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比鬼， 氣死人

★文/張曉風

鬼比鬼， 氣死人

★文/張曉風

“人比人，氣死人?！边@是古人說的話?？梢灾赶忍斓?，例如某人生來有“富爸爸”，那當然比你家的“窮爸爸”好多了。如果再加上他家竟然還有“超級富媽媽”，相比之下，你難道不會氣死嗎？至少也氣個半死吧？

此事也可指后天的，例如你的小學同學××，一向是個大笨蛋，后來長大做什么都賠本，卻不知怎么搖身一變成了市議員，或是忽然成了大富大貴之人，后來還撈了個榮譽博士。有一天你在雨中等公交車，他的奔馳經過，居然認出你來，他好心要司機停下來，載你回家。想起他當年考試死賴皮一題題抄你的考卷，如今卻混得這么好，你豈不氣結？

人跟人的命運是不能比的。

以上所述皆是“人比人”，但“鬼比鬼”又是怎么回事呢？我認為我們在這世界上第一不如人的事情，不在我們沒有足夠多的“好人”，而在我們沒有足夠多的“好鬼”。換言之，我們的文化里充滿“壞鬼”。

說起來，難道鬼還有好的嗎？其實鬼類基本上分兩支：第一種是魔鬼，另一種是人死后變的鬼。前者雖也壞，卻是宇宙通緝犯，自有上帝去對付它。后者才是麻煩，而后者給我們的麻煩也分二端，其一是在朝之鬼，其二是在野之鬼。所謂“閻王好見，小鬼難纏”是指在朝之鬼，他們身居陰曹地府基層地位，握著小小權力。

以下二點是鬼類常做的壞事，但因上天下地缺少一部鬼法典，所以縱容他們橫行至今：

第一，他們常收賄，有人死了，他們就攔在海關入口處，強索過路費。于是我們孝子賢孫老愛在死者腳前燃一堆冥紙，鬼類索賄雖可惡，我們行賄也犯法呀！條條大路任人行，居然走上死路也要給保護費，這閻王也太放任部下了，我們也太犯罪成習了吧！

第二，他們?！白ソ惶妗?，他們不管死于車禍或死于溺水，都愛去抓個替死鬼，這是什么鬼法律呀！

某次在電視靈異節目中偶見一景，是美國某地靠近鐵路的平交道，那地方看起來是下坡路。事實上車行其處卻需加油才上得去，所以是一塊在視覺錯覺上看來是下坡路的上坡路?？墒莻髡f中這里卻有一批小鬼，這批小鬼常出手相助幫人推車，使車子行得順利。而這批小鬼據說是一些小學生，當年回家的途中校車出事，卡在鐵路平交道上，因而全死了，他們后來的鬼魂便留在當地做義務交通輔佐員，讓別人安全回家?？吹竭@種好鬼，我又驚又憐當場淚下。

我真希望我們的“壞鬼”能出國去留學一番，學學人家“好鬼”的典范。但就怕這些壞鬼出國留了學回來仍然是壞鬼一只，博士頭銜雖有了，但也仍然是一只“德國牌壞鬼博士”或“美國牌壞鬼博士”，道德或法律，一樣也沒學到。

拜托我們不要再去“資鬼”了。如果我死，我就絕不準我的子孫燒紙錢打發小鬼“過路費”。如果有那不上道的小鬼來跟我討錢，我會罵道：“嘿！嘿！沒有錢！在人間，貪官見多了。如今死了，還要繼續倒這種霉嗎？你愛把我怎么樣就怎么樣吧！行賄給你們鬼類這種事，本姑娘不做！何況，那些冥紙全是偽鈔呢！笨蛋！”

（摘自《送你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