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琴
我一直都把石大夫叫“石老師”。
18年前,盛夏之夜,一群人急吼吼闖進住院部,抱著一個雙眼上翻、四肢抽搐的三四歲小男孩!面對突如其來的意外情況,我這個新來的小護士一時不知所措了。
節骨眼上,石老師果斷地接過我手里的注射器繼續推藥,她囑咐我立刻吸取3mg地西泮稀釋后保留灌腸,一邊安撫煩躁恐懼的家長情緒。
后半夜,人們早已酣然入夢,住院部病區里卻是燈火通明,護士大夫依舊緊張地工作著,同可惡的病魔展開著較量。見我一個人七手八腳,石老師主動幫忙:我給新來的病人開放靜脈,她提著鵝頸燈;我給留觀的患兒推注甘露醇,她就給輸完液體的患兒拔針頭;我配好了液體,她提上瓶子馬上去病房更換……凌晨,一貧血的兒童來醫院緊急輸血,石老師親自動手抽血送檢,巡回病房觀察輸血反應……長夜漫漫,就像一個世紀!我差一點奈何不到天亮!石老師也徹夜未眠,幫著我干護士的活計,忙東忙西,直到天色大亮,病區相對穩定下來,她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去了休息室。
后來,我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石老師就張羅著聯絡合適的人選,以過來人的身份,糾正我以貌取人的膚淺擇偶觀。最終,我聽從她的忠言,覓得了人生佳偶。
當然,她自己的日子也并非一帆風順。有一段時間,她苦惱于兒子的學業。醫學??飘厴I的石大夫,把讀大本的希望,迫切寄托在兒子身上,無奈,兒子任性貪玩,青春叛逆,成績平平。這讓望子成龍心切的母親憂心,忍不住跟兒子理論爭吵,但是于事無補,最終事與愿違,兒子勉強進入一所師范學校就讀。后來,她的兒子通過了教育局的統一招考,就職于市內一所小學。石老師也放下了過高的期望,終于松了一口氣。可惜好景不長,兒子背著她,偷偷辭去了當老師的工作,跟朋友合伙,在開發區辦了一家歌廳飲吧。更讓石老師生氣的是,這個孩子仿佛跟她作對似的,偏偏找了一個“花瓶”女友……
某天下班,在醫院家屬院門口,恰好碰見石老師。自從我調離兒科,很少有時間去看她。此刻她提著一個大大的布包,神色猶疑。我上前打招呼,她四下里張望,趁著無人,很快從包里掏出一沓花花綠綠的傳單,壓低了聲音說:“方便的時候,拜托你給我兒的歌廳宣傳宣傳。”我會意地點頭。一陣風揚起她鬢角的頭發,我看見了里面刺眼的白,她的笑容竟然有點陌生,眼角的魚尾紋里藏著歲月的痕跡。石老師輕拍我的肩膀,感激地離去,從后面看,她的步履有點生硬,昔日挺拔的腰身已不復存在。
走出好長一截路,她又折回來,神秘兮兮地囑咐我:“哦!千萬不敢把單子拿到科室里,我可不想讓人知道,石大夫的兒子沒有正式工作……”
現在想來,這應該是她退休前幾天的事了。
責任編輯:蔣建偉
美術繪畫:趙晨楓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