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鳥鳴聲

史雷

一

你聽過黃雀的鳴叫聲嗎？

對，就是那種“嘀哩哩……嘀哩哩……”的悠揚動聽的鳴叫聲。但是，那一次我聽到它的聲音，卻不是那樣的悠揚動聽。

那是秋日里的一天，我一個人在山林里溜達，不時地彎下腰去撿拾從高大的櫟樹上落下的青岡子。當我的上衣口袋被這些青岡子塞得滿滿的時候，突然從不遠的地方傳來鳥兒焦急的鳴叫聲。

“嘀哩哩……嘀哩哩……”

山里的鳥兒很多，我可以用口哨模仿出十多種鳥類的叫聲，有最普通的麻雀、紅子，有長著漂亮羽毛的黃雀、黃鸝、蠟嘴和虎伯勞等等。

除了麻雀，這些鳥類的鳴叫聲大多是從森林里高大的櫟樹上或是竹林中傳來的。可這“嘀哩哩……嘀哩哩……”的叫聲卻是從山林間的地上傳來的。

我可以斷定那焦急的鳴叫聲是黃雀發出來的。

然而，這只黃雀的叫聲卻好像被什么東西阻隔了似的，不是很透亮，仿佛是從地底下傳來的。

我循著黃雀焦急的鳴叫聲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山林間的地上鋪滿了落葉，我的鞋踩上去，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那只黃雀仿佛也聽到了我的腳步聲，它停止了鳴叫。

我也停住了腳步，一只剛抬起正要跨步的左腳懸著，不敢落在鋪滿落葉的地上。

我甚至不敢呼吸，生怕這呼吸聲會驚動了那只黃雀。

當我的右腳再也站不住的時候，那只黃雀焦急的鳴叫聲終于再次傳了出來。

我發現那鳴叫聲確實是從地底下傳出來的。

就在我前方不遠處的櫟樹下，有一個被青灰色瓦片蓋住的小坑，那黃雀的叫聲就是從小坑里傳出來的。

很明顯，這個小坑是比我大的孩子給鳥兒設的陷阱。設陷阱的人在山林里的空地上挖出一個小坑，在小坑里放上鳥兒喜歡吃的食物，有被扯掉腿的螞蚱、蚯蚓等等。然后，用一根小木棍支起一塊瓦片。鳥兒被這些食物所吸引，跳進小坑里，身體一不小心碰到小木棍，瓦片就會落下來，蓋在小坑上。這樣，鳥兒就會被困在小坑里。

我立即跑上前去，鞋底下發出的“嘩啦嘩啦”聲更響了。

二

我激動地趴到鋪滿落葉的林間空地上，從瓦片和小坑的縫隙中，我看到一只黃雀在小坑里焦急地來回走動著。

我家對門鄰居家的陽臺上，掛著一具鳥籠，鳥籠里養著一只紅嘴玉。每天清晨，我都會被那只紅嘴玉“微歸——微歸——微歸——微微歸——” 婉轉動聽的鳴聲喚醒。

鄰居說，他們家還有一具空鳥籠，可以送給我養鳥。

因此，我是多么渴望那具空鳥籠里住進一只上下跳動、唱出動聽歌聲的小鳥呀，如今這個愿望終于就要實現了。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挪開瓦片，然后猛地張開雙手將黃雀牢牢地捂住。

黃雀在我的手心里更加焦急地叫著，拼命地掙扎著。為了不讓它受傷，我把它捂得更緊了。

之后，我站起身，興奮地向家的方向跑去。

正值午飯時間，我呼哧帶喘地爬上了樓，來到家門口，迫不及待地一邊用腳踢著門，一邊喊著：“快開門，快開門。”

門打開了，我高興地喊著：“我抓到一只小鳥。”

在父母驚異的目光下，我手中的黃雀焦急地叫著，仿佛在向他們求助：“放開我，放開我。”

鄰居也被我用腳踢門的聲音吸引了過來，他們看到了我手中的黃雀，連忙把空鳥籠拿了過來，高興地說：“好啦，這下我家的空鳥籠可以送給你了。”

我顧不得吃午飯，把籠子里的鳥食罐填滿了小米，水罐里也灌滿了水。

我把鳥籠掛在陽臺的晾衣竿上，黃雀在鳥籠里上下跳動著，鳴叫聲漸漸地緩和下來。

隔壁陽臺鳥籠里的紅嘴玉聽到黃雀的叫聲后，叫得更起勁了。

我家的陽臺上終于有了鳥鳴聲。

三

這只黃雀大約是在一個月之后死的。

那天，我放學回來，陽臺上很安靜，不像以往那樣傳來它悅耳的鳴叫聲。

我疑惑地打開陽臺門，仰頭朝鳥籠望去，黃雀僵直地躺在籠底，兩只小爪子蜷縮著。

我踮起腳，雙手將鳥籠托起，從晾衣竿上取了下來。

黃雀的眼睛雖然睜著，卻沒了光彩。以前當它側頭注視我的時候，我可以從它的眼睛里看到我，而這一次卻看不到了。

我默默把黃雀從籠子里取了出來，再一次把它捧在手心里，而這一次我再也不怕它從我的手心里飛走了。

我小心翼翼地捧著它走下樓，把它埋在一棵桂樹下。

兩天以后，我把鳥籠還給了鄰居。

從此以后，我再也沒有養過鳥，因為我不想再失去籠子里的小鳥，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體會到什么是失去。

每當桂花盛開的季節，我望著那滿樹飄香的金色桂花，都會想起那只黃雀，它若在這桂樹枝頭鳴唱，一定會比在鳥籠里鳴唱得更加動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