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慧
他的世界,從一開始就沒有色彩,也沒有光明。有的只是或柔軟或堅硬或光滑或粗糙的觸感。還有聲音。阿娘溫柔的歌聲、嬤嬤軟糯粘甜的吳語、爹拖拖沓沓的腳步聲近了又遠、遠了又近。阿娘抱他出去,店里伙計們親熱地叫他“少爺”。
門前流水的聲音永遠是不疾不徐的“嘩嘩”輕響,浮雕著花朵的大梁間燕子的呢喃,聽得他略有倦意。江南的風挽了柔嫩的柳撫摸他的臉,轉身又帶起沙燕兒們身上嗚嗚響的鈴兒。
有那么多的聲音可聽喲。嬤嬤的哭聲可不好聽,聽得他心里一揪一揪的,莫名就濕了眼眶。嬤嬤偷偷問他:“少爺不怨老天讓自個兒看不見?”他搖搖頭,又指指耳朵——“我能聽呀!”
他最愛聽的是風聲。柔軟了空氣和柳梢的風,搖落了花瓣兒的風,甜酸了楊梅的風。五月里,總聽見有小姑娘沿了石鋪小弄吆喝:“賣——糖漬楊梅——”還有成熟了稻谷的風,吹斜了雨絲的風,搖動了房檐垂掛的六角銅鈴的風,唇齒間的風——嬤嬤教他吹的葉笛。
有那么多的風聲可聽喲。溫柔的單調的,又永遠不重樣的風。那么多的東西在風里來了又在風里去了——年歲、家、人,還有有著醉人稻米香的豐收好年景。先是家里再也無米可賣的米鋪沒了,剩了嘆息聲越來越長的爹;再后來爹的嘆息也沒了,只剩了哭哭啼啼的阿娘。后來阿娘不哭了,她也走了。他被嬤嬤領著交給一個指間滿是硬繭的男人。離家的那天是阿娘下葬的日子,嬤嬤牽著他的手走。有氣無力的嗩吶把人心里的悲傷扯成了長長的絲縷揚在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