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杰??
佛經上說,佛陀顧慮末世會有誹謗正法、破壞寺塔者,就派請四大聲聞、十六阿羅漢等護持佛法。佛法無邊尚需護持,人間正義就更需要有人來伸張了。
近年來,與老百姓健康息息相關的食品、藥品,一再被犯罪黑手染指。僅靠食品藥品監督等相關部門的行政執法,已經不能斬斷骯臟的利益鏈條。2014年6月,陜西省內第一支食品藥品犯罪偵查支隊在西安市公安局應運而生。三年來,西安的食品藥品犯罪偵查警察是怎樣替老百姓的舌尖護法的呢?

推進法治建設進程的奶牛
一
“深喉”是個男人,有名有姓有職業。但他究竟是誰,警方會一直為他保密,因為這涉及他的人身安全,即使在破案之后。
在西安市公安局食品藥品犯罪偵查支隊,二大隊的民警何旭是最早和“深喉”接觸的人。時年二十七歲的何旭是西北政法大學畢業的刑法學碩士,挺帥的一個小伙子。來食藥偵支隊之前,何旭是雁塔分局長延堡派出所的一名社區民警。何旭的父母都在第四軍醫大學西京醫院工作,他父親還是位名氣很大的口腔病專家。本來,何旭似乎應該子承父業才對。可打小泡在醫院這樣的環境里,反倒讓何旭對學醫全無興致。上初中那會兒,何旭對《“12·1”槍殺大案》這類警匪片著迷得不得了,希望自己以后也能風風火火地破大案。不是有人說,一個人想成為什么樣的人,最終就會成為什么樣的人嗎?這不,這話在何旭這兒,就算應驗了。
2014年9月下旬,何旭在秦嶺腳下的市警察培訓學校參加培訓時,就接到過這位“深喉”打給他的電話。食品藥品犯罪偵查支隊成立的時候,西安市公安局在公共場所搞過宣傳活動,鼓勵市民積極提供相關的犯罪線索。現場解答市民的法律咨詢是何旭的強項,所以,領導也讓何旭去了。那天,“深喉”來現場,隨便咨詢了點兒法律問題,然后要了何旭的電話,說回頭有線索會跟他聯系。果然,他的電話來了。
“深喉”爆料,省內一家大型奶牛養殖場,在未經檢驗檢疫的情況下,偷偷把淘汰的病牛賣給了西安一家屠宰場。問題牛肉應該已經流入了鮮肉市場,上了市民的餐桌。“深喉”說,他會繼續關注這件事的進展,并且把最新情況通報給何旭。
10月17日上午,“深喉”再次打來電話。這次,何旭約他到市公安局大院見個面。點燃一根煙,“深喉”告訴何旭,那家提供淘汰病牛的奶牛養殖場是江山牧業有限公司,位于陜西省某縣境內,有上萬頭奶牛存欄;成批購入病牛的屠宰場是“多多牧業”,位于西安市熊家灣。案情重大,何旭馬上向領導作了匯報。副支隊長王建武、二大隊大隊長王新宏和何旭一起,把“深喉”領到了支隊長袁萍的辦公室。
“江山牧業的淘汰病牛染上的應該是布魯氏病和結核病,這兩種病都是人畜共患的。”水杯就在他的面前,“深喉”卻在干咳,也沒有喝一口潤潤嗓子。看得出,他很緊張,“按規定,得病的牛不僅要立即隔離,全部宰殺,并且要通過焚燒、深埋等方式進行無害化處理。可是,養殖場、屠宰場為了錢,竟然讓這樣的牛肉上了老百姓的餐桌……”
“深喉”有些激動地說,作為一個有良心的同業中人,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那些人掙黑錢。但是,爆出這樣的猛料,就是擋了別人的財路,“深喉”也知道他會給自己惹來什么樣的麻煩。在民警面前,他的面孔繃得像雕像一樣,兩手緊緊抓著扶手,仿佛擔心沙發不穩。袁萍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輕輕顫抖。
“你的情況就我們幾個知道,不會再擴散了,放心說吧。”袁萍走過去,把水杯端起來遞給他,“先喝點兒水。”
當時,西安市公安局食藥偵支隊尚處于建章立制的草創階段,剛剛從市局各單位調來的四十名民警,相互之間也處于磨合狀態。且不說有的民警壓根兒沒搞過案子,就是辦過案的,也沒辦過食品藥品案件。病牛的取證應該怎么進行?是宰殺后切上一塊肉,還是活著時抽上一管血?誰都說不清。接下這么一單“生意”,大家心里都挺沒底。
這天是星期五。“深喉”一走,王新宏馬上派何旭和他的搭檔羅宵先去趟熊家灣。如果要立案偵查,僅靠“深喉”的一面之詞是不行的。
當天下午,按照“深喉”的指點,何旭、羅宵來到了熊家灣。這里有一片合租廠房,主要是家具廠和屠宰場,老遠就能聞到牲畜屎尿發酵后的臭氣。往里一走,二人卻暈了頭,因為屠宰場不止一家,又都不掛牌子,不知哪一家是多多牧業。能不能去打聽?當然不行。干違法犯罪的事兒,擱誰誰都格外警覺,要是把人家驚動了,豈不壞了菜?反正廠房也大,二人裝著走錯了路,鉆進了一排屠宰場,逢人卻問家具廠怎么走。
在甲字一號屠宰場,他們發現牛棚里有還沒被宰殺的活牛,黑白相間的顏色明擺著,這是奶牛。“深喉”說過,這里有八家屠宰場,多多牧業是最大的一家,只有多多牧業有活牛養著。在這里,哥兒倆忍著惡臭,小心翼翼地轉悠了半個小時,何旭還抓住機會用手機拍了照。
一邊調查取證,食藥偵支隊一邊就開始醞釀辦案民警們的頭腦風暴。市農委首席獸醫師、防疫處處長劉崇林,市動檢所所長查卓越二位專家被請到市公安局,分別給辦案民警解說了《動物防疫法》的相關內容,以及“布魯氏病”、“結核病”的認定方式等。布魯氏病又被稱為“懶人病”,它的特征就是患者渾身沒勁,看上去懶洋洋的,可以通過皮膚、粘膜、消化道以及呼吸道感染。得病的奶牛懷孕后會流產,公牛的生殖器官會隱性壞死;而結核病的病菌可以隨糞便和乳汁排出體外,通過空氣、飼料、飲水等途徑傳播。人得病后會咳嗽,患病的牛也會長期頑固性地干咳,而且容易疲勞、逐漸消瘦,嚴重的還會引發呼吸困難。當然,如何給病牛取證,專家也講得很仔細。
辦牛的案子,不光要懂牛,還得懂法。下一步要往檢察院報捕,支隊領導就提前請來了檢察官。民警和專家、檢察官共同探討了這類犯罪行為的界定,有時候大家甚至爭論得面紅耳赤。
二
19日,專案組獲悉,第二天多多牧業要到江山牧業拉走一百頭牛。據前期偵查掌握的情況推斷,這批淘汰牛中應該就有病牛。20日一大早,何旭就和同事前往江山牧業的奶牛養殖場。照“深喉”指示的路線,下高速走了不到十公里,濃重的牛糞味兒就飄進了車窗。公路邊,成群的奶牛在悠閑地吃著草,儼然一派田園牧歌景象。endprint
把車停在兩公里之外,何旭與同事溜溜達達地來到了江山牧業的大門口。一番觀察后,他們找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隱蔽起來。
下午兩點,安安靜靜的江山牧業熱鬧起來,大卡車一輛又一輛開進了院子。過了一陣兒,又開來一輛黑色奧迪。何旭扒著墻頭看到,車上下來三個男人。為首的穿一身黑西裝,老板模樣;另兩人穿得不講究,和當地農民沒啥兩樣,一看就是干活兒的。仨人往里走了一百來米,停在了一個一米多高的水泥臺跟前。那些帶護欄的大卡車,屁股抵著水泥臺停著。卡車有藍色的,也有紅色的,并不整齊劃一。水泥臺與卡車的車廂等高,看得出來,淘汰的奶牛將通過這個臺子上車。舉起長焦照相機,何旭悄悄地把鏡頭對準這里。一會兒,他看到有人在給牛換耳標,耳標的顏色卻看不清楚。黑西裝進去之后,工作人員開始將奶牛過磅裝車,前后忙了兩個多小時。下午五點半,黑奧迪打頭,十輛卡車相繼駛出養殖場。何旭他們駕駛的地方牌照汽車也遠遠地跟了上去。
一得到奶牛開始裝車的消息,王新宏就派羅宵隨二大隊副大隊長趙建波從西大街市公安局出發,驅車前往熊家灣村。趙建波時年三十歲,長得有點兒著急,頭發白了不少,看上去完全是個沉穩的中年人。他原先是灞橋分局灞橋派出所的民警,搞案子是一把好手,尤其擅長訊問。
多多牧業在灞橋區,案子需要灞橋分局的配合。市局食藥偵支隊剛成立不久,各分縣局的食藥偵大隊都在治安大隊里套著呢。走在路上,趙建波就給灞橋分局食藥偵大隊長打了電話,約了見面的地方。到熊家灣會了面,他們發現,只有躲在多多牧業對面的一個攪拌站里,才能夠既看到多多牧業,又不會被發現。接下來,就是漫長的等待。
那邊,何旭一路通報著拉牛車隊行進的情況。可是,車隊會從什么地方下高速,卻是個謎。在灞橋區境內,有好幾個高速出入口呢。趙建波與灞橋分局的同行分析,豁口離熊家灣最近,只有三公里,車隊應該是從豁口三岔口拐回來。果然,天黑之后,十輛大卡車魚貫開進了這條路,又都開進了多多牧業的大門。
警方的行動定在晚上十一點。這個時候,十輛大卡車已經全部卸完,駛出了多多牧業。按規定,活牛進入屠宰場后,六小時內不能宰殺。可是,聽得出,多多牧業早就開始殺牛了。食藥偵支隊和灞橋分局十幾輛大小警車悄悄地開到熊家灣。怕驚擾了多多牧業的人,警車開近時,連車燈都沒敢開。隨著袁萍一聲令下,便衣民警先上前控制住門衛,一百多名著裝整齊的民警一起沖了進去;緊接著,一群身穿橘黃色生化服的衛生檢疫人員也跟著進了廠區。原來,食藥偵支隊還邀請了市農委動檢部門的專家們聯合行動。
因為是晚上臨時通知上任務,二大隊內勤女民警李靜忘了換下高跟鞋就跟著上了車。到了多多牧業,李靜深一腳、淺一腳,血水污泥早濺了一褲子。突然沖進來這么多警察,屠宰場里的人又沒被孫悟空施定身術,當然能溜就溜、能跑就跑。一個穿著白色長筒膠鞋的大漢正要溜走,被李靜一聲斷喝制止。有男民警上來協助檢查隨身物品,從他的靴筒里拔出一把一尺多長的殺牛刀,驚得李靜眼都直了。
查處多多牧業
人都扣下了,就得問誰拿事兒。一個身上穿羊毛衫、腳上卻穿著拖鞋的男人搖晃著往前走了兩步。男人看上去有小五十歲,頭上已經謝頂。自報家門,他是屠宰車間主任王鑫。多多牧業就是個屠宰企業,業務上,屠宰車間主任啥都管。除了殺牛,王鑫還負責收牛、報檢疫、查檢疫證明,并向各地發貨。總之,老板懶得管的事兒,王鑫都管。王鑫說,他的老板叫李水平。王新宏讓他給李水平打電話:“就說公安來檢查,讓他馬上過來一趟,別的話不要說。”
半小時后,那輛在奶牛養殖場出現過的黑色奧迪轎車開了進來,車上下來的人正是那位黑西裝。此人手上拎著一只黑色公文包,打眼一看,公文包和西裝一樣,質地考究。
“我就是李水平,咋啦?”李水平不怯場,看上去還牛哄哄的,“我們買的牛手續都是齊全的,檢驗證、耳標啥都有,犯什么法啦?”說著,他打開了公文包。
果然,李水平拿出了一沓子奶牛的檢驗檢疫合格證。這種合格證只能用動檢部門的電腦機打,假的一眼就能看出來。李水平拿出的證兒,都是制式的真證兒。
三
從午夜到次日凌晨,參戰民警忙了一個通宵。第二天,別人可以喘口氣兒,二大隊民警還得連軸轉。
21日下午,趙建波、祖國棟等人驅車來到江山牧業銷售部,和十幾名員工逐一談話。問到這批淘汰奶牛的銷售情況,員工們誰都說不清,能說清的,只有銷售部經理程林。
在多多牧業,民警現場查獲了一份多多牧業與江山牧業簽的合同,雙方的簽字人就是李水平與程林。眼前的程林是個矮矮胖胖的年輕人,說一口南方普通話。他老家在安徽,大學里學的就是畜牧。對于出場奶牛應該有什么手續,程林當然門兒清。民警們此行的目的,就是要調查這批售給多多牧業的奶牛耳標、檢驗檢疫證的來源。按規定,江山牧業應該向當地的動檢所申報。
“我找過縣上的動檢部門,要求他們給我們江山牧業的牛進行檢疫。就算我們出場的牛檢出了病牛,那也是行政機關不作為嘛。這跟我們有啥關系呢?”程林邊說邊推他的眼鏡。
那么,他說的究竟是真是假呢?趙建波二人來到縣動檢所,一位姓王的副所長接待了他們。王副所長說,江山牧業根本就沒有按規定對奶牛進行檢驗檢疫。一邊說著,王副所長已經打開了電腦,指給西安民警看:“看到了吧,江山牧業根本就沒有向我們提交過動物檢疫申報單。”
江山牧業的動檢業務隸屬元山鎮獸醫站管轄。民警也去了元山鎮,見了該獸醫站的孔站長。一提江山牧業,孔站長就一肚子氣。按職責,他本該定期去奶牛場檢查,可他卻不受人家的歡迎。“江山牧業是縣上的利稅大戶,連頭頭兒都把他們當神敬著呢。說句丟人的話,后來我去,人家連門都不讓我進呢。”
2014年上半年,縣動檢所對江山牧業奶牛養殖場進行過一次例行檢查,結果發現了一頭未經檢驗檢疫準備出場的奶牛。在動檢所工作人員的現場監督下,養牛場工人當場撲殺了這頭牛,并作了無害化處理。這次檢查的人員中包括孔站長,這也是他唯一被允許進場的一次。endprint
民警從李水平那兒查獲的制式機打檢驗檢疫票證上的落款是“扶風縣段莊鎮獸醫站”。根據這個線索,王新宏和民警高翔二人去了趟扶風。他們先找了獸醫站的上級部門扶風縣動檢所,所長對此非常重視,陪著二人一起來到了段莊鎮。
雖是鄰縣,但段莊鎮和元山鎮就隔一條渭河,段莊鎮在北岸,元山鎮居南岸,相距也就十幾公里。段莊鎮獸醫站的衛年賢站長時年五十五歲,是個身高一米八三的大個兒。獸醫站就他一名工作人員,他和他老婆就住在獸醫站,以站為家。警察追到門上來找他,老衛卻挺淡定。看得出,有人已經把風聲透給了他。給不在本轄區的奶牛違規出具檢驗檢疫合格癥,這事兒老衛認賬。
“但我是到養殖場里看過奶牛的呀!”老衛一邊給來人敬煙,一邊替自己辯解。
“那你說說,江山牧業有沒有病牛?得的是啥病?有沒有病牛隔離區?”
王新宏問他一些細節,他卻說不清。看糊弄不過去,老衛只好一聲長嘆,承認他并沒有去過奶牛場,是一個名叫王戰利的牛販子找他,讓他開的票。一頭牛他收十元錢,一百頭牛一共收了一千元。票據上的姓名,王戰利讓他寫了“李水平”。除了提供一百份制式的合格證,老衛還給了王戰利一百個配套的牛耳標。合格證與耳標他一起裝在了一只塑料袋里,由王戰利提走。
對于李水平來說,這些檢驗檢疫合格證和耳標可是非常重要。如果沒這些手續,拉奶牛的大卡車既上不了高速,也走不成國道,沒法兒運到西安去。10月20日中午,在去江山牧業之前,李水平經過元山鎮,從等候在路邊的王戰利手上接過了那只塑料袋。
本來應該被撲殺的病牛,卻也可以賣上錢,對于江山牧業來說,當然是筆無本生意。而且,因為賣得便宜,江山牧業完全不愁銷路。即使多多牧業不買,病牛照樣有人收。程林跟李水平提的要求就是,他只管賣牛,檢驗檢疫合格證和耳標,李水平得自己想辦法。那么,李水平把病牛買回去,又能有多大賺頭呢?程林報給李水平的價錢是,350公斤以上的大牛,每公斤203元;有病的牛不是瘦嗎?低于350公斤的小牛,還有臥地不起的牛,每公斤只要163元。這是什么概念呢?也就是說,李水平從江山牧業買的牛,連正常黃牛一半的價錢都不到。到了他的屠宰場,從內臟到牛皮,牛的每一個部位都能換成錢。因為有價格優勢,李水平也完全不愁銷路。且不說大超市,有些著名的火鍋店都是他的老顧客呢。做買賣的,誰不想降低成本呢?
因“生產銷售不符合安全標準食品罪”,李水平、程林、衛年賢和王鑫四人被刑事拘留。可作為本案重要證據的奶牛還有八十二頭活著,王鑫被取保候審,負責養牛。衛年賢是作為“生產銷售不符合安全標準食品罪”的共犯被刑拘的,眼瞅著要退休的人,卻為了一點兒蠅頭小利丟了工作,老衛在看守所里徹夜難眠,悔得腸子都青了。三個月后,王新宏再見到他時,原先一頭黑發的老衛,一下子變成了個滿頭白發的老頭子,背都佝僂了。
四
本案取證的一個重要環節,就是運輸。警方查封多多牧業的時候,拉奶牛的大卡車已經開走了。現在,必須挨個兒找到這十位卡車司機,證實他們運送過這批牛。
本來,行動之前,民警們把這十輛卡車的車牌號都記下了。現在,通過公安網,就可以查到車主的電話。一般來說,這種拉貨的卡車車主就是司機本人,打電話讓他們到市公安局問個筆錄,不就完了嗎?負責這項工作的民警是羅宵和高翔,等他們一上手,才知道這活兒遠不像當初想象的那樣簡單。
這些大卡車有東風康明斯,也有解放147,分別來自西安、渭南、寶雞和楊凌。羅宵他們把查出來的十部車主的手機挨個兒打了一圈兒,發現除了一位之外,其余的都已經不是車主了。卡車賣掉了,只不過沒有過戶。這九輛車,張三賣李四,李四又賣王五,有的已經倒了四道手了。好容易聯系上要找的那十位司機,這些人又都正行駛在天南地北的道路上,沒法兒問筆錄。
車主買卡車,為的就是拉貨掙錢。卡車可以由兩個司機輪流開,人歇車不閑。拉完這批奶牛之后,有的卡車連夜又接了別的活兒。再有,李水平被抓之后,他的家屬找了媒體,對此案進行過大肆渲染。照他家屬的說法,多多牧業的牛是掏錢買來的,出了問題也是養殖場的事兒,憑什么找他們的麻煩?卡車司機們雖說到處跑著,卻早從手機上知道,他們運過的那批牛出事兒了。警察找他們調查,他們就有顧慮。把他們叫公安局去問筆錄,不就得耽誤他們的生意嗎?所以,等羅宵他們電話打過去,司機的態度都挺冷淡。一問,人都在外地,一時回不來。
“這樣,等我過兩天到西安給你打電話。”有些人留下句客氣話。得,別說過兩天,羅宵他們等了一周,也沒一位聯系他們的。
羅宵哥兒倆一商量,先從那個唯一沒有賣車的車主找起吧。車主家在禮泉縣,二十多歲,是個上門女婿。羅宵他們登門時,他正好在家休息。本來他對警察也挺有戒心,沒想到兩位民警就是問了他20日運那批奶牛的事,在哪兒裝車、在哪兒卸車、時間、路線等問題,不一會兒就問完了,完全沒有為難他的意思。
“這就完了?”車主有些意外,放松下來,“不瞞你們說,這十輛車里,除了我自己這一輛,另有三輛都是我幫忙介紹去的。兩個是我的朋友,一個是我小舅子。”他當場打電話,倆朋友都在外省拉貨,但他小舅子在家。于是,他讓小舅子馬上來他家,讓民警順利地把筆錄也做了。
羅宵原先在市公安局治安局工作。這個胖墩墩的民警要是不穿警服,別人一準兒會以為他是個出租車司機什么的,絕對不會往警察那兒猜。羅宵為人低調,有親和力,有本事三兩句話就和對方找到共同語言。打過一次交道,禮泉車主和他小舅子對羅宵都挺認可,愿意跟他多說幾句話。這些貨車司機之間,其實相互都是通氣兒的。知道警察不會為難自己,羅宵二人再打電話,車主們說話就有了誠意。把他們都叫到公安局問話不現實,羅宵就盡量就著人家的方便。只要他們路過西安,甭管是夜里還是凌晨,羅宵等人都會早早等在約好的高速公路收費口。轉眼間到了冬天,有一天凌晨六點,霧霾特別大,羅宵借著路燈在警車引擎蓋上給一位司機做完筆錄,手都凍僵了。筆錄入卷后到了檢察院,檢察官還砸呱兒送卷的民警:“這份筆錄咋寫得歪歪扭扭的?你們同事小學畢業沒?”endprint
關于從江山牧業運輸奶牛到多多牧業的經過,卡車司機的說法都是一致的:10月20日下午三點,他們在江山牧業裝車時,牛的耳標都是打好的,檢疫證是牧業工作人員給他們的。下午五點半,車隊從江山牧業出發,晚上八點到達多多牧業。進大門時,司機們按規定交了檢疫證。
雖然牛販子從段莊鎮獸醫站站長老衛手上買了一百套檢驗檢疫合格證和耳標,但李水平實際上只買了九十八頭牛,其中四頭是小牛犢。屠宰場不殺牛犢,一位楊凌來的大卡車司機就以每頭五千元的價錢把這四只小牛犢買下了。卡車司機自己也是個牛販子,一頭牛犢如果養大,一年后他能賣到兩萬元。因為要把剛買的牛犢送回家去飼養,這哥們兒就沒去西安。給他做筆錄,羅宵是伏在牛棚外一只磨盤上完成的,那字寫得也不咋樣。
動檢人員在多多牧業取樣
五
案發后一個月的時間里,何旭和同事到江山牧業一共跑了二十多趟。從獸醫、飼養員,到采購、銷售人員,江山牧業的員工差不多都談過話。他們想弄明白的是:程林涉嫌犯罪是個人行為,還是企業行為?他有沒有同伙呢?
何旭讓駐場獸醫配合,將養殖場上萬頭牛的電子檔案全部調取過來。結果發現,這些牛從2013年開始,一直到案發前,已經分五批全部打過了疫苗。這就奇怪了。按說,打過疫苗的牛,終生都不會得布魯氏病和結核病。可是,西安市動物疫病預防控制中心對警方在多多牧業查獲的八十二頭活牛進行檢測,卻發現其中三十七頭布魯氏病抗體呈陽性,五頭結核病呈陽性;染病的牛中,還有三頭兩種病檢測都呈陽性。那么,江山牧業的這些牛是怎樣染病的?淘汰牛是怎么挑出來的?公司采購的疫苗數量究竟有多少,質量有問題嗎?獸醫是不是給每一頭牛都注射過疫苗?
對于專案組來說,面對這么多問題,要一一弄清楚,需要耗費大量的精力,而且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可是,幾名犯罪嫌疑人已經被刑拘,需要在規定時限內走完從批捕到起訴的法律程序,容不得民警慢慢推敲。這樣,工作進行了一段后,專案組決定,將偵查視線仍放回到案件本身來。至于那些比較專業的工作,還是委托動檢部門去甄別吧。
經查,程林是江山牧業投資發展中心區域主管,主要負責場區的證件辦理、淘汰牛合同簽訂和日常銷售的監督。程林交代,2013年5月,他接手公司淘汰牛銷售業務,主要是通過招投標的方式,將不符合生產要求的牛銷售給有屠宰資質的屠宰場。多多牧業中標后,跟他們簽訂了半年的銷售合同。從2014年10月1日起,他們向多多牧業一共銷售了約一百五十頭牛。
“9月份我就跟李水平說過,我們處理的奶牛在布魯氏病菌檢測中可能會出現陽性。相應的檢疫耳標和檢驗檢疫合格證我們不提供,得多多牧業自己去想辦法。10月22日,李水平拿來了耳標。”程林跟民警說。
“你就沒問他,耳標哪兒來的?”
“問了。李水平告訴我,耳標是元山鎮獸醫站開的,我也沒再仔細看。”
“按規定,要出場的牛應該由牧場的獸醫對牛進行采血、驗尿,將符合健康標準的檢驗報告遞交當地動檢所,由人家出具正式的檢驗檢疫合格報告,再由他們轉交買方。是這樣的程序,對吧?但你們江山牧業卻只有過磅單,沒有檢驗檢疫合格證和耳標。這怎么解釋?”
“集團公司統一有規定,檢驗檢疫證和耳標由買方想辦法。”程林這樣解釋。
如果江山集團公司有這樣的“統一規定”,那就是個違反國家《動物檢疫法》的規定。可程林卻拿不出任何證據支持他的說法。這樣,專案組只能視作他個人的一面之辭了。程林說,公司淘汰牛的篩選由獸醫和繁育部門負責。繁育部門向廠長打報告,廠長批準后,要報集團總部,總裁簽字同意后方可銷售。而他只負責牛的數量和重量的核查,在過磅單上簽字。但民警調查發現,賣給多多牧業的牛根本沒有經過獸醫和繁育部門的把關。對集團總部,程林只報告了淘汰牛的數量,并沒有匯報牛有可能已經染病這樣一個重大情況。程林這樣做的目的,就是提升他的銷售業績。沒有證據證明他的行為是企業行為。
多多牧業成立于2012年12月,股東是李水平和他兩個朋友,李水平是法定代表人和總經理,平時公司由他全面負責。公司的業務就是宰殺牛并銷售。他認為,檢驗檢疫合格證是他委托牛販子王戰利辦理的,至于獸醫衛年賢是怎樣進行檢疫的,他是外行,并不清楚。所以,他不存在違法辦理檢驗檢疫證的行為。但是,民警從王戰利那兒證實,10月20日早晨,李水平給王戰利打電話,讓他幫忙將買到的牛裝車。王戰利和岐山縣安樂村的高志明一起來到元山鎮街道,見到李水平后,李水平問王戰利認識不認識開檢疫票的人。王戰利當場給衛年賢打了電話,談好開檢疫票的價錢,然后和高志明一起去找的衛年賢。高志明同樣證實了這一情況。何況,李水平作為屠宰行業的資深從業人員,對國家相關法律法規不可能不了解。有這樣的證據,李水平的說法就站不住腳了。
王戰利的身份就是個農民,不是動物檢疫從業人員,并不了解國家有關法律規定;況且,他在這件事情上并沒有從中牟利,警方沒有追究他的法律責任。
衛年賢承認,他沒有資格向江山牧業開具出售牛的檢疫證明和耳標,是為了掙點兒小錢才這么干的。過去,這個行業里私下里像他這樣干的工作人員可不止一個兩個,逮住了,大不了就是行業內部通報批評;即便上綱上線,也就是挨個處分罷了。衛年賢也堅持認為,自己的行為屬于行政違法,并不構成刑事犯罪。但專案組認為,非法取得檢驗檢疫證明和耳標,是本案能夠成立的一個重要環節。衛年賢的行為雖然屬于行政違法,但其后果卻導致了犯罪的發生。因此,衛年賢是這起案件的共犯。衛年賢身陷囹圄,對全國動檢行業從業人員都是一個強烈的震動——違規出具相關檢驗檢疫證明是要冒坐牢風險的。
畢竟,這起案件沒有判例可參考,一些法律邊界問題也引起了社會爭議。為維護企業形象,江山牧業集團為程林聘請了實力雄厚的律師團做無罪辯護,律師們也請來了一些有威望的專家、教授為其站臺。但是,警方的辦案質量經受住了考驗。本案是以生產銷售不符合安全標準的食品罪立案,也是以同樣罪名對程林、李水平、衛年賢和王鑫刑事拘留的;之后,檢察院、法院還是以相同罪名對他們批捕和判刑的。2016年8月,陜西省高級人民法院作出終審判決:程林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六個月,并處罰金二十五萬元;李水平被判處有期徒刑兩年,并處罰金十五萬元;衛年賢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兩個月,并處罰金十萬元;王鑫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緩期執行一年,并處罰金八萬元。endprint
2017年3月,本案從西安中級人民法院2016年度受理的十五萬起案件中脫穎而出,被評為“2016年度推進法治西安建設十大訴訟案件”,以二大隊民警為班底的專案組也被西安市委政法委、市綜治委共同評選為2016年度“優秀專案組”。
這起案件的偵破,強烈地震動了陜西的牲畜屠宰行業以及奶牛養殖行業。從此,行業從業人員都知道,淘汰奶牛如果未經檢驗檢疫流向了百姓的餐桌,會被定罪量刑。時至今日,陜西類似的案件沒再發生一例。陜西省畜牧獸醫局總獸醫師高巨星后來激動地跟袁萍說:“這么多年來,我一直在呼吁行業內要遵紀守法,可有些人就是當耳旁風。你們辦一個案子,比我嘮叨多少年都管用呀!”
全國集群戰役由他們發起
一
對于剛剛掛牌成立不久的西安市公安局食藥偵支隊來說,2014年的年終歲末注定格外忙碌。二大隊民警們還在忙著辦奶牛案的時候,又一起案子轉到了他們手上。
西安市民鄧大爺二十年前發現患了糖尿病,經人介紹,三年前來到蓮湖區西北一路116號西安澤安中醫診所。給他看病的,就是著名的張澤安大夫。糖尿病人怕血糖升高,一般都得注意控制飲食,但張澤安卻并不勸病人忌口。吃了他開的三種膠囊后,鄧大爺血糖正常了,胡吃海喝也沒事兒。但是,最近的一次體檢,鄧大爺卻檢出了腦萎縮,腦動脈出現了斑塊。鄧大爺懷疑這是澤安診所降糖藥的副作用,遂向食藥監部門舉報。
一位來自渭南的方大爺也反映,吃了三個療程張澤安開的降糖藥,耳朵突然聾了。除了突發性耳鳴,方大爺的腸胃也出了問題。他懷疑這藥“有麻達”。
接到這些舉報之后,2014年4月,西安市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稽查分局工作人員對西安澤安中醫診所進行了突擊檢查,現場查扣了興胰粉膠囊等七種中藥產品。這七種產品中,有六種為食品;而興胰粉膠囊為保健品。這些產品包裝盒上,全部印著“陜西秦晉中醫糖尿病研究所生產”的字樣。檢驗證實,這種興胰粉膠囊含格列本脲、鹽酸二甲雙胍等國家明令禁止添加的西藥。
格列本脲與鹽酸二甲雙胍都是治療糖尿病西藥的主要成分,而且屬于處方藥。糖尿病人需要在西醫的指導下,按劑量服用。服用中藥及保健品的病人,還會服用西藥降糖。但如果在中藥或保健品里盲目摻入西藥,很可能會危害人體健康。因此,法律有明文規定,往保健品中非法添加禁用名單上的西藥,不論后果如何,都屬于違法;情節嚴重的,恐怕就要負刑事責任了。
經前期調查,食藥偵支隊于11月19日決定對此立案偵查。當時,市食藥監局查獲的興胰粉膠囊只有一小瓶,五十粒。那么問題就來了,這種興胰粉膠囊究竟是偶然有問題,還是普遍存在問題呢?專案組首先要獲得足夠的樣品。
陜西秦晉中醫糖尿病研究所出品的膠囊,可不是隨便能開出來的。西北一路的澤安中醫診所,只是張澤安的一個巡診點,一個月里他也就坐診一兩次。只有憑張澤安親自開的處方,病人才能買到藥。那么,是不是誰來看病都給開呢?也不是。澤安診所旁邊住著一老漢,老在診所門前晃來晃去。看張澤安出診的時候門口排隊的人挺多,也掛了個號讓他看。老漢明明也有糖尿病,但張澤安號過脈后卻說他沒病,就是不給他看。得,人家硬是不掙他的錢!
澤安中醫診所的墻上掛滿了“中華名中醫”、“全國百姓放心醫院”之類的金字牌匾,“妙手回春”之類的錦旗就更多了。看病的人,上歲數的居多,排隊時相互一交流,都說這兒的藥療效不錯。說起張澤安,更是敬重的口吻。食藥偵支隊副支隊長王建武是個胖胖的中年人,從體態上看,倒像個糖尿病患者。張澤安坐診這天,王建武也掛號、排隊,和別的病人一樣,顯出一臉的虔誠來。好容易排到了他,眼前的張澤安讓他多少有些意外:此人留著花白的長頭發、長胡須,看上去有點兒仙風道骨的意思。
“血糖啥時候開始高的?”張澤安一口山西味濃重的普通話。問過病情、號過脈,張澤安只是給王建武開了中草藥。
王建武希望能開到這兒的降糖膠囊:“張大夫,能不能給我也開點兒咱的特效藥呀?您看,我是做生意的,應酬多,也管不住嘴。”
張澤安卻一口回絕:“你先把這藥吃上,再觀察觀察。”
另一位歲數大些的民警也去排隊試了,張澤安開的仍然只有中草藥,沒有膠囊。后來,民警從那些開了膠囊的患者那兒了解到,張澤安根本就不給生人開膠囊。新來的病人至少要找張澤安看過三次、吃夠三個月的中草藥,在他對患者心里有數之后,才會開膠囊。
要弄到膠囊,還得另想辦法。二大隊民警雷紅浪原先是西安武警學院的教師,轉業到了公安局,同事們仍然喊他“雷老師”。他在未央分局干刑警時,袁萍正好在未央分局當分管刑偵的副局長。幾個案子下來,袁萍對雷紅浪就青睞有加。食藥偵支隊豎旗時,袁萍特意把他招入麾下。雷老師白白凈凈,還戴個眼鏡,讓他去排隊掛號開藥,更沒戲。他去診所也不找張澤安開藥,就在外面呆著。瞅準開了藥準備離開的外地人,他就尾隨過去,跟人家搭腔:“我家老爺子也有糖尿病,可人家張大夫不給開那種特效藥。反正您還能再去開,要不,您把您開的這藥先讓給我?我出高價。”
人家排了半天的隊開來的藥,憑啥給他?誰差他這點兒錢?第一時間,人家自然是拒絕。可這位眼鏡男卻是塊牛皮糖,粘上就沒完沒了。有人都到了火車站,居然被他說動了,把膠囊轉給了他;也有人都回到賓館了,聽門鈴響,開門一看,咋還是這個一副可憐相的眼鏡男?就算十個人里有八個生性固執,總有那么一兩個會心腸一軟吧?就這樣,雷紅浪從別的患者手上又弄到了幾瓶膠囊。
張澤安是山西省忻州市定襄縣人。民警們還跑到太原、忻州等地他的巡診點,以同樣辦法從患者手上買到了一些興胰粉膠囊。這些收集來的興胰粉膠囊再次送檢,結論和第一次送檢時一樣:所有的膠囊中,都含有格列本脲、鹽酸二甲雙胍這兩種化學成分。但是,每批次膠囊的含量卻大不相同。專家分析,這說明在添加這兩種西藥中間體時,生產者隨意性很大。大量服用格列本脲、鹽酸二甲雙胍,會對人體的肝、腎功能造成很大危害。檢測中發現,有的膠囊中的含量,竟然超過人體可接受標準上百倍。這藥吃了,能不出問題嗎?西安澤安診所的法人代表種建華就不光負責診所的事兒,還負責處置醫務糾紛。endprint
二
雷紅浪他們去山西查案子,一入忻州境,高速公路邊的巨幅廣告牌上就是張澤安的大照片;在忻州市中心的繁華地段,電子廣告屏幕上滾動播出著“百年老店天富生,國醫圣手張澤安”的廣告;打開電視機,那個留著長發、長胡須的男人也會在節目間隙冒出來,醋溜普通話說得擲地有聲:“福澤家鄉,保佑安康。愿我醫術,回報桑梓。我叫張澤安。”
看上去歲數很大的張澤安,其實生于1959年。他的名字前,最常規的頭銜是“博士”和“教授”,網上查一下他的背景資料,更會嚇人一大跳——
1994年榮獲國際科學與和平周貢獻獎和醫學技術研究獎、中國傳統醫藥華佗金獎;1995年榮獲國際醫學科學研究會第四屆東方健康博覽會科技進步金獎,同年榮任世界中醫藥學研究會專家委員;1997年任世界醫藥研究中心研究員及特約顧問、編委,及中國疑難病治療研究會專家委員;1998年被新華通訊社陜西分社評為“陜西新聞人物”,同年榮獲美國世界傳統醫學科學院頒發的傳統醫學博士學位;1999年任香港國際傳統醫學研究會理事;2002年榮獲世界中醫藥杰出成果一等獎;2003年當選為西安人大代表;2006年榮獲中國管理科學研究院頒發的“共和國杰出人物”光榮稱號……
張澤安出生于中醫世家不假,他的父親就是一名中醫。張澤安也有醫師執業資格,而且是個副主任醫師。可是,一個戶口還在老家定襄農村的鄉村郎中,怎么從三十五歲起,一夜之間就成了一個拿獎拿到手軟的人物呢?問題就在于,他獲的那些獎,對于一般老百姓來說,根本就沒聽說過,即便是業內人士也是聞所未聞。
2000年,張澤安才把戶口轉到西安,確實當過蓮湖區人大代表。但在自己的履歷上,他寫的是當選“西安人大代表”,看上去,是不是更像是西安市人大代表呢?一個山西人,怎么可能在1998年就當選新華社陜西分社評出的“陜西新聞人物”呢?事實上,新華社陜西分社也根本不曾有過這樣一個評選活動。
澤安診所懸掛的“全國百姓放心醫院”的牌匾上,落款的頒授單位是“中國消費者查詢中心”。有較真的人做過調查,國家有關部門確實頒發過“全國百姓放心示范醫院”的牌匾,但澤安診所少了“示范”二字;而所謂的“中國消費者查詢中心”,則完全子虛烏有。再者,診所掛的各種牌匾都是同樣的規格大小,要不是自己做的,怎么會這樣統一呢?
可是,絕大多數到他那兒看病的患者,對張澤安都是深信不疑。既然在別的地方治不好的糖尿病在他這兒立竿見了影兒,在患者眼里,他何止是名醫,簡直就是神醫呢!
三
在百度上輸入“張澤安”,互動百科的解釋至今仍然是這樣的:“張澤安先生,祖籍山西,出生于中醫世家,副主任中醫師,就讀于北京中醫藥大學,曾任陜西秦晉中醫糖尿病研究所所長,2006年5月離職,從事糖尿病及疑難病癥的研究……”
從1994年開始,張澤安的履歷上幾乎年年都在獲獎,每年都會增加各種花里胡哨的頭銜;而2006年之后,卻出現一大段空白,直到2013年,才又“榮獲中華醫學創新發展促進會授予的中國醫學專科專病特色專家稱號”。那么,2006年5月,張澤安又是為什么離職的呢?答案就在當時《三秦都市報》一篇題為《“黑藥廠”藏匿西安多年,掛研究所牌子造“保健品”》的報道里——
2006年5月16日,陜西省衛生監督所、西安市公安局治安局執法人員聯合行動,一舉端掉了一個長期隱藏在城市里的“黑藥廠”。檢查結果令人觸目驚心,這個“黑藥廠”非法生產的“森健降糖膠囊”不僅違規添加西藥成分,并且無檢驗設備。它之所以能夠長期存在不被發現,是因為其產品直接銷往全國十六個城市的醫院,不在藥店銷售,并且披有“陜西秦晉中醫糖尿病研究所”的外衣,有著更大的隱蔽性,更容易使病人上當受騙……
陜西省衛生監督所市場監督科李西軍介紹,經現場檢查,陜西秦晉中醫糖尿病研究所主要存在以下幾個方面的問題:一、無證生產保健品;二、生產條件不達標;三、保健品違規添加了西藥。
記者現場看到,這個“黑藥廠”的藥品庫中,外包裝箱上印的是“森健降糖沖劑”,里面所裝的保健品盒上的標簽卻是“森健降糖膠囊”。這里面暗藏什么玄機呢?李西軍解釋,1997年,國家衛生部批準過保健品“森健降糖沖劑”,而未批準這一膠囊。陜西秦晉中醫糖尿病研究所生產的這個保健品,盜用的是“森健降糖沖劑”的批準文號。擁有這個批號的生產廠家在山西,是山西得力康實業有限公司,而“森健降糠沖劑”原名興胰粉……
執法人員現場查獲的證據顯示,這個研究所非法生產的保健品,已流向蘭州、寶雞、漢中、洛陽、開封、菏澤、濟南、臨沂、煙臺、唐山、沈陽、長春、哈爾濱、太原、臨汾、晉城等十六個城市……現場從事膠囊生產的四名工作人員,一人來自神木縣農村,一人來自山西農村,另兩人來自西安。其中,初中學歷兩人,高中學歷一人,中專學歷一人,均沒有接受過專業培訓。這個“黑藥廠”的經理是西安某銀行的退休人員崔某。崔某一再表示,他不懂藥品、保健品生產知識,他只是來此打工而已……
另據透露,陜西秦晉中醫糖尿病研究所的所長名叫張澤安,是西安市蓮湖區人大代表。此案目前正在進一步調查中,本報將繼續關注。
……
遺憾的是,時隔八年,張澤安仍在行醫,而他的秦晉中醫糖尿病研究所也仍在生產興胰粉膠囊。
四
專案組在調查時發現,張澤安一伙不光被西安打擊處理過,近五年來,他的診所還被蘭州、唐山、太原等多個地方的食藥監管理部門行政處罰過。其中,長治警方曾介入調查,并對該團伙幾名犯罪嫌疑人采取過強制措施。可是,案子都沒有走下去,因為確定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的罪名,必須證明嫌疑人主觀上是明知的。而張澤安和他的那些同伙只承認銷售,卻不承認生產。就這樣,每次張澤安都僥幸過了關。
2006年被查之后,張澤安就不再擔任陜西秦晉中醫糖尿病研究所的所長了。所長的名分由他的一個親戚接過去,這個親戚人在山西老家,只在他這兒每月領份工資,啥事兒都不管。張澤安在陜西、甘肅、山西、內蒙古、河北、山東、遼寧、吉林和河南九省區共有三十多個巡診點,各地的診所都由別人出面擔任法人代表。忻州的地福生大藥房和地福生診所,法人代表都是張旭明。這個張旭明也有醫師資格證,跟著張澤安干了十幾年了。西安澤安中醫診所法人代表種建華,同樣有醫師資格證。endprint
診所出了事,不管食藥監局還是警察,首先要找的是法人代表。以澤安中醫診所為例,興胰粉被查出問題后,種建華說,貨是一個河南人送來的,廠家可能也在河南,他們只是銷售。根據種建華給食藥監工作人員提供的廠家地址,民警到河南漯河跑過三趟,做了大量的工作,最終確定這個所謂的廠家根本不存在;陜西秦晉中醫糖尿病研究所注冊地在西安,民警們在西安也做了細致的工作,同樣查找不到生產窩點。
張澤安在山西、陜西兩地生活多年,兩邊都有豐富的人脈。專案組的所有工作都必須在秘密狀態下進行,以免驚動了他。不過,因為有過太多金蟬脫殼的經歷,張澤安并不把被食藥監局登門查上一次當多大事兒。他仍像候鳥一樣,在他的巡診點之間飛來飛去。民警們發現,澤安中醫診所里平時根本就沒有張澤安那些“特效膠囊”,只有在他坐診的時候,藥房才會變戲法兒一樣出現這些東西。澤安中醫診所的那十幾箱膠囊,都是在張澤安坐診的前一天晚上,通過物流從山西運過來的。西安如此,別的巡診點也是如此。雷紅浪等人到山西去查過物流,結果發現這些膠囊都來自張澤安的老家定襄縣。
通過調查陜西秦晉中醫糖尿病研究所的賬目,專案組發現,研究所剛剛從山東一個廠家購買了一臺打粉機,打粉機的收貨地點也是定襄。由此,專案組判斷張澤安的生產窩點就在定襄。
不巡診的時候,張澤安一般是在西安、定襄兩頭住。在定囊,張澤安坐一輛黑色的豐田霸道。張澤安不會開車,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壯小伙子給他開車。那么,張澤安住西安的時候,他的司機和這輛車在干什么呢?2015年3月,民警雷紅浪、武亞軍就來山西了。這會兒,他們開著從忻州租來的一輛車,一直在悄悄地跟蹤這輛霸道。不久,霸道車開進了位于定襄縣神山鄉的崔家莊工業園。一轉眼的工夫,霸道車就不見了,不知開進了哪個廠里。
山西定囊號稱“中國鍛造之鄉”,鍛造歷史相當久遠。早在清朝乾隆年間,定襄的鐵制品就暢銷綏遠、包頭等地。據當地人說,如今的定襄是全國乃至亞洲最大的法蘭制品生產基地,法蘭制品的出口占全國的70%。崔家莊工業園有近千家小鍛造廠,其中一些廠子已經倒閉。利用廢棄的工廠生產問題膠囊,完全有可能。雷紅浪二人只好一家一家地查看。武亞軍扒著人家的鐵門往里瞧時,不止一次被人當成了小偷。崔家莊工業園煙塵彌漫、污水橫流,環境問題明顯。雷紅浪戴個眼鏡,像個文化人,也被當成了跑來暗訪黑煙囪的記者,讓一伙人圍住。雷紅浪謊稱自己是迷路的驢友,這才在人家狐疑的眼光里脫了身。
找了兩周,卻沒有任何發現。情況匯報到西安,大隊長王新宏要他們繼續想辦法。自打2014年11月起,雷紅浪、武亞軍二人前前后后來了山西七次。武亞軍比雷紅浪整整小十歲,來自特警支隊,是個很能吃苦的年輕人。這次來,他們在定襄已經待了兩個多月。且不說飲食生活不習慣,光是跟蹤、守候,其中的滋味,也只有他們自己最清楚。可是,案子破不了,所有的付出都不足掛齒。二大隊每個民警手上都有一堆活兒,他們也不希望別人來接替他們,然后再從頭做起,哥兒倆只好打起精神繼續找。
起初,他們以一天一百八十元的價錢租輛舊普桑開著,后來他們租不起了,改租被稱為“蹦蹦”的機動三輪車。蹦蹦車一天五十元,人家開,他們坐。有時候,倆人一人租一輛,分開跟蹤那輛霸道。就這樣,當霸道車再次開進崔家莊工業園的時候,他們終于把這輛車跟到了“家”。
霸道車離開后,他們二人就守候在那家廢棄工廠門外。白天,這里靜悄悄的,也再沒有人來;等天黑下來,他們卻發現,廠里的燈一直是亮著的。守到半夜,確定四下無人,雷紅浪讓武亞軍放哨,自己只身進入廠房偵查。他先往廠房里扔了一塊磚,沒有動靜;再用磚砸亮燈房間的門,也沒動靜。于是,他翻墻進入院子里。隔著窗戶,雷紅浪發現房間里堆放的正是裝問題膠囊的那種紙箱。推門進去一看,紙箱都裝得滿滿的,共有幾十箱。但是找來找去,卻不見生產設備。顯然,這里只是一個倉庫,并非生產窩點。
五
這個時候,雷紅浪他們已經掌握,給張澤安開霸道車的司機名叫余進,是定襄縣人。和他交往較多的人里,有個叫張義全的,是張澤安的堂弟,和張澤安在同一個村。從專案組大半年來的調查看,張澤安手下的骨干成員往往都是他的親戚。這樣,余進和張義全就成為兩名偵查員調查的重點。黑窩點會不會就藏在這倆人的家里呢?雷紅浪二人決定想辦法到他們家里去探一探。
趁余進不在家,以找錯人為名,二人“冒冒失失”地闖進過余進家院子。如果黑窩點在他家里,那么,總會有些包裝紙、包裝箱或者生產機器之類的東西露出來。一邊和余進老父親搭著腔,倆人一邊四處踅摸。結果很失望,他們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有個發廣告傳單的人在村子里轉,雷紅浪靈機一動,跟人家要了一大摞,說要替人家發。不花錢來了個幫手,那人也就沒客氣,給他分了花花綠綠的一大摞。這樣,雷紅浪就成了個口吐蓮花的鄉村推銷員,大模大樣地進了張義全家的院子。可是,在張義全家也同樣沒有任何發現。
張義全開一輛白色的電動車,倆偵查員坐的蹦蹦車也沒少跟過他。蹦蹦車司機都是當地人,人家對他們就不生疑嗎?哥兒倆先編了一套詞兒:他們來自陜北,想在這兒找個地方也開個法蘭廠。一邊走,他們一邊跟蹦蹦車司機東拉西扯,倒是了解了不少當地的風土人情。
一天傍晚,張義全的小白車開進了麻河溝村外一個小院。不過,他進去時間不長就出來了,鎖了門走人。看他走遠了,雷紅浪扒著門縫往里看,院子里養著二十來頭羊,別的,真看不出什么名堂。這家院子的隔壁,是一家生產法蘭的小廠。走進廠門,見一個瘦瘦的中年人像是個拿事兒的,雷紅浪先給人家敬一根煙:“我是陜北來的,想在這兒弄個精加工的廠子,不知你這隔壁的廠子是做啥的?”
“原先也是法蘭廠,早都不干啦!”中年人告訴雷紅浪。
那家小院不光養著羊,還養著條挺兇的狗呢。不僅這個院子,村里幾乎家家戶戶都養狗。趁四下無人的時候,雷紅浪爬上了這個可疑小院的房頂。往里瞅了半天,除了以前法蘭廠廢棄的鍋爐和煤渣,看不出有生產膠囊的任何痕跡。不能再翻墻進院偵查,二人就蹲在附近的玉米地里觀察。他們白天晚上都去,換班吃飯休息,連去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十點多,張義全的小白車忽然來了,停在院門外。一伙人進院子后,里面就傳來機器運轉的聲音。到凌晨四點,機器聲終于停了。接下來,這伙人開始往小白車上面搬紙箱。endprint
“你看,小白車裝不了多少,他們還得跑幾趟。你趕快去弄輛車來,一會兒把小白車跟上,我在這兒守著。”雷紅浪讓武亞軍去找車,問題是,天都沒亮,到哪兒去找車呢?這會兒再沒誰能幫到他們了。穿過玉米地,武亞軍飛快地跑到后面的公路上,看到車燈就招手。他運氣不錯,還真就攔住了一輛出租車。小白車運最后一批貨的時候,出租車悄悄地跟了上去。結果,小白車駛向了三十多公里外的崔家莊工業園。小白車最終的目的地,正是雷、武二人之前發現的那個秘密倉庫。
后來犯罪嫌疑人交代,這個秘密生產窩點一個月只生產一兩次,都是像這樣在夜里干,干到凌晨四點左右收攤兒,天明之前把貨運到崔家莊的倉庫里藏好。張義全負責窩點的生產,至于要不要干活兒,則由余進根據倉庫里的存量決定。在張澤安坐診的前一天晚上,余進會把他需要的膠囊通過快遞發到他的巡診點。
專案組的行動時間定在了6月12日。平時,西安澤安診所只有幾名工作人員在,他們只是負責給網購的患者發貨。而6月12日這天,張澤安要在西安澤安中醫診所坐診,他手下的工作人員全都在。
西安抓捕組進展順利。在抓捕行動前夕,山西這邊卻出了狀況。西安市藥監局年輕干部張軍在定襄參加專案組行動,凌晨一點,在專案組即將開始收網行動的關口,張軍因連續作戰太勞累,突然心臟病發作,生命垂危。專案組趕緊呼叫急救車,拉著張軍從定襄趕往太原。途中,張軍心臟驟停兩次。食藥偵支隊一邊立即上報市局領導,一邊派支隊政委李軍生緊急趕赴太原,協調搶救事宜。最后,在北京開會的西安市食藥監局主要領導緊急協調醫院救治,在太原為張軍進行了心臟搭橋手術。手術成功,張軍終于轉危為安。
在山西警方的配合下,專案民警在忻州、定襄同時動手。打開麻河溝村生產窩點的鐵門,那群山羊發出“咩咩”的叫聲,一股羊糞味兒撲面而來。走進后面的一排房子,左邊房子里有臺綠色的機器,這就是秦晉中醫糖尿病研究所從山東購來的那臺打粉機。中間的一間房子里,有一臺閃著金屬光澤的機器,看起來很貴重。專案組里的西安市食藥監局工作人員告訴民警,這臺機器是膠囊填充機。最邊上的房間里堆放著各種原料,有玉米粉、興胰粉、鹽、黃芪粉以及麥芽糊精,生產現場臟得讓人幾乎無法落腳。
民警們還查獲了兩大桶白色晶體狀粉末,經化驗,這些晶體就是鹽酸二胛雙胍和格列本脲。這兩種醫藥中間體是他們分別從江蘇常州和湖北武漢買來的。后來張義全交代,生產膠囊時,他們是用手工往原料中隨意添加這兩種化學品。難怪西安市食品藥品監督局檢驗的每一批次的降糖膠囊中,格列本脲和鹽酸二胛雙胍的含量都不相同。
這次統一行動,警方在麻河溝村的生產窩點、崔家莊工業園里的倉庫以及西安的診所,現場查扣了35000余瓶膠囊。經陜西銘建會計司法事務所鑒定,張澤安一伙共生產價值約4623萬余元、銷售4514萬余元假藥,本案涉案總價值超過5000萬元。
過去,類似的案件大部分犯罪嫌疑人適用的都是緩刑,并處罰金也不過幾百萬元。可這回,因為證據確鑿,西安警方動靜就大了。這次行動,一共抓獲了包括張澤安本人在內的二十六名犯罪嫌疑人,其中十四人被刑事拘留,移送起訴十一人。因張澤安一伙是把食品、保健品當作藥品來銷售的,2017年3月,張澤安以生產、銷售假藥罪被判處無期徒刑,并處罰金四千五百萬元。
2015年7月,本案被陜西省公安廳列為省級督辦案件;一個月后,本案再被公安部列為督辦案件,并在全國發起集群戰役。凡是有張澤安巡診點的省份,所在地公安機關與食藥監部門攜手,共同展開執法行動,不僅問題膠囊全部下架、銷毀,相關責任人也受到了追究。
2015年9月,本案被最高人民檢察院列為督辦案件;12月,本案被國家食品藥品監督局評為2015年全國優秀案例;2016年4月,本案被公安部列為2015年度第二批十大經典案例。西安市公安局為專案組報請了集體二等功,也為專案組民警雷紅浪申報了個人二等功。
賀信來自公安部
一
“我跟你們說過了,是卓勝利給我們供的貨。你們不去找卓勝利,老來騷擾我們,讓我們怎么做生意?”面對二大隊民警楊斌、祖國棟,劉夏荷臉色陰沉,話已經說得很不客氣了。
2015年9月16日,陜西省食藥監局稽查局在長安區進行例行檢查時,發現位于韋曲的陜西省百家藥廚有限公司下屬一個藥店里有一種中藥飲片包裝粗糙,像是假的。包裝袋上寫的是“榮利牌”,藥店營業員也拿出了購入的發票。發票上顯示,這種中藥飲片的生產廠家是位于陜西漢中的榮利制藥廠。稽查人員帶著百家藥廚的“榮利牌”飲片去了趟漢中,結果廠家說,這藥根本就不是他們生產的,他們也沒有這種包裝。回到西安,稽查人員就把百家藥廚的經理劉夏荷叫到省食藥監局去調查。
劉夏荷說,百家藥廚的藥品全都是從城西采供站進的貨。城西采供站是陜西遙遠藥材集團下屬的批發企業,成立于1997年。城西采供站有大型藥品儲備庫三家、零售藥店八家,是陜西業內的知名國企,其經營范圍包括中成藥、化學藥制劑、抗生素、生化藥品、中藥飲片、保健品及醫療器械等。與其長期合作的藥企有兩百多家,囊括了全國幾乎所有的知名藥企。劉夏荷說,給百家藥廚供中藥的業務員名叫卓勝利,是城西采供站的職工。給百家藥廚供西藥的城西采供站員工宋龍龍證實了劉夏荷的說法。食藥監稽查人員對卓勝利的法人委托書和隨貨同行單進行驗證,發現其法人委托書是空白的、隨貨同行單是假的。
稽查人員從百家藥廚查獲的五公斤“榮利牌”中藥飲片被認定為假藥。11月20日,省食藥監局通過省公安廳將案子移交給市公安局食藥偵支隊。經過前期調查,12月2日,食藥偵支隊正式立案,由二大隊負責偵辦。
偵查初期,楊斌、祖國棟在詢問藥店員工時,員工們的說法完全一致:不知道出事兒的中藥飲片是從哪兒來的,因為每次都是一個不認識的人送到店里來,放下東西就走。雖然對送貨人的描述不一致,但所有人都說,是一個叫卓勝利的人供的貨。百家藥廚墻上貼的一張紙上,確實寫著他的手機號。銷售負責人劉晴和店長都說,8月份還打這個電話跟他要過貨。可民警調查后發現,這部手機2014年就已經停機了。店里員工說,卓勝利來店里,有時開輛面包車,有時騎個電動自行車。可說到他的模樣、年紀,每個人的描述又不相同。endprint
在城西采供站,民警了解到,這個卓勝利確實在這兒干過,但早就辭職了。莫非,他冒充城西采供站的工作人員在外面招搖撞騙?
購買藥品,都要有一張隨貨同行單。民警在審查現有的文書證據時,發現一張隨貨同行單上有個簽名是“張秀秀”。張秀秀是百家藥廚的一個柜員,既然是她簽的字,那么,她應該和卓勝利打過交道吧?找到張秀秀,她卻支支吾吾。見警察實在不好糊弄,她才說,藥是百家藥廚的司機胡波送來的,她并沒有直接和卓勝利打交道。
那就再找胡波。胡波說,他就是個跑腿兒的,老板讓到哪兒去取藥,他就上哪兒去取藥。那究竟去哪兒取的藥呢?又是找誰取的?胡波說,每次取藥的地方,都在康復路錦繡鞋城下面的人行道上。人家事先等在那兒,他車一到,拿了就走。至于對方的聯系方式,他不掌握,都是劉夏荷聯系好之后吩咐他去取的。
可是,在對胡波的調查中,民警卻意外獲得了一個信息:9月16日省食藥監稽查人員在百家藥廚發現假藥之后,胡波受劉夏荷指派繼續取藥,直到12月中旬。民警調取的監控證實,胡波所說的那個取藥地點是假的。
二
僅僅五公斤中藥飲片是假藥,還是他們長期經營的這個牌子都是假藥?再查百家藥廚,民警又發現,藥店里的一種甘肅省渭源縣杏林館出的中藥飲片看上去也比較可疑。把這種飲片的樣品交到省食藥監局,稽查人員拿到廠家鑒定,廠家說從未出過這個批次的中藥飲片,也從未跟西安的城西采供站有過業務關系。
民警將劉夏荷帶回審查。劉夏荷說,杏林館的藥不是從卓勝利那兒進的,而是城西采供站一個叫“王玉軍”(音)的人給店里送來的。民警找到城西采供站一查,只有一個叫“王宇軍”的職工,以前是看大門的,2007年就退休了。這以后,單位就沒人知道他在哪兒。楊斌、祖國棟費了挺大勁才找到王宇軍。王宇軍頭發、胡子都白了,在家帶孫子呢,哪兒像在外面顛兒顛兒跑業務的人呀。民警拿了一些照片讓他辨認,他并沒有認出劉夏荷;而把王宇軍的照片混在一堆照片里讓劉夏荷辨認,她也沒認出王宇軍。顯然,他們倆根本就不認識。
又一次說了假話的劉夏荷被刑事拘留。2016年春節前,她被市檢察院批準逮捕。春節后上班第一天,劉夏荷的律師就來單位找楊斌、祖國棟了:“劉夏荷把名字記錯了。那人不叫王宇軍,叫王玉軍。”說著,律師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死亡證明,把上面的“王玉軍”指給楊斌看。
王玉軍是2015年11月15日去世的。律師說,王玉軍也是城西采供站的職工。死亡證明上面有死者原來的戶籍信息,照這個地址,楊斌跟同事找到東關索羅巷城西采供站的家屬院,但王玉軍并沒有在這兒住。十多年前,城西采供站被遙遠藥材集團收購。現在,城西采供站職工的檔案資料都在遙遠藥材。找到遙遠藥材,終于查到王玉軍的資料,結果發現王玉軍2001年就停薪留職,離開城西采供站了。找到王玉軍妻子的信息,楊斌他們追到長安。王妻告訴民警,王玉軍得的是肺癌,2015年8月發現的。此間,他先后在西醫一附院、傳染病醫院和省醫院住過院。
像這樣一個肺癌晚期的危重病人,還有可能到百家藥廚去跑業務嗎?調出王玉軍的就醫記錄,楊斌專門找到他當時的主治醫師詢問。大夫告訴楊斌,王玉軍入院治療時就已經是肺癌晚期了,醫院對這類危重病人的看護是十分嚴格的,根本不會允許他往外跑。這和王妻的說法完全一致,住院期間,王玉軍天天在病房里打吊針,除了轉院,哪兒都沒去過。因此,他和劉夏荷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在調查王玉軍情況的時候,王新宏另派一路民警去了山東。從城西采供站的員工資料中,民警找到了卓勝利的一份身份證復印件。卓勝利是山東菏澤成武縣人,大學畢業后,曾于2011年在城西采供站干過半年。這年下半年,他的妻子懷孕,卓勝利離職回了山東。民警找到他的時候,他和他媳婦都在濟南打工。卓勝利供職于一家電子公司,在這兒已經干了兩三年了。公司每天都得打卡,2015年全年卓勝利都沒有缺勤。卓勝利不但不認識劉夏荷,而且聲稱,自2011年從城西采供站離職后,他就再也沒有去過西安。
民警重點查了他2015年的活動軌跡,確實沒有往返西安的任何跡象。也就是說,卓勝利根本不曾給百家藥廚供過中藥。那么,百家藥廚的假藥是哪兒來的呢?
三
劉夏荷被抓的第二天,市檢察院就收到一封舉報信,說這起案子純粹屬于同行之間惡性競爭使的陰招兒,還說公安局沒立案就把人關了。問題是,舉報人憑什么說公安機關沒有立案呢?
自打劉夏荷被刑拘之后,百家藥廚的營銷主管劉晴、司機胡波就失蹤了。起初,他們的手機還只是關機,后來再打就都成了空號。作為百家藥廚的經理、法人代表,劉夏荷對藥店的管理都是通過營銷主管劉晴來進行的,她和下面的員工一般是不直接打交道的;而受她的指派去取那些問題中藥飲片的,只有司機胡波。這倆人找不見,案子就陷入了僵局。
信息時代,找人也得通過信息手段。祖國棟是西安電子科技大學的碩士,食藥偵支隊的電腦高手。為了尋找胡波、劉晴二人的蹤跡,祖國棟經常是每天連續工作近十幾個小時。一天凌晨兩點,仍坐在電腦跟前加班的祖國棟突然覺得心慌氣短,臉色煞白,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一起加班的王新宏趕快把他送進了就近的武警醫院,一查,心率不齊。打過吊針緩過神兒來,祖國棟又回到工作崗位上——手上的活兒不等人啊。
一個多月之后,警方終于發現了胡波的行蹤。胡波老家在陜西涇陽縣,過了年,感覺風聲過去了,胡波回了趟老家。趙建波帶人馬上趕去,趁天不亮把他堵在了被窩里。帶他回西安的路上,胡波神情極為沮喪。他交代,過年期間,他躲到四川去了。問他為什么要躲起來,他說是老板讓他躲的。趙建波詫異了,老板?百家藥廚的法人代表劉夏荷不是早就關到看守所了嗎?再問,胡波就低下了頭,顯得心事重重。
娃多大了?在哪兒上學?學習咋樣?路上和胡波交流時,趙建波就故意跟他東拉西扯拉家常,給他減壓。在胡波緊繃的神經放松下來時,趙建波才跟他說:“你就是個打工的,老板掙錢也不給你分,你給人家扛這么大的事,再把你連累進去,你看值得不?”這樣勸了一路,胡波的精神防線松動了。endprint
民警找見了卓勝利,也就戳穿了業務員宋龍龍之前的謊言。宋龍龍供給百家藥廚的西藥并沒有發現問題,他的身份也沒有問題,那么,他為什么要向警方作偽證,說本來與他根本不認識的卓勝利是他的同事,而且一直在給百家藥廚供中藥呢?傳喚宋龍龍,年輕人這回不得不交代,城西采供站給百家藥廚供中藥的人是李冬梅。
再說胡波。面對現實,他不得不艱難地吐露了一些零碎信息。結合先前偵查的情況,專案組初步分析,胡波開車去取貨,都是城西采供站的李冬梅帶他去的。繼續審查發現,讓胡波關掉手機出去躲起來的人和讓宋龍龍作偽證的,就是城西采供站的法人代表、總經理江小燕。
江小燕時年四十五歲,圓臉,胖胖的,一身考究的職業裝。民警每次在城西采供站見到她的時候,都能感覺到這個女人氣場很足。在對劉夏荷提供的三個假上線的調查中,專案組多次到城西采供站進行取證。按說,作為一家國有企業的領導,得知下屬有涉嫌生產、銷售假藥的行為,江小燕應當主動配合公安機關,哪怕從洗刷自己的嫌疑這個角度,也應該這樣做。可是,她的態度卻很反常,不僅不主動與警方溝通,專案組找她,她也總是以各種各樣的理由回避。一個以女強人形象示人的職業女性,卻像個江湖騙子一樣,嘴里沒個實話。
這次楊斌、祖國棟到城西采供站來,是要找李冬梅。從程序上講,他們得跟總經理江小燕打個招呼,請她予以配合。江小燕的態度一如繼往地冷淡:“李冬梅不在這兒上班,她在長安區的百家藥廚上班呢。”
“能不能給她打個電話?”其實,來之前,楊斌他們已經做過功課,確定李冬梅此時就在城西采供站。有同事守在門口,她也不可能聞風溜走。
避開民警,江小燕打了個電話。回來,她跟民警說:“她人在咸陽呢,過來會比較慢。”
兩個小時后,李冬梅“氣喘吁吁”地來到了江小燕辦公室。楊斌他們不客氣地把她傳喚到了已經搬到南二環辦公的食藥偵支隊。以李冬梅說過的假話為突破口,民警步步緊逼,很快突破了她的心理防線。李冬梅的交代讓民警們腦洞大開,原來,百家藥廚其實就是城西采供站的一個零售部。也就是說,包括劉夏荷在內,百家藥廚的員工也都是城西采供站的員工。李冬梅是一名計劃員,有醫院需要藥品,量大的,她就報給劉夏荷;量小的,她就通過QQ直接報給一個名叫江春妮的業務員。那么,江春妮又是誰呢?那就再問胡波。
“我去取貨時,在庫房見到過江總她哥江小軍。我估計,假藥就是江小軍造的。那個江春妮是江總老家的一個遠房妹子,跟著江小軍打雜呢。”放下了思想包袱的胡波其實是個健談的人,“江總讓我出門躲起來,是希望這起案子你們辦不下去。要是再查下去,她哥不就有麻煩了嘛!”
這邊,李冬梅也想通了。她說,2014年7月,江小燕成立了一個中藥飲片部,自己生產中藥飲片。管事兒的就是她的哥哥江小軍和嫂子張冰。警方調查的那些問題中藥飲片,全都來自這個中藥飲片部。雖然城西采供站一些職工也知道有這么個中藥飲片部存在,但事實上,這個部門卻是在城西采供站體外運行的。中藥飲片部由哪些人員構成、在哪兒辦公,沒幾個人知道。作為一個只有銷售藥品資質的企業,城西采供站是不能生產藥品的,中藥飲片部加工、生產中藥飲片,本身就是違法的。
胡波把民警領到了中藥飲片部位于東站路的庫房。可到了地方,卻發現庫房早就搬空了。
四
江春妮三十歲出頭,戶口在外縣,人在西安打工。她不高也不矮,不漂亮也不難看,穿著不土也不前衛,是個掉到人堆兒里就不好找的人。每天,她按點兒坐地鐵、倒公交上下班。走路的時候,她會留意一下別人的發型、包包或者鞋子,偶爾也會多看某個人兩眼。坐車的時候,不管是站著還是坐著,她大多數時間都在專注地玩手機。有時候一抬頭,突然發現身邊有搖搖晃晃抓著扶手的老年人,她也會趕快把自己的座位讓出來。
江春妮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最近很長一段時間里,無論她走路、坐地鐵、乘公交還是搭摩的,無論她是上班路上還是下班回家,至少會有一雙眼睛在緊緊盯著她。
據李冬梅、胡波的交代,專案組把偵查的重點放在了江小軍、張冰夫婦以及江春妮、趙中原這四個人身上。從省食藥監局調查百家藥廚后仍然頂風作案、又從東站街果斷轉移的行事作風看,江小軍是個具有很強反偵查意識的人。加上他與江小燕的血緣關系,專案組意識到,在沒有掌握充分證據之前,要想從江小軍、張冰夫婦這兒形成突破,是十分困難的。那個趙中原是江小軍手下的司機,交接貨時,胡波見過。他開一輛銀灰色的五菱面包車,車號民警已經知道。專案組試圖通過尋找這輛車找到生產假藥的窩點或者存儲假藥的倉庫。
隱藏于汽車修理廠里的中藥飲片生產黑窩點
在長時間找不到新線索的情況下,涉世不深的江春妮就成為民警調查的重點。在將近兩個月的時間里,包括內勤民警李靜在內,二大隊幾乎所有民警都參與過對她的跟蹤。江春妮家在三橋立交橋附近,每天早上,她會從家步行到地鐵一號線三橋站,坐十二站到通化門站下車;然后,再倒公交車或者搭摩的,到新城景園小區江小軍家里。也就是說,她上班的地方,就在江小軍、張冰家里。每天,江春妮渾然不覺地上班、下班;她的身后,便衣民警分為幾個班,一直在交替跟蹤。
專案組也曾考慮過,假藥窩點會不會就在江小軍、張冰的家里呢?這樣的小作坊,不需要占用多大地方,在家里生產完全能做到。但是,中藥切片會有噪音,中藥也會散發出濃重的味道。經過這么長時間的觀察,江小軍的左鄰右舍既沒聽到過機器切割中藥時發出的刺耳聲音,也不曾聞到過刺鼻的中藥味兒。江春妮每天在江小軍家干什么,目前還是個謎。
尋找趙中原和他開的那輛車的工作也在同步進行。從江春妮每天到江小軍家上班來看,江小軍是在家里辦公。趙中原是給他拉貨的司機,要聽他吩咐,就不應該離他太遠。于是,民警就開著地方牌的車,在新城景園小區附近轉悠。除了在路上找,他們也去一些諸如修理廠之類的地方,采取的都是地毯式搜索。
6月28日上午,在幸福北路一家廢棄的汽車修理廠,民警終于發現了那輛車,并且看到了站在車旁的趙中原本人。這輛五菱面包車停放在一個地庫里,地庫也沒燈。從外面看,就露了個車頭。民警悄悄靠近觀察,意外發現他們找了兩個月的假藥窩點,就在這個地庫里。endprint
是時候收網了。6月29日,食藥偵支隊在省市食藥監局稽查分局執法人員的配合下,聯合新城分局和碑林分局的支援警力,兵分兩路,在西安市幸福北路一廢棄的廠房內,現場抓獲正在加工包裝中藥飲片的趙中原等五名嫌疑人,查獲了大量已經包裝好、正準備送貨的“榮利牌”中藥飲片,以及大量中藥飲片包裝袋、標簽、封口機和電子秤等作案工具,其中,加工好待包裝的中藥飲片約十五噸、生產設備十二臺,價值一百余萬元。
這個棄用的修理廠窗戶是爛的,上面結著蜘蛛網。大量的藥材隨意扔在地上,而地上盡是塵土、污水和老鼠屎。看了這場景,在場不少人忍不住破口大罵。是啊,要是自家親人甚至生病的老人、孩子服用過這里出品的“中藥”,能有個什么心情呢?王新宏曾經把收繳的中藥飲片請西安中藥飲片廠的老師傅過目。老師傅說,這種中藥飲片質量之差,連劣藥都算不上。可是,百家藥廚已經給多少醫院、藥店供過藥?在暴利的驅動下,這幫人在警方立案偵查后竟然還不收手。
在江小軍家中,民警當場搜出了九枚假公章以及打印隨貨同行單的電腦、打印機。在對電腦進行取證時,祖國棟發現,這臺電腦和城西采供站的銷售系統是聯網的。原來,每天來這里上班,江春妮是在用這臺電腦跟城西采供站聯絡。
五
躲貓貓的游戲總會有結束的時候,百家藥廚的銷售主管劉晴還是被警察找到了。和胡波一樣,她也是奉江小燕之命躲起來的。民警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是個挺個大肚子的孕婦。其實,在百家藥廚,劉晴也只是個劉夏荷與店長之間上傳下達的角色。對于問題中藥飲片的來源,她壓根兒不知道。和江小燕之間她更是隔著層級,無從知道百家藥廚與中藥飲片部的貓兒膩。
再說劉夏荷。自打被警察帶走,劉夏荷怎么都不肯交代。她知道,老板江小燕是個很有能量的人,怎么可能撒手不管她呢?在被刑事拘留之后,劉夏荷就能見到律師了。她的律師像花蕊間飛舞的蜜蜂,為她傳遞來外面寶貴的信息。這讓劉夏荷有了底氣。
中藥飲片部說起來是城西采供站的一個下屬部門,實際上就是江小燕的家族作坊,員工全是跟她沾親帶故的人。劉夏荷能認定的死理,江小軍、張冰夫婦當然更加堅信不疑:有江小燕在外頭活動,這案子還有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果把她咬出來,那傾巢之下豈有完卵?面對警察的訊問,江小軍、張冰夫婦只說自己的事兒,丁點兒不牽扯江小燕。他們手下的人都不會跟江小燕直接打交道,就是想說,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一場電影演到劇終,演員表總得出來吧。中藥飲片部的人員分工是這樣的:江小軍本來就是醫藥行當里的從業人員,除了負責整個中藥飲片部的生產和銷售,原料購買也是他親手抓;張冰負責收集購藥信息,他們內部稱為定“計劃”;江小燕的姨夫章安仁是個七十多歲的老漢,他負責泡制中藥材;負責送貨兼任庫管的,就是趙中原;江春妮協助張冰收集計劃,并負責打出相應的隨貨同行單以備檢查;老家在新疆的宋進來是江小燕的堂弟,他負責每一批藥品的成品質量檢驗報告。在庫房里負責包裝的兩個女子也有分工:三十來歲的程智慧負責打印標簽,二十多歲的凌燕負責給隨貨同行單上蓋章、貼標簽。
查抄制假藥窩點后的第二天,民警就拿著搜查證到城西采供站去搜查。江小軍和江小燕一直保持著密切聯系,江小軍這邊一出事兒,江小燕就知道了。她已經把電腦服務器上的一些證據銷毀了,但祖國棟還是提取到了一些。城西采供站管人事的是質管部,從質管部的電腦上,祖國棟查獲了一張中藥飲片部的工資表。這份工資表上,排在第一位的就是江小燕。江小軍以下,包括那兩名包藥的女工,名字都赫然在列。
結合江小燕讓胡波、李冬梅作偽證的犯罪事實,專案組初步確定江小燕涉嫌生產、銷售假藥罪,將其刑事拘留。
六
在擔任城西采供站總經理期間,江小燕動了利用公家資源給自己撈錢的私心。她在城西采供站先搞了個對外稱“陜西百家藥廚有限公司”的零售部,為她賣假藥做準備。城西采供站是個有信譽的國企,和許多大藥廠都有合作。起初,百家藥廚賣給醫院的中藥,都來自正規廠家。
江小燕的哥哥江小軍比她大一歲,跟她一樣,也是醫藥圈子里的人。等和醫院建立起穩定的供藥關系之后,江小燕就弄起了個中藥飲片部,讓江小軍接手,開始把自己生產的假藥冒充真藥繼續賣給醫院診所藥店。不同于西藥,中藥用藥周期長、見效慢,而且,一副中藥常常是由十幾種藥材共同組成,其中一種飲片失效,很難看得出來。江小燕一伙人鉆的就是這樣的空子。劉夏荷被抓,本來已經是警鐘長鳴。不收手,換個地方接著干,一方面是因為造假藥的營生利潤大,足以讓他們的貪婪戰勝恐懼;另一方面,他們也真是小看了食藥偵民警的決心和能力。
被刑拘后,江小燕以不知情為由,把自己的責任推得光光的。沒有江小軍夫婦的供詞,她對中藥飲片部造假藥的事兒就一無所知;沒有劉夏荷的交代,她對百家藥廚賣假藥的事兒也并不清楚。再加上憑著自己掌握的資源,江小燕這些年也建立了一個強大的關系網。即使她被警方刑拘,外面肯為她搖旗吶喊、疏通關節的照樣不乏其人。這些人當中,有的還不是一般的老百姓。
檢察機關在收到公安機關的提請逮捕申請書之后,七日內必須作出批準逮捕或不予逮捕的決定。檢察院不批捕的嫌疑人,公安機關必須立即釋放。8月3日,也就是二大隊民警將提請逮捕江小燕的申請書提交市檢察院的第六天,市檢察院有關部門認為逮捕江小燕證據不足,要求市公安局食藥偵支隊辦案民警前去就證據和事實情況做進一步說明。
下午一上班,副支隊長王建武、法制科長楊靜和辦案民警楊斌準時趕到檢察院開會。大家反復探討爭論,最終意見仍未達成一致,焦點就是:以現有的證據是否足以證明江小燕知情。如果第二天上午八點半以前不能提供新的證據,證明江小燕主觀明知下屬造假售假,那么江小燕就不構成犯罪,檢察院有可能對江小燕作出不予批捕的決定。
整個案件急需的,是足以證明江小燕知情的證據,比如中藥飲片部采購原材料的單據上有她的簽字等。當天晚上,專案組緊急傳來城西采供站的財務人員,想在有關增值稅票據或者審批報告上找到江小燕的簽字。反復核實后,并沒有這樣的票據存在。不過,一名工作人員在接受詢問時無意中透露了一個重要信息:因為自己生產的中藥飲片質量太差,有一次江小燕生了氣,給中藥飲片部全體人員開過一次會。這名工作人員并沒有參會,只是聽說而已。
有個以前在銷售部干過的小紀,家住神禾塬某村,因為妻子生孩子,小紀在家休假伺候。趙建波、楊斌、祖國棟三人找到小伙子家時,已是午夜。提前通過電話,小紀衣著齊整地在等候他們。小紀證實了那位工作人員的說法,江小燕開會時,他就在場。江小燕當時說話的腔調,小紀學得像模仿秀一般:“你們以后裝藥時,要把灰弄干凈,現在這樣子也太不像話了!”
結束對小紀的詢問,已是8月4日凌晨三點。整個神禾塬安靜得像個熟睡的嬰兒,開車下塬,一路上他們沒遇到一輛車、一個人。車里,三個民警卻處于高度興奮狀態。趕在上午檢察院上班之前,他們終于取到了寶貴的證據!可是,僅靠小紀的孤證,還不能形成證據鏈。8月4日上午,二大隊民警全體出動,在市看守所同時提審了趙中原、章安仁、江春妮等六人。這六人都承認,江小燕確實給他們開過一次這樣的會。
那是江小燕給中藥飲片部開的唯一一次會,也是她和江小軍以下的人唯一的一次公開業務交流。當天中午,民警將補充偵查的全部證據材料交到檢察院。當天下午,西安市人民檢察院對江小燕作出了批準逮捕的決定。
事實證明,城西采供站是一個內部生產假藥、再通過合法外衣銷售假藥的制假售假企業。這個以江小燕為首的犯罪團伙管理嚴密、分工明確、層級分明。三年間,他們產銷假藥價值近千萬元,銷往全省五個市、二十個區縣的上百家包括三甲醫院在內的醫院和藥店。其制假售假行為持續時間之長、銷售下線之多、社會危害之大,即使在全國范圍內都屬罕見。當然,由于犯罪嫌疑人訂立攻守同盟統一口徑,瘋狂毀滅證據,對抗調查,本案的偵破難度也是少有的。2017年4月,公安部專門給西安市公安局發來賀電,對專案組予以表揚。
(文中部分涉案人員為化名,照片由作者提供)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