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變奏曲

李海鵬

幾天來我注意到你的反常

——張棗《希爾多夫村的憂郁》

1

正午。

眩暈的光圈擴散著，像剛逃出一次

日食。被翅膀壓低的飛鳥，從水面

銜回自己

無數黑色的倒影：哦，幻象中的鳥群

滑翔在夢境中——午睡者醒來，抱怨太長的午夜

2

那些凌亂的新事物引誘你

睜開眼。你望望窗外，被雨水劃破的

空氣裸露出樹液味的新傷口。樹

向空中噴著纖維：那里，浮現出

一大片乳白色的樓群

而你搐動的鼻翼，驚鳥似的，撞到它

它就破碎，枝葉搖落，紛亂如雨中

凄惶的磚瓦……

3

越想就越難整理。你把長指甲插進

秀發，

像把桃木梳子插進空氣，想悲哀地

梳出

雨的線條。桃樹枝上，花朵悄悄熄滅。花瓣的

影子，蠟液般從眼前滴落：它們是

新的，

就意味著你永遠抓不住，就像

飛翔中的鳥

把用舊的身體準時隱入翅膀下一次的撲扇聲里

4

究竟什么時候人才能窺見永恒——

鳥消失的瞬間，空氣中只剩下寂靜。寂靜

揪起蟲鳴聲，猛丟進渾身濕透的泥土。像觸到一小股

電流，大地輕顫了一下，隨后

一小株新筍鉆出，把尖嘴指向你，說，永恒——

毒蘑菇也指著自己妖艷的花臉說，瞧，永恒——

5

再過一秒，天就亮了。丟失的舊東西

將重新炫耀正午。你急忙瞥向窗子，想看看

從那對稱中還能否找到午夜。鐘影

昏暗，

指針張開夾角，發出細弱的啼鳴

它們倒著轉動

直到抵達時間深處那微笑的閃電。

閃電

閃了一下，窗子就奪框而出，飛向

某個未來。你轉身，孩童般返回

片刻前風雨如晦的書桌旁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