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天天是春天

姚廣宏

“如果有一天我離開這里，不知道我會哭成什么樣子。這里的孩子真誠懂事，我已經舍不得他們了。”這是我在自己博客里寫下的一段話。

那年春天，我接到任務到孝子小學支教，學校位置偏遠，山高谷深。已經習慣于城市的繁華、享受家庭安逸的我，接受這一任務時心里很是不悅，沒有一點好心緒。我垂著頭，乘著汽車盤旋于群山間，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顛簸地行走：連綿的山巒，一片片的松樹林，稀稀落落的村子，灰蒙蒙的天空，眼前一切如鉛筆畫似的，單調乏味。現在雖已是春天，可山區的風還是那樣冰冷無情，吹到臉上，刺得如刀割般難受，一切如火山爆發后的凋敝，哪里有春天的痕跡？

雖然有心理準備，可當我到了學校，迎接我的是一扇破舊的鐵門，教室是三排低矮的平房，破舊而黑暗，門樓上白石灰底上的黑色校名告訴了我，就是這里，我要在這里待上一年。我禁不住一陣悲涼，落寞之情無以言表。到了夜晚，我孤獨地躺在床上，聽著山邊的鳥叫蟲鳴，村里的狗吠雞啼……一片安靜，寂寞得難受。

我的班上有四十多個學生，四十多副天真淳樸的臉孔。這些山里的孩子呀，穿著雖然破舊，手腳上還留著一冬留下的凍痕，可是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是那么的清純、無瑕，那一句句天真無邪的話語，深深打動了我、改變了我。

無論我是去教室、回寢室，還是進飯堂，只要孩子們看見了我，就歡蹦亂跳地撲到我身邊，拉著我的衣服，爭先恐后地喊著：“老師，您真帥氣！”稚氣的聲音使我從思緒中醒過來，幾十雙眼睛已經在看著我，有的靦腆地羞紅了臉，有的把頭向后一扭……“哦，謝謝！你們也好可愛！”我開心地說。有個叫淘淘的孩子每天臉上弄得黑乎乎的，時不時在窗外用手拉長眼皮和嘴巴，朝我做著鬼臉，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我嘟著嘴巴學起牛叫以“哞哞哞”回應，他笑了，我也笑了。有時，趁著他不留神，我把他像老鷹捉小雞一樣“抓”進教室，把他的小臉洗得白白凈凈，指著滿盆黑黑的洗臉水，打趣地說：“這些肥料足足可以澆灌一片菜園了。”他卻舉起勝利的手勢，高喊“耶耶耶”，老師孩子聽了，笑得直不起腰來，此時校園一片歡樂。新的生活由此開始了，看見孩子們，我變得快樂起來了。

一天清晨，我剛走進教室，一個叫歡歡的孩子高高舉著一束迎春花，在我面前搖來搖去，扯著嗓子說：“老師，你喜歡花嗎？”“太美了，是送給老師的嗎？”孩子點了點頭，一蹦一跳笑著走開了。我接過花，枝條上是繁密的金色小花，有的還是花骨朵，帶著清晨的露水，如一串耀眼的陽光照亮我的心田。我的心情一下子豁然亮堂了起來，此后的每一天，陽光總是那么的燦爛！望著窗外吐綠的柳樹芽，我發現春天已經不知不覺地來到了這里。

我喜歡這里，這里也有春天！我要給孩子們帶來春天的快樂！

早讀時光，書聲朗朗，我指導學生背誦了《將盡酒》《滿江紅》等膾炙人口的唐詩宋詞和名言警句。學生們的臉上，時時洋溢著快樂和自信的神情。課堂內外，我與同事研討教學，相互學習，共同促進。我還自己創作了幾首詩歌，與學生交流分享。在老師帶領下，我的孩子們也逐漸喜歡上了詩歌、語文、數學。社團活動，豐富多彩，拜師學藝，博采眾長。課后時間我拉二胡、打太極、練書法，與學生玩魔方、下象棋、踢足球，享受著支教的幸福。每當我望著他們那清亮的眼睛，歡喜的神情，我在生活中的寂寞和不痛快，一剎那間都煙消云散了，我像個小孩子，情不自禁地融入到他們之中。望著窗外剛綻放的潔白的槐花，聞著縷縷淡淡的清香，看著孩子們在校園里不斷地成長，我的心醉了。

一天下午的科學課上，我們學習《蛙》。剛走進教室，我就聽到了一個怪異的聲音；細細一聽，又什么也沒有了。當我往黑板上掛青蛙掛圖時，聲音又出現了，似乎來自一個叫樂樂的小男孩身邊。我問樂樂帶了什么好玩意，話還沒說完，“呱呱呱”，一只青蛙蹦出來了。有的男生去捉青蛙，有的學著青蛙叫，滿堂哄笑，大家亂作了一團。事后得知，樂樂上課帶青蛙來，并非搗亂，而是怕老師找不到標本，才捉蛙來上學的。晚上躺在床上，想著白天孩子們的頑皮勁，感受著孩子們快樂的成長，我不由自主地笑了，做了一個美夢。

我喜歡花，喜歡春天，孩子們都知道；清晨上學路上，孩子們都帶著一兩枝花來學校。野櫻花、野薔薇、映山紅……這里的野花真是太多了，山坡上、田埂上、河道邊、道路旁，都處都是，孩子們翻山越嶺來上學，路上只要一彎腰，便能采到一大把。他們知道，老師是那么喜歡花，而他們又是那么愛自己的老師。花事紛繁，仿佛在演示著春天的進程。

人的一生中，總有幾個讓人難以忘卻的日子。對我而言，給孩子們上的最后一節課我永遠也忘不了。我笑著告訴孩子們誰也不要傷心，更不要哭泣，因為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可是，幼小的心靈終究承載不了離別的沉重，孩子們最終還是哭成了一個個小淚人。淘淘雙手捧著我給他的禮物，邊哭邊說：“老師，您送我的禮物我會一輩子用心珍藏著，想您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樂樂遞給我一張小紙條，上面畫著一顆鮮艷的心：“老師，我沒有什么送給您的，送您一顆心吧，這顆心連著您和我，永遠不分離。”歡歡在教科書上夾著幾朵紅色的小花，讓我帶著花兒，說不管到哪里看到紅花就會想起他們。“起立！”班長強強發出一聲號令，孩子們集體站立，向我敬禮，隨后像變戲法似從抽屜里拿出一圈用柳條編織的王冠，要為我戴上，我欣然享受當“王”的感覺，接受孩子們的“朝貢”。轉瞬間，我們淚流滿面，孩子們仰臉望著我，我也注視著他們，目光不肯分離。我笑了，孩子們雀躍而起，圍成一個圓圈，把我聚在中央。孩子們喜形于色，那笑容更像一朵朵春天的花。我沒有說什么，其實也不必說什么，這時候，我和孩子們的心是相通的，他們最懂自己的老師了。

我感謝這一段支教生涯，讓我獲得了工作中一種至真至純的幸福，如果說這段短暫生涯中，我做的僅僅是捧出一支玫瑰的清香，那么孩子們回報給我的則是一整個春天！那天，那一節課，我沒有上書本上的內容，而是教他們唱歌，教他們唱汪峰的《春天里》，只有歌聲最能表現我們的心情：跟孩子們在一起天天是春天！

“還記得許多年前的春天……可當初的我是那么快樂……也許有一天，我老無所依/請把我留在，在那時光里/如果有一天，我悄然離去/請把我埋在，在這春天里”……

（作者單位：湖北廣水市武勝關鎮楊家河教學點）

責任編輯 晁芳芳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