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貓的面具

李莉

一

我是一個麻貓精靈。在我很小的時候，媽媽告訴我，我們的工作就是嚇唬小孩子。把孩子嚇得越厲害，就越成功。

晚上，我們隱藏在水塘邊的大樹下，戴著一個青面獠牙的面具，披著厚厚的毛外套，只要有小孩跑到水塘邊，我們便對著小孩揮舞著雙手，張牙舞爪地跳起“麻貓舞”，大叫：“我是麻貓，我要吃了你！”孩子會嚇得瞪大眼睛，“啊”地驚叫，然后轉身跑回家。

“麻貓太可怕了，晚上不要出去啊。”這消息被孩子們一個傳一個，就這樣，每個孩子都知道麻貓的可怕了。

其實，他們不知道，我們的樣子同普通人是一樣的，而且，我是很漂亮的精靈。我的眼睛像星星般明亮，一笑起來，就露出貝殼般整齊的牙，許多精靈都夸我長得好看。

這么漂亮的模樣，不為人類所知，你說委屈不委屈？我常噘起嘴，垂著頭，嘴里嘟囔著。

媽媽撫摸著我的腦袋，勸慰我說：“這些孩子晚上獨自跑出來玩，有的孩子會失足掉進水塘里，我們讓他們離開了危險的地方，這是在幫助他們。你應該感到快樂，不要委屈。”

可是，我還是覺得委屈。

二

在麻貓家族里，十歲就可以去工作了。我十歲時，媽媽讓我獨自守著洞穴值班，聽聽人類有何需要幫助的。

這天晚上，一個年輕媽媽來到我們洞穴外，溫柔地講述：“麻貓精靈，我的孩子小敏現在已經七歲了，她還不肯自己睡覺，非要跟我睡，每晚讓她自己睡，她就會溜到我的屋里來。我真擔心她太依賴我，沒法獨立……”

“你要我們怎么幫你？”我問。

“你躲在我的屋里嚇她吧。你去顯顯身，她見到我的屋里有麻貓，就不會來了。”

“好吧。”第一次接受任務，我還是有點興奮。

那天晚上，我戴著面具，待在這個年輕媽媽屋里的柜子里。一會兒，門被推開了，透過柜子的縫隙，我見到了一個扎著兩個羊角辮、模樣很清秀的孩子。她從屋外探進腦袋，細聲細氣地對年輕媽媽說：“我一個人睡，怕。”“怕什么？”“怕麻貓。”

“你那屋里是沒有麻貓的，媽媽的屋里才有。”年輕媽媽說。

按照劇情的需要，該我出場了。我穿上厚厚的毛外套，突然推開柜子門，從里面“撲通”一聲跳了出來。

小敏嚇了一跳，傻傻地看著我。我使盡了渾身解數上躥下跳，做出可怕的樣子，發出怪聲音：“我是麻貓。我要吃了你！”

“小敏，快跑！跑到自己的屋里！”年輕媽媽叫了起來。

小敏沒有跑：“媽媽，你別怕，我會救你。”她一咬牙，沖到屋角，拿來一把掃帚，朝我沖了過來，然后不顧一切地朝我打來。

我一邊敏捷地躲著小敏的掃帚，一邊想：怎么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這不是一個膽小的孩子嗎？她怎么可以這樣兇悍？

我繼續齜牙咧嘴地撲過去嚇她，她被嚇得淚水都出來了，一邊哭，一邊繼續打我：“不許你嚇我媽媽，我媽媽會害怕的。你快出去！”

我有很強的挫敗感：她竟然不怕我，她竟然敢打我！是什么讓她這樣勇敢？

我徹底地敗下陣來，對年輕媽媽說：“你不用擔心你女兒不獨立。你看到了，今天她有多勇敢。”

“嘿，小敏，你贏了。我被你打敗了。我得走了。”我輕輕一躍，輕盈地跳上窗臺，又跳到漆黑的屋外。

身后傳來小敏得意的聲音：“媽媽，不用怕。你看，麻貓都怕我，被嚇跑了，所以我要陪你睡，保護你。”

我不僅沒有完成任務，而且，我們麻貓的聲譽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毀在這個小丫頭的手里。

三

后來，我們的洞穴外總會有一個小女孩提到我，讓我哭笑不得。

“我很勇敢，我趕跑過麻貓。你敢嗎？”

“麻貓沒什么嚇人的，他膽子小得很，你一拿掃帚，他就嚇跑了……”

…………

每當這個小女孩在顯擺時，媽媽總是斜眼看我，朝我微笑，好像在說：“你看你，多沒出息，讓小孩子嘲笑……”

這樣挺好的，我才不想讓別人怕我。希望孩子們都像小敏一樣，不怕麻貓，同我們做朋友。

那天，孩子們在洞穴外談論麻貓時，我忍不住說了一句：“我就是麻貓。我們麻貓本來就不可怕嘛，而且長得很漂亮呢。”

外面突然安靜了，有個孩子小聲地問：“漂亮？真的嗎？那你能讓我見見你的真面目嗎？”

“可以啊，”我馬上說，“在七夕那天，按照我們精靈的制度，精靈們都不用戴面具的。那天你們到洞穴外看看我吧。”是的，只有那天，我們才能以真面目示人。

“好啊。”

當七夕節來臨時，村莊里家家戶戶的女子都跑到月亮下穿針引線，祈求月亮神能賜予自己心靈手巧的能力。幾個小孩便背著大人，如約來到我的洞穴外，小聲地叫：“漂亮的麻貓，出來吧。”

我在洞穴里的水潭里看看自己在水里的倒影。沒錯，多漂亮的精靈，不戴面具，就是人見人愛的樣子。

當我正要走出洞穴時，突然聽到一陣兇惡的狗叫聲，然后是孩子們驚慌的叫聲。

不好，是野狗。這兒的野狗十分兇惡，曾經咬傷過一個孩子。

我停住了腳步，回過身，迅速拿起掛在洞穴上的面具戴在臉上，披上了長毛外套。

我飛快地沖出洞穴，見到那只野狗正一步步朝這幾個孩子靠近，孩子們嚇得臉色蒼白。

我躍到野狗面前，擋住了孩子們，嘴里發出“嗷嗷”的震耳的怪叫。我豎起外套上的毛，在野狗面前張牙舞爪，竭力做出兇惡的樣子。

它愣了一下，仔細地看了一下我，毛突然炸開，發出“嗷”的一聲，夾著尾巴跑了。

哈，原來我嚇人的功夫不怎樣，嚇野狗還是可以的。我高興地回頭看孩子們。

“啊，麻貓真的太可怕了！”孩子們恐懼地叫起來，“啪啪啪”地跑了。任我怎么叫他們，他們也不回頭。

我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靜靜地朝我微笑，我卻哭了。我知道，他們不會相信我是一只漂亮的麻貓了，我交不到自己的朋友了。

這時，媽媽走到我身邊，擁抱住我，在我耳邊低聲說：“媽媽為你感到驕傲。”

四

早上，我發現洞穴外綠色的草叢里隱藏著一個金色的盒子，在陽光下閃爍著光芒。

我打開盒子，里面竟然是一顆顆花花綠綠的糖，散發著甜甜的香味。糖上有一張紙條，寫著：

我的目光久久落在署名上——“你的朋友：一群喜歡你的孩子”。

朋友？我終于有朋友了！而且，他們不是因為我漂亮才同我交朋友的。我的眼眶一下濕了，心里就像旁邊的河水一樣，唱著歡快的歌。

回到洞穴，我微笑撫摸著面具，決定好好地嚇那些孩子。是的，沒錯。我決定繼續幫助那些爸爸媽媽，好好地去嚇那些不知危險的孩子。

如果你的爸爸媽媽指著某處危險的地方，神神秘秘地說：“那兒危險，有麻貓。不要去。”

你要知道，你的爸爸媽媽也許就是我的朋友。我們在一起營造著恐懼，在守護著你的安全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