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良
關于美術館展覽工作的幾點思考
○薛良
一座美術館,如果說藏品是其發展的基石,學術研究是發展的保障,那么展覽就是發展的核心了。在以往的認知中,美術展覽常常是在特定空間里把畫懸掛起來,達到展示目的即可,所以這也導致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公眾對美術館、展覽館的概念分不清楚,這種認知模糊也在某種程度上制約了美術館事業的建設和發展。而就近些年中國美術館事業的發展來看,展覽已經越來越成為一座美術館展示自身學術成果與研究態度的窗口;而就一座城市的文化建設來說,美術館展覽也是提升公眾審美,推動當地美術創作,梳理地域美術史發展的一種方式;而就美術館的內部職能劃分來看,展覽也成為串聯收藏、典藏、研究、教育、服務等各項功能,盤活一座美術館的核心動力。筆者就北京畫院美術館的展覽經驗與相關案例,分享幾點關于美術館展覽的思考。
北京畫院美術館是一座年輕的美術館,從2005年8月25日的開館展“草間偷活——齊白石筆下的草蟲世界”算起,至今年也才剛剛走過十二個寒暑。作為美術館界的后起之秀,北京畫院美術館其實無太多優勢可言,成立時間晚,建筑體量小,展場面積有限,人員編制匱乏,都是建館之初面臨的現實問題,諸多的不利因素也注定了我們只能在發展策略上“做減法”,將一些不適合自身學術定位的功能舍卻,而將展覽的策劃工作放在重中之重的位置上。
也正是因為成立時間較晚,北京畫院美術館可以借鑒、參考國內成熟美術館的建設經驗,在發展策略上避免很多美術館發展中的弊端,并且也可以在展覽籌備方面做較為成熟的規劃。例如在開館之初,針對當時全國美術館界缺乏固定陳列的現狀,我們在有限的展示空間里單獨開辟出兩層展廳作為齊白石紀念館,以“館中館”的模式長期陳列北京畫院藏齊白石作品,并且按照繪畫題材將院藏齊白石作品分為十個專題制定中長期展覽計劃。在十年的時間里,依次開展了齊白石的草蟲、人物、山水、梅蘭竹菊、水族、花卉、書法、蔬果、石印、手札等十個專題陳列。在齊白石展示和研究的基礎上,北京畫院美術館將齊白石列為展覽研究的源點,以二十世紀中國美術發展歷程作為經線,以二十世紀美術大家個案作為緯線,從橫向、縱向兩個層面去不斷擴充自己的展覽外延。(如圖1)從而開辟了“二十世紀中國美術家系列展”項目,以單獨藝術家個案研究展的方式逐步串聯起一條清晰而完整的脈絡,進而勾勒二十世紀北京地區,并逐步延展至全中國美術史的全景。而隨著展覽研究工作的深入和自身展覽品牌的逐步建立,我們又將展覽的縱向時間線延長,開辟“中國古代書畫研究系列展”項目,通過整合博物館界收藏的書畫作品去推進中國美術史的研究工作。

圖1 北京畫院美術館展覽發展規劃圖
以個案勾勒全景,對每位二十世紀中國美術大家做“切片式”的研究性展覽。這樣的展覽方式雖然耗時耗力,但是四十多位美術大家的專題展舉辦后,積點成線,近現代美術史多元化發展的脈絡便會清晰起來。(如圖2)

圖2 北京畫院美術館曾經舉辦過的“二十世紀中國美術家系列展”
一場展覽的呈現需要有固定的場所,限定的展示時間,這也就決定了展覽具有一定的約束性,而這種約束也會給每次展覽帶來遺憾,如何突破時間和空間的限制,應該在展覽策劃層面多做思考。北京畫院美術館對于二十世紀中國美術大家的梳理,每次專題展呈現的只是一個階段的研究成果,而持續性的思考和發掘才應該是美術館展覽的常態。以周思聰先生的展覽為例,她作為新中國成立后成長起來的水墨畫家,在每個時代都有劃時代的作品誕生,而對于她的梳理和研究很難用一場展覽說明全部問題,所以我們針對周思聰不同時代的創作主題策劃展覽,將她的六七十年代的主題性創作,八十年代的《礦工圖》組畫以及九十年代的墨荷作品分為不同專題不斷呈現,利用三到四年的時間為首都觀眾還原一個相對客觀和真實的藝術家。(如圖3-5)

圖3-5 北京畫院美術館歷年來舉辦的周思聰專題展覽:“我愛平凡的人——周思聰創作及寫生作品展”“靜寂清涼——周思聰的荷花世界”“大愛悲歌——周思聰、盧沉《礦工圖》組畫研究展”

2012年北京畫院美術館組織策劃的“盡寫蒼生——蔣兆和繪畫藝術發現展”,當時曾專門設置展柜陳列了蔣兆和先生毛筆書寫的文章《國畫人物寫生的教學問題》。這是1956年蔣先生關于中央美術學院國畫系教學體系建構的一片長文,拋開文章的文字內容來看,其形式本身也是一幅非常精彩的書法長卷,而在當時的展覽里,我們將整個展覽的主題定義為“發現”,意在展示近年來在全球范圍內最新發現的蔣兆和藝術作品、研究資料和歷史文獻,這幅展品并非在“發現”的層面,只是作為“書法”作品提供給大家欣賞,可以說在當時的展覽里僅僅是開發了它的形式美感,并沒有對于它的具體內容進行深度發掘,這難免成為展覽中的一件憾事。所以在2015年,我們聯合武漢美術館的學術力量對這件作品進行深度發掘和解讀,并以此為契機策劃一場專題研究性展覽,這就完成了對于蔣兆和先生藝術創作和美術教學的雙重研究。這種對于單件展品的深度發掘、研究是做好展覽的基礎,國內也有很多利用一件作品去呈現一場展覽的成功案例。展覽應該摒棄過去“掛畫式”的模式,而轉向對于藝術家相關文獻、史料、思想的深度發掘,可以說如果能夠用一件作品引起學界對于問題的關注和思考,那么將是一個相當成功的展覽案例。
隨著國內美術館對美術史文獻史料的重視,以及資料整理、爬梳能力的不斷加強,很多美術館也將文獻展作為展覽工作的一項重點,但是一項事物的過度發展往往也會引發適得其反的效果。比如某些展覽中對文獻資料不懂取舍的過度使用,便會增加展覽可觀性、可讀性的難度。一座面向公眾開放的美術館,它的觀展群體除了專業人士之外,還應考量從未經受過審美訓練的普通公眾的觀展體驗。就比如一件設計作品,即使專業領域的認知度再高,如果不考量好市場營銷和用戶體驗,則難免失去市場價值。展覽也是如此,既要強調專業性也不能失去它的觀賞性,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還要考慮增加一些“趣味性”,只有這樣才能夠將“陽春白雪”的藝術作品和策展理念更好的普及、傳達給普通觀眾,達到既能叫好,又能叫座的目的。這就要求展覽策劃人員在極短的工作時間內深入而快速的整合某一領域的相關知識,再通過自己的領悟、整合和轉化,用一場“接地氣”的展覽呈獻給觀眾,所以展覽策劃人員要具備“深入淺出”策展意識和工作能力。

圖6 展覽中,齊白石的《發財圖》與匈牙利國家美術館收藏的算盤實物對比展出,這種展出方式也利于觀眾對齊白石作品的理解
北京畫院美術館的展覽策劃工作,可以歸結為四項主要內容:1、對藝術家及展品的深度發掘和研究;2、對歷史文獻和研究資料的重新梳理;3、對展示空間的熟知和合理排布;4、對展示設計理念的良好傳遞和溝通。1和2可以視作“深入”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工作要做“加法”,不要擔心做無用功,任何新資料、新線索的發現都會給展覽帶來更大的價值。3和4可以視作“淺出”的過程,在這兩個環節要適當的做“減法”,特別是在展覽呈現時要懂得取舍,將一些與展覽主題無關又易于給觀眾造成觀展負擔的元素舍棄掉。
這種“接地氣”的展覽也不僅僅局限在國內的常規展覽中,在一些出國的巡展中更需要重視。因為在做國際項目合作與交流的時候,最忌諱的是因為雙方文化之間的差異,各自表述著自己的話語而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文化交流,所以如何在展覽策劃中對等、客觀的考慮觀展對象是必須要堅持的學術態度。比如在中國傳統文化里,梅蘭竹菊題材多是寓意畫家的道德、格調與情操,而牡丹壽桃多是寓意對幸福生活的向往和追求。西方人沒有中國傳統文化的背景,很難理解畫面內容,所以我們在將中國傳統繪畫送出國門的時候,就必須打破國內展覽的思維模式,更多的是站在西方人的角度去做展覽策劃,用春夏秋冬四季輪替的模式去呈現這些畫作,這樣會使西方人更容易接受傳統中國畫。(如圖6)
美術館不僅要關注對于美術史的梳理,也應該關照當下美術界的發展,因為一座美術館的收藏、研究和展覽都能夠體現出自身對于當下美術事業發展的價值判斷,其中尤以展覽更能夠引發更多人的關注和思考。北京畫院美術館在策劃展覽時,常常關注當前美術界現存的問題,也希望能夠通過對近現代美術史的梳理和展示,去為今天美術事業的發展提供某種啟示。
今天中國美術界迎來了最平穩的發展期,但是在發展中也會面臨各種問題,比如近些年業內關于藝術家“名”與“實”的爭論不休,相信每座美術館在發展中都會遇到這樣的問題——藝術家聲名與創作水平之間的矛盾關系。在經濟迅猛發展的今天,藝術品成為投資的熱門,書畫交易市場熱鬧,藝術家通過各種運作手段增加自己聲名的方式也更加多元化,無論是拍場上“天價”作品,還是各種鏡頭前的“表演”……都為今天的藝術家們增加了曝光率和知名度,但是隨著知名度增加的并不是藝術家的創作水平,反而是更加拙劣的不斷復制和槍手代筆,雖然這些藝術家有可能在短時間內獲利,但是藝術創作的生態卻被這些追名逐利的炒作行為所破壞,藝術家追求探索藝術創新和變革的動力也已消失殆盡。所以,如果藝術家只是一味的去追求在世的虛名和利益,那么最終傷害的無疑是民族文化傳承的脈絡與規律,試想一下,只有圖式而無審美、只有價格而無內涵的藝術品,還有什么生命力可言?
這次展覽的舉辦,引起媒體的普遍關注,也引發業內關于這一話題的討論。有媒體用“何要浮名”留一嘆,刺痛當下藝術界為標題。亦有研究者評論“此舉可謂一語雙關,既贊揚了白石老人一生淡泊名利的非凡境界,又對當下國內畫壇一些追逐名利不擇手段的現象具有深刻的警示意義。”
所以在面對當前美術界“名與實”的爭論時,我們決定以策劃專題展的方式做出回應,于是便有了“何要浮名——北京畫院藏齊白石精品展”專題展的誕生。(如圖7) “何要浮名”是齊白石晚年的一方常用印,表述的是白石老人作為藝壇巨匠在面對聲名時的一種冷靜態度,也可以視作藝術家自己在聲名日隆時的一種清醒認識和自我警醒。(如圖8)展覽以齊白石的人生經歷為主線,通過分析、梳理齊白石藝術成就背后的成功元素為框架,進而去警示當前美術界對于“名與實”的認知誤區。因為我們都知道畫史中有很多名極一時的畫家隨著歷史的積淀已經煙消云散,而很多曾經默默無名的畫家卻在時代的進步中重新被世人發掘和審視,所以藝術家“名與實”核心不在于當世的一時“浮名”,而在于一幅幅存世的經典作品,基于的根本是藝術家不斷創新、創造,不斷超越自我的核心價值。坦白的講,在世的藝術家需要提升自己的聲望與名氣,因為只有聲名的支撐才會在客觀上保證基本的物質生活和創作環境,但是藝術家又不能被“名”所困、所束縛,更不能陷入其中、舍本逐末,盲目追求一時的“浮名”而忘記了藝術創作的根本。
今天,中國迎來了一個全新的美術館時代,全國各地陸續成立各種公立的、私人的美術館,無論是在展覽硬件設施的建設上,還是在人才軟件的長期培養層面,都在做著各自的努力。但是如何在這種利好的時代背景下,進一步宣揚我們祖國和民族優秀的傳統文化,推動中國美術事業的真正繁榮和健康發展,將是我們美術館人面臨的新問題,也是展覽工作不斷努力和探索的方向。

圖7 何要浮名——齊白石的藝術世界展覽招貼

圖8 何要浮名齊白石3.2×3.2×5.8cm壽山芙蓉石無年款
(作者單位:北京畫院美術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