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烘烘的小襪子

賴亮

在襪子國，每一只襪子降臨之后的使命，都是讓自己成為一只最臭最臭的襪子。越臭的襪子，越德高望重。

“干凈”“潔白”，這樣的字眼，對于一只襪子來說，代表著幼稚、膚淺和一事無成。

“您聞上去真臭！”“哪里哪里，比不上您臭！”襪子國的居民們在路上遇見，常常這樣互相夸獎。

襪子國的大人們，都是臭烘烘的已經退休的襪子。襪子國的國王，據說保持了三年沒有洗澡的紀錄，他的主人是一個流浪漢，與垃圾箱為伴的三年讓他的每一個毛孔里都藏著厚厚的污垢。這個光榮的履歷讓他穩踞國王寶座，登上了無人超越的高峰。

新一批的襪子誕生了，每雙襪子都要出遠門，被送往每一個家庭。

臭烘烘的襪子國王端坐在臭烘烘的破鞋寶座里，為即將出發的新襪子們召開動員大會。

“臣民們，要想讓自己盡快長大，變成一個合格的襪子國公民，你們就要完成自己的使命：找到一雙最不講衛生的腳丫，把自己變得越臭越好。記住，一定要小心肥皂和洗衣粉，不要靠近任何有水的地方！”襪子國王每說一個字眼，就從襪筒里散發出非常難聞的氣味，比一百只黃鼠狼放的屁還要臭，比捂了一百天的臭豆腐還要臭。

“我真想快點兒長大，變得像國王一樣臭！”一雙黃黃的小襪子滿懷希望地說。

“國王萬歲！國王臭烘烘天下無雙！”襪子臣民們崇拜地望著國王，紛紛向國王扔臭雞蛋——在我們的世界里那相當于獻花的意思。

從來沒有襪子懷疑過他們與生俱來的使命一變成一雙臭烘烘的襪子，除了一雙雪白雪白、嶄新嶄新的小襪子。

“為什么我們不能做一雙干干凈凈的襪子呢？”這雙小襪子小聲地發出了疑問。

“噓，小聲點兒！”另外一雙襪子驚恐地瞪著白色的小襪子，“這樣大逆不道的話，可千萬不能亂說。如果你一直這樣干干凈凈。就永遠長不大了！”

小襪子懵懂地點點頭。

小襪子和他的同伴們被送往千家萬戶。白色的小襪子很幸運，他遇到的主人是一個調皮的不講衛生的男孩。

一到課間，男孩就和同學們在課間打打鬧鬧。體育課上，男孩又是蹦，又是跳，跑得渾身是汗，襪子都被浸濕了。回到家里，他把襪子一脫，就滾上床玩去了。

第二天，小男孩又翻出昨天穿過的襪子繼續穿。

這么過了三四天，小襪子白白的臉很快變得黑漆漆的。雖然他不是很適應，但心里又有一些安慰。“現在我應該長大了不少。”

一天晚上，男孩的奶奶端著塑料盆來了，想把男孩的臟衣服、臟襪子都洗一洗。小襪子嚇得大氣都不敢出。“還愣著干什么，快跑呀！”善良的鞋子對小襪子說。小襪子驚慌地鉆進了床底的紙盒里，把紙盒的蓋子蓋上了。聽著屋外其他襪子被搓洗發出的尖叫，他覺得自己幸運地躲過了一劫。

跟著奶奶進來的貓媽媽發現了床底下的紙箱。“正好給我的寶寶當玩具。”貓媽媽開心地想。她把紙箱拖到屋頂的平臺上，放在小貓面前。小貓一看有了新玩具，開心得又撓又抓。紙箱蓋子下的味道撲鼻而來，毫無防備的小貓當場熏得背過氣去。貓媽媽心疼得喵喵直叫，生氣地把小襪子扔到了屋檐下，小襪子正好掉在一個玫瑰花盆里。

“什么味道呀？臭死了！”已經睡著的小玫瑰花兒被臭味熏醒了，捂著鼻子，不滿地扇動著葉子。

“真的嗎？我聞上去真的很臭嗎？”小襪子很開心。沒有哪個孩子被夸長大了會不開心的。

“真奇怪，還有覺得自己臭那么開心的！”小玫瑰花兒很納悶。

“你不喜歡我身上的味道嗎？”小襪子有點兒不好意思。小玫瑰花兒的反應讓他有點兒困惑。大人們一直說，臭可是對一雙襪子最大的夸獎呀。

小玫瑰花兒說：“當然了，誰會喜歡臭襪子的味道呢？”

小襪子有點兒難過，低下頭去，“可是，大人們都說臭是世界上最好聞的味道。”他默默地低下了頭。

小玫瑰花兒看著小襪子傷心的樣子，覺得有點兒抱歉。可是，她的矜持讓她終究沒有開口。

一只大青蟲從隔壁的枝頭爬了過來，張牙舞爪地向小玫瑰花兒靠近，小玫瑰花兒嚇得尖叫起來。

“小心！”小襪子飛撲上去，大青蟲被兜頭兜臉蓋住了，熏得口吐白沫，“呸呸呸，哪來的生化武器？”大青蟲忙不迭地伸出十只腳去捂鼻子，忘記了自己正攀在桿子上，剩余的兩只腳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整個兒地從枝上摔了下來，摔了個四腳朝天。

“謝謝你救了我！”小玫瑰花兒的臉更紅了，一半是因為驚嚇，一半是因為愧疚。

“你沒事就好。”見大青蟲跑了，臭烘烘的小襪子趕緊從玫瑰花枝上跳下來。他沒忘記，玫瑰花兒不喜歡自己身上的味道。

“為什么你喜歡自己臭呢？”小玫瑰花兒發出了疑問。小襪子把襪子國的規矩告訴了小玫瑰花兒。

“你們都被你們的國王騙了，”見多識廣的花盆不屑地哼了一聲，“要是每雙襪子都一直干干凈凈的，哪有臣民擁護他呀！像小玫瑰花兒這樣香香的味道多好。”

“香，是什么味道？”小襪子好奇地問。

“你湊近聞一聞我就好了。放心吧，我捂著鼻子呢。你靠近我沒關系。”臭烘烘的小襪子把自己的鼻子靠近小玫瑰花兒，可是，他什么也聞不出來。

“看來，你得去洗一洗了。我認識一個洗衣機先生，他住在屋檐下，你可以去找他。”小玫瑰花兒說。

“來吧，孩子，牽著我的手，我帶你到洗衣機那兒去。”路過的風阿姨聽見了他們的對話，牽起小襪子，把他扔進了洗衣機。

“小家伙，你的味道還真有點兒大啊。”聽洗衣機這么說，小襪子更加不好意思了。

自來水“咕嘟嘟”地涌進洗衣機；洗衣液阿姨也來幫忙，把蓋子打開，往里邊倒了一些洗衣液。不一會兒，洗衣機飛快地旋轉起來，小襪子覺得眼前一片天昏地暗，身上的污垢隨著涌動的水流流進了下水道。

過了一會兒，小襪子又變得白白凈凈的。

來洗衣服的老奶奶發現了洗衣機里的小襪子，把他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竹竿下方就是一片花同。

風托著花香，往上飄啊飄，一直飄到小襪子的鼻子里。原來，花的味道這么香呀！他有一點兒想哭。除了小玫瑰花兒，他還聞到了許多其他花兒的味道，牽牛花、小雛菊、月季花，還有院子中間那棵樹高高枝頭上的玉蘭花。在這樣的花香里曬了一整天的小襪子，仿佛也變得香噴噴的。

晚上，奶奶把小襪子收起來，放在衣柜里。小襪子渾身軟綿綿的，洋溢著花兒的清香和陽光的味道，心想，這個世界這么美好，誰還愿意長大，回到臭烘烘的襪子國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