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由孩子父母向一所知名小學發起的公開挑戰,卻在贏得輿論同情的高潮時刻戛然而止。圍繞著雙方的是非對錯,“校園欺凌”這個對國人而言尚有些陌生的概念也走進大眾視野。什么是欺凌,如何應對,孩子、父母、學校,各自應該承擔什么,正在承擔什么?這些問題還在等待答案。
2016年12月14日,距離那件事的發生已有20天了。學校已經發表聲明對事件定性——屬偶發事件,并非校園欺凌。當事孩子明明(化名)卻還未返校上學,北京一所精神疾病專業醫院診斷其產生“急性應激反應”,在父母的陪伴下,他定時接受心理咨詢,等待著康復。
2016年11月24日,在有名校之稱的北京市海淀區中關村第二小學(下稱中關村二?。瑑蓚€同班同學欺負了明明。明明的父母憑借自己的知識認定此事為“欺凌”,但學校卻指其僅為“過分的玩笑”,還勸受欺孩子的家長放棄“處理懲戒施暴孩子”“讓施暴者的家長道歉”“對方承擔相應的治療費用”等訴求,孩子母親更受到學校一位楊姓書記的斥責。這令一家人感到申訴無門。12月8日,明明的母親寫了一篇感情激烈的文章指責校方處理不當,這一題為《每對母子都是生死之交,我要陪他向校園霸凌說NO!》(下稱《霸凌》)的文章點燃了許多家長們的怒火,更引發了公眾熱議。此后,校方和家長借助媒體,隔空對話。
12月10日,校方在官網發表聲明,稱網絡出現的關于該校及相關事件的言論不實,并強調“讓教育問題回歸校園進行處理”。該聲明引發輿論指責。
12月11日,明明家長接受了記者的電話采訪,詳細介紹了事情的前后經過以及學校的處理過程。“因為學校的質疑和不認可,我們才選擇向社會各方求助,引起關注?!泵髅鞲赣H表示。由此,認為學?!疤幚聿划敗钡妮浾摬粩嗌郎亍?/p>
隨著海淀區、北京市教委的介入,事態進一步發展。12月13日凌晨,中關村二小再發聲明,披露校方調查結果,將欺負事件定性為“偶發事件”,稱尚不足以認定肇事孩子的行為已經構成校園“欺凌”或“暴力”。
中關村二小校長楊剛12月13日凌晨在《中國教育報》的采訪中表示:“對方一直要求定性為霸凌,我們無法滿足家長的這個訴求。”楊剛稱,因為這件事情不構成霸凌,所以學校無法認同《霸凌》一文提出的訴求。
面對這樣的結果,在學校發出聲明當日,明明家長對記者說:“看到學校的披露,我沒有心情回復。因為我早有預感,對這件事情的處理結果,我不會抱太大的希望。但是,我們的出發點是不會變的,我的孩子受到了傷害,我想讓中國人關注這個事。即使學校不認可,這件事情是做給我的孩子、我的家人,包括更多的孩子看,讓他們能夠得到保護。我們是相對弱勢的一方,發出的聲音就像一個石頭打在河水里,激不起什么水花。”
家長的聲音漸漸熄滅,但民間的追問并未停止。在中關村二小的校園里,究竟發生了什么?
校園里的陰影
據中關村二小披露,設在學校的監控顯示,該事件發生在廁所中,前后共有30秒。
廁所里沒有監控。明明母親在上述文章中描述:“他一個人去衛生間小便,同班兩個男生跟進來,一個堵在他所在隔間的門口大喊:‘我要打開門看看你的屁股!”另—個則向他頭上扣了一個盛有穢物的垃圾筐。
文章透露,“尿和擦過屎的紙灑了他一臉一身”。然后,“那兩個男生見狀,哈哈哈一陣嘲笑跑走了”。
之后,明明獨自在廁所里待了34秒。明明母親的文章透露:“衛生間里只剩下他一個人,這時,他開始哭了起來,他說自己太害怕了,一臉都是尿特別臭。因為很多男生淘氣,經常會尿在垃圾筐里?!泵髅髂赣H認為他“遭遇了校園霸凌”。
作為一種長期存在的權利關系,校園欺凌是一種常見的社會現象,國際上已有大量研究。校園欺凌,也稱霸凌(譯自英文bully),主要發生在學生之間。欺凌研究的先驅者、挪威學者Dan Olweus將“欺凌”定義為,“使一個人反復地暴露在一個人或更多他人的負面行為之中”,欺凌行為有三個顯著因素——長期、惡意、關系不平等。關系不平等,則包括一方對另一方的金錢索求、成績歧視、身材歧視等,或者通過營造群體壓力,甚至以“氣場”壓制弱小者等方式,讓受欺凌的一方無法反抗。
上海市法學會未成年人法研究會會長姚建龍表示,“欺凌”是伸縮性很大的概念。嚴重致死亡、重傷,輕則普通打鬧都有可能。
聯合國兒童基金會駐華辦事處兒童保護官員蘇文穎稱,所有兒童都有可能遭受欺凌。但是,處于弱勢地位的兒童更可能成為欺凌的受害者,比如殘障、少數民族、性少數、貧困等兒童群體。
姚建龍主持的“學校安全風險防控研究”課題組在2016年4月至6月對全國29個縣104 825名中小學生做了抽樣調查,發現校園欺凌發生率為33.36%,其中經常被欺凌的占4.7%,偶爾被欺凌的占28.66%。
2015年,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針對10個?。ㄊ校? 864名中小學生進行的調查顯示,32.5%的人偶爾被欺負,6.1%的人經常被高年級同學欺負。
中國社會科學院人口與勞動經濟研究所一項名為“寄宿與留守對農村兒童卷人校園欺凌的影響”的研究顯示,卷入欺凌的兒童占總體的40.81%。留守和寄宿的兒童被欺負的比例高于非留守和非住校的兒童。2015年10月,這項研究在河北和四川兩省選取五個縣137所小學17 924名四、五年級的農村寄宿制學校學生開展問卷調查。結果顯示,欺負別人的比例為9.48%,被別人欺負的比例為18.22%,而“被別人欺負,同樣也欺負別人”的比例也達到13.11%。
欺凌對包括旁觀者在內的所有參與者都有負面影響。日本文部科學省對2014年校園欺凌事件和自殺事件的調查發現:自殺的中學生有11.1%是由于遭到校園欺凌。而欺凌者或被欺凌者都有可能發展為暴力行為者或社會安全的危害者。1999年Dan Olweus等人共同的報告顯示,欺凌者在成人后與其他青少年相比更具有暴力傾向、缺乏同情心,且成人后犯罪率要比其他人高三成以上。被欺凌者最后采取以暴制暴的形式進行反抗的行為也必然帶來社會危害。endprint
在明明身上,負面影響已經顯現。其母親在上述文章描述,孩子回家情緒激動,大哭。12月間,北京大學第六醫院診斷孩子有“急性應激反應”,即在遭受到急劇、嚴重的精神創傷性事件后數分鐘或數小時內所產生的精神障礙。
是玩笑。還是欺凌
在明明父母與學校的多次交涉中,學校一直拒不認定此事件為欺凌。在11月25日的約談中,老師直接定性為“一個過分的玩笑”。中關村二小下結論稱三位當事孩子“屬于正常的同學關系”。校方的依據是,幾個孩子“課上、課下互動交往正常,有互相起外號現象,但沒有明顯的矛盾沖突”。
不過,校方所舉事實與明明父母的陳述不符。孩子母親撰文稱,過去近一年內,這些同學還有給明明取不雅綽號等行為。明明父親則告訴記者,一肇事孩子長期騷擾自己的孩子,“之前和對方家長溝通時,他認可了孩子之間有這種行為”,而另一肇事孩子“對我的孩子之前也有過幾次欺凌行為”。因此,明明父親認為事件是惡性的,“這次事件只是積累到一定時間(發生的)比較嚴重的事件”。
基于上述情形,專注于反校園欺凌實踐和培訓的“減低校園欺凌”公益項目負責人沈旭根據經驗判斷,基本可以認定為校園欺凌。受欺凌方的心理傷害,已經達到了—定程度,顯示出受欺男孩并不認為這是一種可接受的玩笑,并且一次事件會引發傷害,有可能是長期積累的爆發。
事實上,在中國,目前對于校園欺凌尚未進行有關立法,相關的定義僅見于2016年5月《國務院教育督導委員會辦公室關于開展校園欺凌專項治理的通知》(下稱《通知》)當中對于“校園欺凌”的描述,即“發生在學生之間蓄意或惡意通過肢體、語言及網絡等手段,實施欺負、侮辱造成傷害”。
據此,北京市致誠律師事務所主任、北京青少年法律援助與研究中心主任佟麗華表示,定義中沒有強調“重復、多次”,因此,哪怕是“一次欺負、侮辱行為也可能給學生造成嚴重傷害,如果是故意,我們也應認定為是校園欺凌”。
蘇文穎撰文介紹,在國外的立法中,也并非任何時候都必須全部滿足(三要素)才構成欺凌。如根據加拿大《公立學校法案》中對“欺凌”的定義,判斷標準只要求“通常情況下”而非“必須”滿足“重復性”。
姚建龍表示,《通知》中的定義比較符合大部分國家的界定,突出了“造成傷害”這一后果,顯示了國家治理欺凌時對肢體傷害行為的特別關注。但校園欺凌的傷害往往是潛在的,應更多考慮被欺凌兒童的主觀心理感受。他認為,“反復性”不應是定義“欺凌”的必備條件,單次成偶然的行為也可能構成校園欺凌。
學校內部調查的專業性也被質疑。中國青年政治學院少年兒童研究所所長童小軍認為,這個問題相當于兒童的心理和社會健康方面的公共衛生問題。所以,需要有專業的鑒定意見,定性需要組織專門的教育專家、心理專家和其他第三方獨立專家,在調查之后給出一個專業性的可靠報告。
校方責任何在
在整個事件當中,校方應對機制的專業性頗受質疑。12月12日,記者采訪數位中關村二小學生家長,他們均認為,學校的處理方式欠妥。明明同班同學的家長告訴記者,自己不認為這是一個玩笑,“我的小孩看到學校這樣的處理結果也很生氣”,生氣的點在于“學校處理的態度和旁觀孩子家長的態度”,“小孩其實對這種爭隋沒有清楚的認識”。該家長還指出,11月底發生的事情為什么12月10日學校才有答復,“十幾天的時間差都干嗎去了”?而事發后“老師有意安排讓受害者和施暴人家長在一起拍個照片,就是說他們和好了。但這種事怎么可能呢”?另一位家長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則表示,希望幫助老師和家長應對處理欺凌行為的專業力量可以進入校園。
目前,中國專門用于規范欺凌事件的正式規定有2016年11月由九部門印發的《關于防治中小學生欺凌和暴力的指導意見》(下稱《意見》)。但北京市京都律師事務所律師翁小平表示,《意見》對于什么是欺凌行為,哪些屬“情節較輕”“情節較重”,法律上并無明確、具體的解釋和規定。而每個涉事孩子的心理承受能力等也不盡相同,同一行為給孩子帶來的影響可能天差地別,很難用統一的標準來衡量。所以,學校執行起來可能有理解和認識上的偏差。
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助理研究員郭菲表示,中國在欺凌立法方面有些滯后。據她了解,美國、英國對于學校欺凌有明確立法或政府指導來規范學校權限——如老師的職責范圍,欺凌者承擔怎樣的法律責任。因此,欺凌發生后就容易識別和界定。
郭菲認為,這個事件中一些人最開始認為這是“過分的玩笑”,可能也反映了長期以來社會各界對欺凌缺乏相應的意識。不過,《意見》已明確學校責任,包括加強中小學生思想道德教育、法治教育和心理健康教育,開展預防欺凌和暴力專題教育,嚴格學校日常安全管理,強化學校周邊綜合治理等,只是,這些規定如何真正落實,還有待探討。
面對爭議,翁小平認為,家長可以繼續向學校上級主管部門提出申請,要求幫助協商解決;也可以到法院提起訴訟,要求對方學生家長和學校各自承擔相應的責任。但司法不過是社會紛爭解決的—個途徑,往往也是最后—個,將大量的校園欺凌或暴力留給司法,并不現實。當前,司法也基本無力應對。
尷尬的應對機制
沈旭認為,學校不能簡單認定此事“只是開玩笑”,不能推卸責任,認為是小事,而應該鼓勵雙方孩子把事實過程還原清楚,并讓施暴的當事一方知道“這是惡性事件”,“這種行為不被允許,有人受到傷害”。童小軍則指出,此次事件中,學校和老師所表現出來的態度也是正常的,是因為他們確實缺乏對處理欺凌問題相應的專業知識。
“即使是像中關村二小這樣的學校,依然可以明顯看出缺乏處理類似問題的經驗?!辟←惾A建議,盡快建立包括學校和基層教育行政部門在內的有效應對校園欺凌、校園暴力及學生傷害事故的處理機制。
郭菲稱,一些國家對教師有針對性的規范指導,明確規定哪些行為是職責范圍內要禁止學生做的欺凌行為,怎樣發現欺凌。如在美國、澳大利亞,學校制定相關政策,提供指導大綱、對教師進行這方面的專門培訓。
一些國家在欺凌宣傳和防治機制上,設計人性化的細節。日本文部科學省設立的“全國24小時欺凌”求助熱線(0570-0-78310)中,“78310”的日語發音與“說出煩惱”的發音類似,易讓兒童記住。
沈旭認為,長期而言,學校應建立欺凌事件的上報機制。例如,學生可通過固定渠道,將所察覺或所遭遇的欺凌事態報告給相關老師。老師在處理時,要依據還原后的事實,分析、告知施暴的孩子“為什么這是欺凌行為,為什么這不能被允許”。
佟麗華認為,不論是因開玩笑、惡作劇導致學生受到傷害,還是校園欺凌、校園暴力或其他傷害事故,只要是有學生報告受到傷害,學校都應當及時啟動應對機制,進行有效、專業的處理。
沈旭建議,每一所學校都應倡導“無欺凌”的校園文化,教師在處理校園欺凌事件時,要調查事實,告知所有學生“校園欺凌行為不被允許”。他強調,教師不能隱瞞、逃避處理這類事件,更不能因某些利益驅使,袒護其中一方,“否則會對被欺凌者造成二次傷害,也會讓欺凌者滋長錯誤的價值觀”。
《意見》要求,中小學校要制定防治學生欺凌和暴力工作制度,將其納人學校安全工作統籌考慮,健全應急處置預案,建立早期預警、事中處理及事后干預等機制。
據記者了解,中關村二小已經表達了希望孩子盡快回校上學的愿望。但至今孩子的情況并沒有好轉。
學校表態發布后,明明父親覺得失望,但并不意外。對于自己的訴求能否獲得支持,他也表示不再抱有幻想?!艾F在既然學校已經發布了調查結果,接下來我們也不想總去糾纏、撕扯,自始至終,我希望能夠引起足夠的重視,因為這不是一件小事。”
孩子何時能重返校園,至今仍是未知數。這位父親最后告訴記者,他已經正式開始休假,“我要完整地陪我的孩子,陪我的家人。學校這次的聲明和回應,對我們是再次傷害”。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