí)的丫頭，我該拿你怎么辦？

京城離故鄉(xiāng)有一千多里地，跨過高山，越過河谷，思念輾轉(zhuǎn)于晝夜。從前的一封信，不過是短短一日就到了對方手里。而現(xiàn)在的鴻書，追隨商隊車馬，飄零于各個驛站，到彼此手中時已過了數(shù)月時光，這遲來的絹帛如何能載下綿綿情意？

到京城的第三個月，秦嘉被封為黃門郎，自此留于京城。那晚，他坐在院子里獨酌，明明已到了立夏，可他仍覺得蕭瑟無比。想起妻，他的目光如水，端起酒杯邀月同飲，手朝著故鄉(xiāng)的方向。

此去經(jīng)年，不知何日才能與妻共飲一壺酒？一剎那，秦嘉雙眼迷離，思緒萬千。可酒杯送到嘴邊，他卻開始連連咳嗽，雙手不住地顫抖。

老管家見他咳嗽不止，為他披上了薄衫，勸他早些休息，并問他要不要去請大夫。秦嘉擺手拒絕，老管家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低聲嘆了口氣。

兩月后，秦嘉收到了徐淑的來信。在昏黃的燭火下，他展信而讀，蒼白的臉上終于露出了幾月未見的笑顏。因為徐淑寫道，她的身子已經(jīng)養(yǎng)好了，下個月就到京城來。

喜色躍上眉梢，他激動得不敢置信，愣怔片刻后才吩咐老管家打掃臥房、添置器物。

少爺終于可以擺脫相思之苦了，眉眼帶笑的老管家還未說出一句恭喜，就見少爺突然閉目，面露痛苦之色，又止不住地咳嗽。

老管家急忙為他撫背，憂心忡忡。

噗—猛烈的咳嗽后，秦嘉嘔出一口血。他努力擠出一絲笑容，唇色發(fā)白，口里吐出的血落在手中的書信上，一滴，兩滴，三滴。

是何時變得厭食消瘦？為何在深夜里輾轉(zhuǎn)反側(cè)？又是從何日起開始不斷咳嗽嘔血？秦嘉知道，老管家也知道。

繁華的京城有太多是非紛擾，他得忍受相思的煎熬，更要抵御四面八方的陰謀算計。秦嘉乃生性灑脫之人，如此的束縛讓他寸步難行。慢慢地，他習(xí)慣了在深夜里喝得大醉，以此忘掉對妻的思念和對仕途的失望。烈酒和苦悶慢慢滲進身體，竟化為折磨他的病痛。自此，秦嘉的身體每況愈下。

這年深夏，迎來了百年間最熱的三伏天。可秦嘉躺在病榻上，周身如冰窖般寒冷。他突然想起在故鄉(xiāng)時和妻約定，待她病好后就去賞春梅。如今春梅早落了，夏蓮也快謝了，他想帶她去看秋菊和臘梅，可如今怕是等不到了……

淑兒，此番離去，不知何日鴻書入夢？你可怪我？

消瘦的手猛然垂下，書信落了一地，飽含思念的娟秀小字墨跡清晰，而遠(yuǎn)在千里外的那份癡纏終碎成了風(fēng)和雨。

到京城的第七個月，秦嘉病死異鄉(xiāng)。這位年輕有為卻郁郁而終的秦大人去了，下人們深感惋惜，只有那位跟了他一輩子的老管家悲痛至極。因為他知道，少爺走得不甘心，也不放心。

遠(yuǎn)在隴西的徐淑在秦嘉死后悲痛欲絕，兄長卻于此時逼她改嫁。怎么可能？她“毀形不嫁，哀慟傷生”，不久后也隨著秦嘉西去。這樣的忠烈，不知秦嘉的在天之靈是歡喜還是痛心？

秦嘉這一生，是氣度風(fēng)華的鏡里花，也是風(fēng)流灑脫的月中仙。他今生的傳奇和憾事如風(fēng)，游蕩在隴西的山川湖海上。那里的人期待在寒雪初融的早春里，有一個身著青衫的儒雅男子攜著他的妻，踏過青石橋，去看枝頭的那一抹紅梅。

難怪有人唱道：“可人夫婿是秦嘉，風(fēng)也憐他，月也憐他。”

卻道風(fēng)月也憐他

文/聞人歌 圖/墨玨公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