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對氣候變暖的擔憂還停留在害怕海平面上升,這說明你對今天的少年人未來可能面對恐懼的認知依然膚淺。這種膚淺的認知讓我們對其他更迫切的威脅視而不見。當城市被淹沒,往內陸地區撤離并不足以解決問題。最快在本世紀末,地球的大片地區將不再適合人類居住。
“末日”審判
即使緊盯著氣候變化現象,我們仍然可能無法理解它的后果和可怕程度。在剛剛過去的冬季,北極連續數天反常高溫,當地氣溫比往年同期高出15℃~70℃,導致包裹挪威威斯瓦爾巴德種子庫的永凍層融化。這個種子庫是為了應對“末日災難”、確保農業得以延續而修建的食物銀行,在建成短短10年后就因為氣候變暖被淹。
目前種子庫結構加固后,里面的種子暫時安全。但這個事件揭示了比洪水更可怕的危險。直到不久前,永凍層并非氣候學家所關注的重點,因為正如其名稱所示,“永凍層”指“永遠凍結的土壤”。北極永凍層包含1.8萬億噸碳,是目前地球大氣層中碳含量的2倍多。當永凍層解凍,這些碳可能以甲烷的形式被釋放,而甲烷是一種比二氧化碳更可怕的溫室氣體,如果以100年為尺度,甲烷的升溫效果是二氧化碳的34倍,如果以20年為尺度,則高達86倍。隨著北極解凍速度加快,不知在什么時候這些可怕的氣體就會被釋放。
也許這些你都已經知道。每天都有那么多可怕的報道,比如,今年6月,衛星數據顯示自1998年以來,全球變暖的速度整整比科學家們的預測要快1倍多。再比如,今年5月,來自南極的消息說,一處冰蓋的裂縫在6天內延伸了11英里,還在持續擴大,再延伸3英里就會和大陸架脫離。一旦脫離南極大陸,將成為海上有史以來最大的冰山之一。
過去幾十年里,僵尸、災難電影讓我們對末日警告習以為常,在對待真實的氣候變暖威脅時反而缺乏想象力。另外,主宰美國的一大批技術官僚相信所有問題都能夠被解決,還有不少人完全否認氣候變暖,這一切使得科學家們在發布預測性警告時變得謹小慎微。事實就存在于謹慎和幻想之間。本文是采訪數十位氣象學家和相關領域研究人員并綜合數百篇氣候變化相關科學論文的成果。它的預測未必會變成現實,因為現實取決于更難以預測的人類反應。本文預測了在缺乏人類積極干預行動的前提下,我們星球最可能的走向。
氣候變化的現在進行時已經足夠可怕。很多人談到邁阿密和孟加拉好像它們依然可以挽救。但是,大多數接受采訪的科學家都預測,在本世紀內,這兩個地區將完全消失。過去,科學家們預測,氣溫上升2攝氏度將導致數千萬的氣候難民,因此將2攝氏度定為災難警戒線。現在,根據《巴黎氣候協議》,“上升2攝氏度”變成新的目標,而大部分氣候專家認為,我們連這個目標也難以實現。聯合國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PCC)發布了一系列被稱為氣候研究“金質標準”的報告。最新一份報告預測,下個世紀初,按照目前的升溫速度,全球平均氣溫將上升4攝氏度。但這只是一個中間預測。也有預測稱,同一時期,全球氣溫最多可能上升8攝氏度。此外,報告的作者幾乎沒有考慮反射效應(冰蓋減少意味著陽光反射量減少,更多陽光被地表吸收)、更多云層(捕捉更多熱量)或森林和植被(從大氣中吸收碳)面積減少,更沒有拿出應對永凍層解凍的方案。這些因素都可能加速變暖,地球歷史顯示,在短短13年里,氣溫波動可能達到5攝氏度。在記錄地球歷史滅絕事件的新書《世界終結》(The Ends of the World)中,彼得·布蘭寧(Peter Brannen)預測,全球氣溫上升4攝氏度就會導致海平面上升數百英尺。
地球已經經歷過5次物種大滅絕。你可能隱約記得高中課本中說這些滅絕是由小行星導致。事實上,除了殺死恐龍的那一次,其他4次物種大滅絕都源于溫室氣體導致的氣候變化。最臭名昭著的一次發生于2.52億年前。首先,大氣層中的碳導致全球氣溫上升5攝氏度,引起北極永凍層解凍,大量甲烷釋放到空氣中,全球97%的物種在這次氣候災難中滅絕。目前,人類正以更快的速度向空氣中排放碳。正是由于這個原因,今年春天,物理學家史蒂芬·霍金說,人類要幸存,必須在下個世紀之內移民其他星球。上月,硅谷技術先驅伊隆·馬斯克(Elon M usk)宣布計劃在40~100年建立火星定居點。當然,這兩位并非氣候專家。但是,很多接受采訪的氣象學家,包括多位IPCC顧問(這并不妨礙他們批評該機構過于保守)都得出了相同的悲觀結論:僅僅依靠減排計劃已經無法阻止氣候災難。
過去幾十年里,“人類世”(Anthropocene)一詞已經逐漸為人所熟悉,它被用于形容我們現在生活的地質年代,強調了人類干預對地球的嚴重影響。“人類世”暗示了人類對自然的征服,但是,人類還沒有能力“馴服”他們所居住的星球,我們只是在不斷挑戰它的承受能力。發明“氣候變暖”一詞的海洋學家史密斯·布勒克(Smith Broecker)稱地球為一頭“憤怒的野獸”。你也可以稱它為“戰爭機器”,我們每一天都在給這臺機器補充更多的彈藥。
致命高溫
去年夏天,科威特的最高氣溫平了有記錄以來的地球最高溫129華氏度(54攝氏度),高溫已經成為導致人類死亡的第一大氣候原因,隨著氣候變暖,地球上越來越多的地區將不再適合人類居住。
人體本質上也是一臺發熱的引擎,要維持生存就必須不斷降溫。為了確保人體能夠有效調節體溫,氣溫不能太高,這樣空氣才能發揮“制冷劑”的效果,將多余熱量從皮膚帶走,讓人體引擎保持正常工作。當地球氣溫上升幅度達到7攝氏度,在赤道帶的大部分地區,人體引擎都無法正常散熱,在濕度高的熱帶問題更加嚴重。例如,在哥斯達黎加熱帶雨林,相對濕度高達90%,在40攝氏度氣溫下,簡單的室外運動就可能致命,幾個小時內,人體將會從內到外被烤熟。
氣候變化懷疑論者指出歷史上地球經歷了多次大幅氣溫波動,但允許人類生存的溫度段卻非常的狹小。氣溫上升11攝氏度至12攝氏度,按照今天的人口分布,世界超過一半人口將直接被熱死。本世紀內,氣溫上升幅度還達不到這個程度,但按照現在的溫室氣體排放速度,這將是不可避免的結局,特別是熱帶地區,將更早感受到高溫帶來的痛苦,而濕度還會加劇這個問題。測量散熱效率的關鍵因素被稱為“濕球溫度”,即包裹在濕襪子中的溫度計測量到的氣溫(由于在干燥空氣中,襪子中的水分蒸發更快,這個測量數字同時反映出溫度和濕度)。目前,多數地區的最高濕球溫度為26攝氏度或27攝氏度;適宜人類生存的最高濕球溫度極限是35攝氏度。事實上我們已經接近這個極限。endprint
自1980年以來,經歷極端高溫天氣的地方增加了50倍。歐洲1500年后最熱的5個夏季都出現在2002年后。IPCC警告說,不久之后,每年夏季高溫時節,世界大多數的地方將不再適合室外活動。即使我們達到巴黎協定設定的2攝氏度目標,卡拉奇、加爾各答等城市依然會變得不適宜居住,每年夏季都會遭遇致命的熱浪。如果全球氣溫上升4攝氏度,導致2000多人死亡的2003年歐洲熱浪將成為夏季常態。如果氣溫上升6攝氏度,美國密西西比河谷以南的地區在夏季將不再適合室外工作,紐約市將變得像今天的巴林(世界最熱的地區之一),而巴林的氣溫將增加到“讓睡眠中的人中暑”。還記得嗎?根據IPCC最悲觀的預測,地球氣溫最終將上升8攝氏度。根據世界銀行預測,到本世紀末,南美、非洲和太平洋熱帶地區最冷月份的溫度將超過20世紀末當地最熱月份。空調可暫時緩解高溫問題,但最終卻會導致大氣層中的碳增加;此外,世界很多最熱地區也是最貧窮的地區,根本無法負擔空調。中東和波斯灣沿岸地區也將深受影響。20年后,每年一度的麥加朝圣活動將由于高溫而超過人體體能極限。
別說20年后,現在,高溫已經開始對人類的集體“屠殺”。在盛產甘蔗的中美洲國家薩爾瓦多,全國多達1/5的人口(1/4的男子)患上了慢性腎病,醫生推測致病原因是高溫炎熱氣候導致在甘蔗地里工作的工人長期脫水。如果接受透析治療,這些腎病患者的壽命可以延長5年,如果無法負擔昂貴的治療費,患者將在幾周內死亡。
糧食短缺
世界各地氣候各異,植物品種多樣,但是,對于人類耐以生存的主要谷類作物,氣溫每上升1攝氏度,產量將減少10%~17%,也就是說,到本世紀末,如果地球平均溫度上升5攝氏度,谷物產量將減少50%,而人口卻增加了50%,蛋白質食物的供應會更加緊張:生產1卡路里蛋白質需要耗費16卡路里。
樂觀的植物學家可能會指出,這一谷物產量預測只適用于當前的作物分布情況。當然他們沒有錯,理論上,氣候變暖后,靠近北極的格陵蘭島也可能變得適合種植糧食。但是,根據斯坦福大學食物安全和環境中心主任羅薩蒙德·奈勒(Rosamond Naylor)和大氣學家大衛·巴蒂斯蒂(David Battisti)的研究,如今的熱帶地區已經因為氣溫太高不適合種植谷物,現在大量種植谷物的地區目前的氣溫已經是最適合這些作物的最佳溫度,因此,哪怕小幅氣溫上升也會導致糧食產量下跌。我們不能簡單地將農田向北遷移幾百英里搬到加拿大和俄羅斯遠東地區,因為這些地方的土壤并不適合谷物生長,而肥沃的農田土壤需要幾百年時間才能形成。
對于農業而言,干旱可能帶來比高溫更嚴重的問題。世界上相當一部分可耕種土地正在快速變成沙漠。眾所周知,降雨模式難以預測,然而,氣象學家對于本世紀下半葉降雨狀況的預測卻相當一致:今天的農業作物產地將無一例外地遭遇干旱。如果碳排放沒有大幅減少,到2080年,歐洲南部地區將遭遇長期干旱。伊拉克、敘利亞、中東大部分地區、澳大利亞人口最稠密的一些地區、非洲、南美洲和中國的傳統產糧地區都會面臨同樣問題。美國平原和西南部早就受到沙塵暴困擾的地區將遭遇比20世紀30年代更嚴重的干旱。2015年的一份美國宇航局研究指出,本世紀末的干旱甚至可能超越1100年至1300年發生的干旱,據記載,當時“內華達山脈以東的河流將全部干涸”,阿納薩齊文化也可能因此消失。
必須指出的是,在目前這個氣候相對溫和的時代,世界并沒有消除饑荒。據估計,目前全球依然有8億人口處于營養不良狀態。今年春天,非洲和中東地區已經經歷4次饑荒。聯合國警告,今年,分別發生在索馬里、南蘇丹、尼日利亞和也門的饑荒總計可能導致2000萬人死亡。
氣候瘟疫
巖石可以記錄行星歷史,冰層同樣能夠記錄地球的氣候歷史,但是,凍結起來的北極永凍層一旦被解凍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后果。現在,在北極冰層中可能封存著幾百萬年前曾經活躍在空氣中的細菌和病毒,其中一些先于人類誕生在這個星球上。也就是說,我們的免疫系統根本無法對抗這些從冰層中釋放出來的史前病原體。
北極永凍層中還可能保存著較近期的可怕病毒。在阿拉斯加,研究人員發現了1918年流感病毒的殘余。那場流感感染了5億人,殺死近1億人,相當于全球人口的5%。今年5月,英國廣播公司報道,科學家懷疑西伯利亞冰層中可能還保存了天花和腺鼠疫病毒,隨著北極永凍層的解凍,它們隨時可能被釋放出來。這些致病微生物中大部分可能無法在解凍過程中存活下來,遠古病菌的復活也需要考究的實驗室條件。但是,去年,西伯利亞永凍層解凍,露出了75年前死于炭疽感染的馴鹿尸體,導致一名男童死亡,另有20人和2000多頭馴鹿被感染。
相比古代病毒的復活,流行病學家更擔心氣溫上升導致現有病毒的傳播和再進化。首先顯現的影響將是地理上的。在現代航海工具加速人員和病菌流動之前,地理的隔離阻止了病菌的傳播。今天,雖然全球化加速人口大批流動,但至少我們的生態系統保持相對穩定,限制了病菌的流傳。但全球變暖將打破生態系統屏障,幫助疾病突破原有界限。今天住在緬因州和法國的人幾乎完全不必擔心登革熱或瘧疾。但隨著熱帶疆界向北推移,蚊子也跟著北遷,那時,法國、緬因州甚至更多北方地區的人也不得不開始防范通過蚊子傳播的疾病。同理,兩年前你可能從未聽說過寨卡,但現在它已經變成一種真正的威脅。
寨卡病毒還突出了流行病專家們的另一個擔憂——疾病變異。不久前,大多數人都沒有聽說過寨卡的一個原因是它當時的影響范圍僅局限于非洲烏干達。另一原因是,直到不久前,這種病毒似乎還不會導致人類生育缺陷。科學家至今沒有完全明白到底發生了什么。但氣候變化和疾病之間的關聯已經不容置疑,比如瘧疾橫行于熱帶地區,不僅因為它們的傳播載體是蚊子,研究人員還發現:氣溫每上升1攝氏度,瘧原蟲的繁殖速度就會增加10倍。endprint
空氣污染
我們的肺需要氧氣,但氧氣在我們吸入的空氣中只占一小部分,二氧化碳的比例卻在增加:剛剛突破400PPM(百萬分率)。根據最悲觀的預測,到2100年,空氣中的二氧化碳含量將達到1000PPM。在這個濃度,人類的認知能力將比今天下降21%。
熱空氣中的其他成分更讓人害怕,空氣中污染成分的少量增加可導致人類壽命減少10年。地球越熱,臭氧含量將隨著增加。根據美國國家大氣研究中心預測,到本世紀中期,美國有害臭氧煙霧將增加70%,到2090年,全球20億人呼吸的空氣都將達不到世界衛生組織的健康標準。上月發表的一篇論文指出,孕婦生活在高濃度臭氧環境下,將增加嬰兒患自閉癥的風險(加上其他環境因素,患自閉癥的可能性會增加9倍),這可能解釋了西好萊塢地區自閉癥流行的原因。
目前,全球每天有超過1萬人死于燃燒化石燃料排放的有害微粒;每年,33.9萬人死于森林火災煙霧,部分原因在于氣候變暖導致森林火災季節的延長(美國的森林火災季節比1970年時長了78天)。據美國林業部預測,到2050年,森林火災的破壞力將是今天的2倍;在部分地方,受火災影響區域的面積可能增加5倍。更讓人擔心的是森林火災,尤其是發生在泥炭田地區的火災對碳排放的影響。1997年印度尼西亞泥炭田火災導致當年的全球二氧化碳排放量增加40%,火災導致碳排放,進而導致氣溫上升,反過來又導致火災增加,形成惡性循環。更可怕的是亞馬孫雨林這樣的原始森林發生火災。2010年,在短短5年內亞馬孫雨林兩次遭遇百年不遇的干旱,干旱過后,雨林也同樣可能發生大面積火災,不僅導致大量二氧化碳排放到大氣中,還會導致森林面積大幅縮減。考慮到地球上20%的氧氣源于亞馬孫雨林,后果將難以想象。
持久戰亂
氣候學家在談到敘利亞時都特別小心。他們會告訴你,雖然氣候變暖導致的干旱確實是引發內戰的一個原因,但將這場曠日持久的沖突和氣候變暖直接聯系起來還是太武斷。比如鄰國黎巴嫩也遭遇了糧食作物減產,卻沒有爆發戰爭。但一些研究者,比如馬歇爾·伯克(Marshall Burke)和所羅門·向(Solomon Hsiang)已經設法量化了氣溫和暴力事件之間的一些并不太明顯的關系:據他們的統計,氣溫每增加0.5攝氏度,發生武裝沖突的可能性增加10%~20%,根據這個公式,如果全球氣溫增加5攝氏度,武裝沖突將增加50%,到本世紀末,全球沖突數量可能翻倍。當然,氣候變化的影響不僅限于敘利亞。有人甚至懷疑,在過去幾十年里,中東地區頻繁的武裝沖突可能和全球變暖帶來的壓力不無關系,尤其考慮到工業化國家在中東大規模開采石油正好和全球變暖加速的時間重合。
氣候和武裝沖突的聯系可以歸結為農業減產和經濟;人口被迫遷徙也是原因之一,目前,全球難民人口至少達到6500萬,創造歷史紀錄。但是,還有一個更簡單的原因:高溫會讓人變得敏感易怒。炎熱天氣往往伴隨城市犯罪率增加,社交媒體上言語攻擊和侮辱行為增加。20世紀中期,空調開始在發達國家流行,但依然沒有解決夏季犯罪率高發的問題。
經濟崩潰
冷戰結束后到2008年經濟蕭條前一度盛行的全球新自由主義認為“經濟增長可以拯救一切”。然而,在2008年次貸危機后,越來越多的研究“化石資本主義”的歷史學家開始提出一種新觀點:18世紀開始的反常迅速的經濟增長并非源于科技革新、貿易或全球化資本主義,而應該感謝化石燃料的發現,以及隨之而來的強勁動力。在化石燃料出現之前,人們的生活條件與他們的父母、祖父母甚至500年前的祖輩并無太大區別(唯一例外是在黑死病肆虐歐洲后,少數幸存者得以瓜分死者留下的大量資源)。這些學者指出,當這些化石燃料被燃燒耗盡之后,全球經濟將回歸“穩定”。當然,推動了經濟飛躍的一次性“興奮劑”也伴隨著長期代價——氣候變暖。
在氣候變暖經濟影響研究方面,所羅門·向和他的同事提出了最有趣的見解。雖然并非研究化石資本主義的歷史學家,但他們的分析同樣令人郁悶:全球平均氣溫每增加1攝氏度,將導致GDP平均損失1.2%,根據折中的估計,由于農業、犯罪、能源、壽命等領域的變化,到本世紀末,全球人均收入將下降23%。
概率曲線的預測更加可怕:到2100年,受氣候變化影響,全球產值下降超過50%的概率高達12%,人均國內生產總值減少20%的概率高達51%,相比之下,最近一次全球經濟衰退導致全球產值下降6%。
海洋污染
毋庸置疑,氣候變暖將把海洋變成殺手。除非大幅減少碳排放。否則,到本世紀末,海平面高度至少將上升4英尺(約1.2米),最高可能上升10英尺(3米)。世界1/3的城市位于沿海地區,此外,沿海還分布著電站、港口、海軍基地、農田、河流三角洲和沼澤。海拔高于10英尺的地方將面臨更頻繁的洪水。今天,全球至少有6億人生活在海拔低于10米的區域。
土地被淹沒只是災難的開始。目前,全球超過1/3的碳由海洋吸收。否則氣溫上升還會更加嚴重。但是,吸收碳之后會導致“海洋酸化”,這一現象本身會導致全球氣溫在本世紀末增加0.5攝氏度。此外,海洋酸化會導致“珊瑚白化”,即珊瑚批量死亡。由于珊瑚礁支持著1/4的海洋生命,為全球5億人提供食物資源,珊瑚的死亡將帶來可怕的連鎖反應。海洋酸化還會直接導致海洋魚類的數量減少,雖然科學家還無法預測這會對我們的漁業帶來什么影響。現在可以確定的是,酸性海水會影響牡蠣和蛤貝的貝殼生長,如果人類血液的pH值下降同等數值將導致癲癇、昏迷和突然死亡。
海洋吸收碳后將啟動反饋循環,含氧量不足的水域將繁殖不同種類的微生物,使水變得更加“缺氧”,這些缺氧的“死區”最初集中在深海,逐漸向海面遷移。在“死區”內,魚類由于無法呼吸而死亡,嗜氧細菌大量繁殖,形成循環,導致更多“死區”像腫瘤一樣不斷滋生,更多的海洋生物窒息而死,嚴重影響漁業。這個過程已經在墨西哥灣、納米比亞沿海部分地區蔓延,硫化氫不斷從水底冒出來,形成長達一千英里的“骷髏海岸”。這個詞語原來用于形容捕鯨行業留下的殘骸,用來描述今天海洋的遭遇更加貼切。硫化氫有劇毒,曾經導致地球上97%的生物滅絕。當所有的反饋循環被觸發,溫暖的海洋導致海洋環流停止,硫化氫正是這顆星球所偏愛的實施大屠殺的天然毒氣。海洋“死區”逐漸蔓延,導致曾經主宰海洋數億年的海洋生物批量滅絕。“死區”釋放到大氣層中的氣體還會殺死陸地上的一切生物。等海洋再次恢復健康需要數百萬年時間。endprint
大過濾器
很多人將氣候變暖視為某種道德或經濟債務,從工業革命初期開始積累,幾個世紀后,終于到了要還債的時候。但是人類釋放到大氣中的碳有一半多是在最近30年里排放的,多達85%的碳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才排放。也就是說,在一代人的時間里,全球變暖就將我們推到了星球災難的邊緣,工業化世界的自殺行動故事也是一個人的人生故事。比如,我的父親出生于1938年,他最早的記憶包括珍珠港突襲,以及隨后的神化美國空軍強大實力的宣傳影片,它們也可以看作美國強大工業的廣告片;去年7月我的父親死于肺癌,在他去世10周前,電視新聞中鋪天蓋地都是關于簽訂《巴黎氣候協定》的報道。
一部分最先發現氣候變化現象的科學家依然還在人世,其中少數依然在工作。84歲的沃利·布洛克(Wally Broecker)每天從紐約上西區開車穿過哈德遜河到哥倫比亞大學的拉蒙多爾蒂地球觀測站上班。像很多最早提出氣候變暖警報的科學家一樣,他認為依靠減排已經無法有效避免災難。相反,他主張進行碳捕捉或實施“地球工程”(geoengineering)。碳捕捉是指用新技術從大氣中提取二氧化碳,布洛克估計這項浩大工程至少需要幾萬億美元。“地球工程”通常包含異想天開的構想,存在無法預料的環境隱患,因此被很多氣候學家視為白日夢、噩夢或科幻小說。布洛克特別看好一種方法——將大量二氧化硫釋放到大氣中,待它們轉化為硫酸,覆蓋1/5的天空,至少可以反射2%的陽光。“這會讓日落變成深紅色,會漂白天空,制造更多酸雨。”他說,“你必須明白(氣候變暖)問題的嚴重性,必須有所取舍。”他說他已經等不到那一天了,“但在你的有生之年,也許……”
吉姆S·漢森(Jim Hansen)是和布洛克同輩的祖父級氣候學家。他生于1941年,開發了預測氣候變化的“零模型”(Zero Model),后來成為美國宇航局氣候研究負責人,這期間,他身為聯邦政府雇員卻控告聯邦政府在氣候變暖問題上不作為,因此遭到解雇。這起官司由一個叫“我們孩子的委托”(Our Childrens Trust)的組織發起,被媒體稱為“兒童對氣候變化”案,將于今年冬季在俄勒岡地區法庭開審。漢森曾經主張通過征收碳稅來抑制氣候變化,現在他認為這個方法已經于事無補。漢森的職業生涯從研究金星開始。金星曾經是一顆類似地球的行星,分布著支持生命繁衍的水,但氣候變化將它變成一顆干旱荒蕪的星球,被一層無法呼吸的大氣包裹。30歲時,漢森開始研究地球,原因很簡單:我們自己居住的星球就在經歷劇烈的氣候變化,何必舍近求遠去研究太陽系另一頭的金星。
多位科學家都指出氣候變暖可能是“費米的著名悖論”的正確答案。費米提出,如果宇宙真的浩瀚無邊,那么為什么我們至今沒有遇到任何外星智慧生命?答案在于,智慧生命文明的生命周期可能只有幾千年,而工業化文明的壽命更短,可能只有幾百年。宇宙中各個星系相距遙遠,文明誕生又快速湮滅,還來不及與外星同類取得聯系。古生物學家彼得·沃德(Peter Ward)是發現地球歷史上的多次物種大滅絕是由溫室氣體導致的科學家之一,他稱之為“大過濾器”:“文明崛起,很快又被環境過濾器消滅,”他說,“如果回望地球歷史,這個過濾器已經多次導致生物大滅絕。我們現在還只是處于一場新的生物浩劫的初期階段,未來,我們將見證更多死亡。”然而,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沃德、波洛克、漢森和其他很多接受采訪的科學家都是堅定的樂觀主義者。他們都有一種奇怪的信仰:我們最終一定能找到阻止劇烈氣候變暖的方法。因為我們必須做到。
本刊整理自《南方都市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