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辭

艾川

1

大夢覺醒，風沙結束一場浪漫苦旅

從暴戾到溫良，沒有人知道疾行的風沙

經歷了怎樣的內心磨煉

當石頭被漫長的光陰分解成一粒粒灼熱的沙子

一座海以月牙泉的形式向大漠呈獻藍色洗禮

睡眠中的風沙不自覺地露出迷人的身段

千里金色絲綢裹著大漠曼妙的腰肢，凹凸感日益強烈

迫使戰鼓換成江南清脆的風鈴，掛于駱駝的脖頸

一路叮叮當當，向西或向東

2

沙子寫成的書籍由風批閱

一層沙子一層歲月，跌宕起伏，綿延不絕

如封存的奏折。風疲倦了，就躺在沙丘上沉沉

睡去

自天空垂下來的孤煙，如一串細長的墨

飄逸成某場戰事中靈巧的陣法

斧鉞勾叉不過是一些粗獷的線條，以人為輪廓

繪制遍地月光和皚皚白骨

風吹細沙，吹出黃金，吹出骷髏

風吹骷髏時，大地發出嗚咽的回音

風吹胡楊，這決戰到最后的一個兵卒

至今屹立不倒，笑傲東西南北風

3

沙里埋著深奧的樂譜，鳴沙山是孑然于世的古

老琴臺

把風聲鶴唳編排成一曲曲悠揚的琵琶

把飛沙走石彈奏成一串串甘甜的葡萄

醉臥沙場的人，心中暗疾長成明晃晃的月牙

沙里埋著花香和馬蹄，埋著骨殖和血

沙棘緊緊抓住夕陽的背影不放

被抓破的大地一片殷紅

睡眠中的沙突然從夢中翻身，掖緊披在身上的

荒涼

順便查看一頁頁線裝的歷史，原來厚重的歷史里

只有一匹彩色的絲綢和一條若隱若現的路

4

水是頒行給大漠的一道敕令

綠洲是衍生的廣泛釋義，通用于各種花草

一座海走著走著就走成了月牙泉

一個暴徒走著走著就走成了苦行僧

一場沙塵暴走著走著就走成了詩意的沙丘

被鏤空的沙丘是城堡，走進城堡的人

放下打槍，拿起農具

被鏤空的石頭也是城堡

住下一尊尊憨態可掬的佛

放眼望去，綠洲治愈大漠荒涼的心病

而稼穡蔥蘢，讓多少人享受到溫暖與安寧

5

再狂躁的風沙都懼怕一個啞巴的苦行僧

再暴戾的軍隊都懼怕他手中的轉經筒

一粒睡眠的沙子是塵世中最小的佛嗎

它寂靜、恬淡、安詳，小小的鋒芒剛剛收斂

萬里無云的大漠藍天多出一把蒼鷹做的鑰匙

它先于落日插入邊關，插入城堡，插入緩慢移

動的商隊

絲綢與胡琴交匯的城堡里，沙雕起舞，篝火誘人

敦煌城外，眾佛跋涉于大夢之澤

明月因通曉人世而孤懸塞外

胡琴因不諳世事而聲音悠揚

6

懷揣大夢的人，懷揣惡疾的人，懷揣刀槍的人

紛紛到莫高窟辨認自己的前世

有的徑直走進洞穴再無回還

有的轉身隱入茫茫大漠

一場風沙攔住疾行的商隊討要絲綢和茶葉

驚慌中，馬背上的佛經兀自翻動起來

風沙立刻遁去，空留一串深深的馬蹄

大夢覺醒的敦煌城酒旗飄揚

漢語與阿拉伯語促膝長談，江南絲竹與大漠胡

琴竊竊私語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鳴沙山鼾聲大作

而月牙泉邊沐浴歸來的樓蘭女子儀態萬方

側身進入大漢天子的夢中

進入古老的東方文明

7

陽關在一首唐詩里醉意朦朧

關口平仄，關外烽煙彌漫

我想穿過厚重的歷史，出陽關而去

哪怕無故人相逢，也許能追上一支遠去的商隊

也許能碰上一個傷殘的兵卒

他不是別人，他正是我苦苦追尋的前世

他左手拄著一截胡楊，右手抱著一支琵琶

顫巍巍向關口走來

而踟躕于關內的春風遲遲拿不出破關的方案

花香無奈，率先斬首關門上料峭的春寒

8

梵音繚繞，荒漠與戈壁在剃度與還俗間

信步由韁。被感化的沙粒，日益灼熱

向草木之根討要蔥蘢的生活

討要大夢覺醒的藍圖

一群舞者，用肢體語言和心靈密碼

詮釋東方絲綢華麗的外表和深奧的內涵

氣勢磅礴的華夏文明涌動在一條綠色的長廊

里

敦煌是一個美麗的節點

一個大夢覺醒的地方

戰鼓與駝鈴，金戈與玉帛

加重歷史的滄桑感，增強飛天大夢的緊迫感

而我更加看重敦煌城外一行漸行漸遠的馬蹄

依舊在遼闊的春色里述說當年的詩意

9

敦煌城啊，當我到來

你是否察覺到莫高窟里有一尊佛像已怦然心動

當我轉身離開

你是否留意

那飛天壁畫里多了一個面目潔凈的人

經筒轉動，我俯身沙海

替一粒沙子救贖真身

塵世轉動

我懷抱一具骷髏

給它穿上絲綢做的衣裳，給它骨與肉

10

蒼鷹如鑰，打開萬里藍天

野馬如鑰，轉動戈壁草原

敦煌如鑰，解開西域萬種風情

月牙泉如鑰，揭開大漠羞澀的面紗

讓愛情在純粹的思念里，清澈見底，一覽無余

大夢覺醒的敦煌城

千里大漠已被裝訂成厚重的史冊

睡夢中的沙丘紛紛投身綠洲的懷抱

而我風塵仆仆地從中原趕來

只想對當年的王維說，其實陽關以西故人也蠻

多

比如蒼鷹，比如戰馬，比如駱駝，比如樓蘭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