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秋瓊
拉上窗簾,扣上房門,架起譜架,抱起琵琶,這把外公送給外孫女的敦煌琵琶,凝聚著原木的沉重分量和家庭中三代人對民樂的愛。
輕輕撥弦,聲音或沉重渾厚,或輕細柔和,“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情投意合間,一曲《春江花月夜》,徜徉在《瀏陽河》畔,看《寒鴨戲水》,和《采蘑菇的小姑娘》一起《彩云追月》,《歡樂的日子》,《馬蘭花開》,輕哼《馬車夫舞曲》,他《大浪淘沙》,《送我一枝玫瑰花》。
琴,像我的知音,擁在懷里,傾聽我時而歡快、時而低沉、時而輕盈、時而俏皮的心聲,用敞開的胸懷迎接我不同時段的心情。
我從一個五音不全的門外漢,慢慢成為會彈琵琶的人,不可思議地愛上了這門樂器,撫摸它,彈撥它。今天,在忙碌中抽身出來,沉浸于獨處的時光里。拿起琵琶時想起前幾日和女兒的音樂老師相遇相識的一幕。
一個人,一間房,一把琴,腦海里出現音樂吳老師專注拉琴的背影。
那日去女兒學校的音樂教室拿琵琶,女兒帶我來到藝術樓二樓,教室的門微閉著,靠窗戶的鋼琴前,吳老師正背對著門凝神專注地在拉二胡,拉弦聲響亮地從門縫里傳出來,女兒悄悄地走進教室,“媽媽,快過來,你進來看吳老師拉琴啊!”我連忙擺擺手,“不用啦,我們會打擾到吳老師練琴,她需要安靜的環境。”
走到教室外,剛才吳老師執著練琴的背影令我動容,已經是自由支配的下班時間,她卻把自己關在房間里習琴,有過同樣經歷的我,能感受到這份被音樂滋養的享受。
憶起上周和吳老師的初次相識,在轉角樓梯間,女兒介紹我們認識,約莫四十來歲的她,淺淺的笑,慈眉善目,溫婉動人,給人親切舒服的感覺。女兒有一次說起音樂課堂上,吳老師正在播放音樂,只見下面的小朋友在做小動作,她擲地有聲地說:“你們的舉止有對音樂的尊重嗎?這樣的言行是不配聆聽大師的音樂的。”當時素未謀面卻對她職業素養的嚴謹肅然起敬,沒有積淀的造詣和對音樂的敬仰,該是說不出這一番話的。
第三次相遇,是在同一周的一個早晨,還是音樂教室門口,不期而遇的我們熟絡地寒暄。淺淺地會心一笑,她問起兩口琵琶的做工和區別,聊起女兒在民樂隊的表現,談起學樂器要趁早的看法。相談甚歡,臨走時以為她也要去教室,我就沒有順手帶上門,走到樓梯口只聽輕輕的關門聲,原來這間尚未迎來學生上課的教室,是吳老師和樂器獨處交流的私密空間。
隔了一天我們又不期而遇,我被有幸地請進教室,為師生三人的一把二胡、一臺揚琴、一把琵琶的合奏擔任臨時攝影。輕快的《采茶舞曲》如三月的春風拂面,如四月的龍井山采茶。吳老師拉起二胡用心用情,時而低頭私語,時而抬頭微笑,女兒琵琶的彈撥聲輕攏慢捻抹復挑好似摘下一顆顆嫩茶頭,敲揚琴的女生聲聲悠揚,絲絲入扣,像是把新鮮的茶葉接放進籮筐里,我被帶入歡快豐收的采茶盛況里。欣賞吳老師橫跨多種樂器的造詣,她只淡淡地嫣然一笑,像四月的含笑花,帶著沁人心脾的清甜,臨走時,還分享了家鄉的點心給我們品嘗,用紙巾小心翼翼地包裹好,一路護送我們走出教室。
一周,四次相遇,在清晨,在午后,在傍晚,吳老師都沉浸在美妙的樂聲里,我在想,吳老師沒有授課時,她準是安靜地享受著這份靈動的音樂空間,她擅長的鋼琴,她嘹亮哼唱的美聲,她信手拈來的二胡和古琴,音樂教室是她陶冶情操和滋養心靈的休憩站。
思緒回到我自己的練琴房,不被打擾的封閉環境,一個人,一間房,和一把手工制作的木頭,四根尼龍琴弦,傾心交流,好似一場獨自的修行之旅。有孤獨,卻不寂寞,有充實,全不無聊,即使身在樊籠,卻獨享一方心靈的凈土。
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沉浸其中,是幸福的滿足。我想無論專業或業余,投入其中地享受在音樂里,音樂就能滋養人的氣質與涵養。
琴,亦師亦友,使我在心靈深處,有了一個可以安放身心的港灣,享受著靜好的時光。
責任編輯:子 非
美術插圖:知 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