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瀟瀟

■李云飛

雨聲瀟瀟

■李云飛

我獨自守著黃昏的寂靜，聽細雨蕭疏，隨風輕舞，打在玻璃上輕盈潔凈透明的聲音，在右耳邊叮嚀關懷，在左耳邊親切囑咐。風從紗窗鉆進來，吹起我手中的書本，吹動一粒粒文字在紙面上奔跑，并用飽滿的雨意浸潤，讓黑文字長出綠芽。云朵擠著云朵，低垂在天空，緩慢或者靜止，雨絲挨著雨絲，斜織出透明的簾子，掛在天下的門口，水滴壓著水滴，為世界歡欣鼓掌，清涼的掌聲灌進了夜色。

第二天黎明時分，從夢中醒來，聽見樓頂還在輕輕飄蕩著瀟瀟的雨聲，像有一群光腳丫子在樓頂來回奔跑，像在比賽，沒有觀眾，自己為自己鼓掌。我立即跑到陽臺，打開窗戶，一些膽小的雨滴，害怕從六樓摔下去，一下子就鉆進窗戶來，有的由于速度太快，一頭撲進了我的懷里，無數冰涼的小手，按在了我的胸口。

真是開門見喜，這是今天一大早，我家迎來的一群最尊貴的小客人，它們一進來，坐在瓷磚鋪的地面上，一個個默不做聲了，不知是害怕吵醒魚缸里沉睡的小魚，還是趕了一夜的路，從天上來到人間、從黑夜到天明走累了，想好好休息一下。我把窗戶都打開，讓更多的雨點進來，也有一絲霧氣涌進來，像雨滴順手從空中扯進來的一層薄棉絮，蓋在了自己的身上，也有一股股風吹進來，窗臺上的一盆盆花草，舞動起小小的葉片，好像在為這些小雨點招手致意，鼓掌歡迎。

這雨下得有情有義，一根根斜飛的雨絲，像一根根透明的琴弦，被風的手指彈響，當當當，有幾滴把窗玻璃當銅鑼敲；這雨下得有聲有色，雨打枝上花蕾，打濕一樹青翠的鳥鳴。連續兩天的陰雨，一會兒瀟瀟灑灑下個不停，一會兒嘀嘀嗒嗒欲下不下，天空扯起的清亮亮雨絲，街道上深深淺淺的溪流，洗盡了盤桓在人間的酷暑。

長長的雨腳，每一步都踩進夢里，濕漉漉的鳥鳴掛在黎明的枝頭，粘滿花香。這個早晨，多情而溫柔，街道兩旁的槐樹，碧綠的葉子像一只只眼睛，充滿了好奇，目光搖曳，水草一樣風姿綽約。經歷過干旱，樹葉們也懂得感恩，它們對每一滴雨都會點頭致敬。撐著花傘的行人，走成雨中一朵朵浪漫的荷花，奔馳的汽車，像在撒歡，沖起路面上的積水，如駕著浪花飛奔的汽艇。槐花從枝頭隨雨落下來，一些在雨水匯成的溪流上滑行，慢悠悠地，如折疊的小紙船，更多地花朵落在地上，如打濕了翅膀的花蝴蝶，花瓣抱不緊的芬芳，散落一地。我吸一口濕漉漉的空氣，一陣陣清涼直襲心頭。

故鄉經常遭到干旱的圍堵，在焦渴的土地上，蒼生命運卑微，烈日下的草木莊稼，苦苦盼著蒼天伸出善良的雨腳，拯救枯焦的歲月。就在一棵苗的渴望幾乎變成一根枯草的絕望時，一場雨落在了故鄉，蒼生的夢在日出時分開始返綠，莊稼草木，捧著露珠，一個個都像出水芙蓉，它們聳了聳肩，故鄉就增高了一寸。

我和這一場雨同時抵達故鄉，能在這個被干旱困擾的山鄉做一個濕漉漉的夢，是所有生靈和草木一生中最渴望的奢華。天上的云彩像一頂舊草帽，遮住了黃昏意境，晚風吹來一群麻雀，像從云里提前甩下來的幾滴雨點，急匆匆投向榆樹下炊煙繚繞的人家。雷聲敲響了天鼓，一道道火閃，像很多人站在云頭上，一起擰開了手電筒，為那些雨滴照亮行走的道路，我的心像水窖發出了一陣驚喜的叮咚聲。

細雨飄灑，洗去了蒼茫的憂郁，透過雨簾望去，山嶺吐翠，溝壑含煙，被旱魔蹂躪的土地沐浴了這一場雨，就捧出了感恩的心，讓草木莊稼在田野上載歌載舞，為雨狂歡。雨天是村民的星期天，牛羊歸圈，犁杖在院。我遇見的每一個人，眼里都噙著一絲驚喜，雨水也洗去了他們凝結在心中的愁腸，那些太陽烤紅的臉上，不易察覺的笑容從落滿塵垢的皺紋里一點一點浮了出來。

夏天的雷雨往往驚心動魄，明晃晃的閃電，像天空從背后伸出的一把刀子，把烏云刺開一道血紅的裂縫，大地掀起一陣顫栗，幾點雨砸在地上。雷一聲聲吼破嗓子，烏云就是不聽話，不肯傾倒瓢潑大雨，只是雨過地皮濕，落在地上的雨點，洇濕的一個個水印兒，像一枚枚銅銹麻錢，被風一把搶走了。雷聲還在驚天動地地吼著，烏云卻在有意躲藏，瞅準機會，趁一股風，卷著幾只鳥，迅速向南逃竄而去，把閃電亮在天上，驚雷卻干瞪眼，半天喊不出聲來。

有時候，不知不覺就有雷聲轟轟隆隆在天空滾過，黑沉沉的烏云聚合而來，明晃晃的閃電舞動銀蛇，繼而豆大雨點噼噼啪啪砸下來，打在密不透風的樹葉上，發出一陣陣沙沙的響聲，轉眼間地上流水成溪，遍地潺潺緩緩的流淌，房檐上的雨水傾盆而下，如一道道瀑布訇訇有韻。

夜晚降臨，雷電隱去，而烏云鋪滿天空，雷雨變成了多情的細雨，一會兒是纏纏綿綿的輕柔，一會兒是嘩嘩啦啦的傾吐，一會兒是淅淅瀝瀝的獨訴，一會兒是瀟瀟灑灑的曼舞，一會兒是錚錚淙淙的叮嚀，一會兒是嘰嘰咕咕的私語，傾吐一番，私語一番，滿天的心事仍在空中蕩漾。

雨未停，霧又來了，是乘著夜色來的，濃濃的，如鋪開的棉花，在冰涼里透出暖暖的意蘊；淡淡的，如拖地的紗裙，有少女的高貴和優雅；薄薄的，如閨閣的窗簾，遮不住青山相思的羞澀；輕輕的，如一縷慢慢升起的炊煙，彌漫鄉思的情愫；茫茫的，仿佛云海一般，為高原呈現另一種景觀；蒙蒙的，恰似天堂的祥云，讓人產生心曠神怡的感覺；濕濕的，好像人在天涯的景況，伸手能觸到鮮活的愁怨。

雨水滑進玉米地，碩大的葉片齊刷刷鼓掌，就連地埂邊的莠谷，也忘記了自身的卑微，高興得一起一伏。雨滴為玉米穗纓和葉子，鑲滿了的珍珠和鉆石，搖擺時，碰出佩環之聲，秸稈懷抱里的玉米棒，像雨地里捉迷藏的娃娃，探出頭來，有幾個情不自禁地笑著，露出了幾粒金黃的牙齒。雨絲像一根根琴弦，被玉米林用無數葉片一樣的指頭一起彈奏，整個村莊成了一座音樂池，清涼、曼妙的樂音此起彼伏，低低回響，而無數滴雨落下來，濺起的一層層水花，像鋪了一地白花花的銀子。

李云飛，男，漢族，甘肅省會寧人。在《飛天》《甘肅日報》《詩選刊》《中國詩歌》《海外詩刊》《新詩大觀》《華夏散文》《中國散文家》《蘭州文苑》《陽關》《白銀文學》《白銀日報》等省內外報刊發表詩歌散文數百首（篇），有詩作入選《中國年度詩歌選》《飛天60年典藏》等選本。著有散文集《故鄉的風》。甘肅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