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女搭車

■周飛

瘸女搭車

■周飛

一個周末的下午5點，離出租車司機朱師傅交車的時間只差半個小時。十二中的門口涌出大批的寄宿生，一個瘸腳女孩背著書包走了過來。她看看左右，急切地對朱師傅說：“師傅，我想坐您的車。”朱師傅說：“得交車了，我只是停下來休息一會兒。”過了幾秒鐘，女孩又懇切地說：“麻煩您了，我只坐一站地，就一站，謝謝您！”那一聲“謝謝”讓朱師傅動了心，就說：“上車吧。”女孩高興地上了車。走到拐彎處，女孩突然小聲地說：“師傅，我只有五塊錢，坐半站地也可以。”朱師傅從后視鏡里看到女孩通紅的臉，沒說話。這個城市出租車的起步價是十元錢。開到最近的公交車站臺，朱師傅把車停了下來。女孩關上車門時，高興地說：“真是謝謝您了，師傅。”朱師傅看到女孩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突然有些心酸。

從那個周末起，朱師傅每個周末都看到女孩等在學校門口，還是五塊錢，還是一站地。朱師傅沒問女孩為什么專門等他的車，也沒問她為什么只坐一站地。一次、兩次、三次，漸漸地，朱師傅養成了習慣，周末交車前拉的最后一個客人，一定是十二中的那個瘸腳女孩。女孩下車后的最后一句，總是：“謝謝您，師傅。”似乎專門等這句話，周末無論跑出去多遠，朱師傅也會開車過來，有時哪怕誤了交車時間被罰錢，他也要拉女孩一程。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第二年夏天。女孩初中畢業了。看著女孩拎著沉重的書包上車，朱師傅突然感到有些失落。“師傅，謝謝您了。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坐您的車，給您添麻煩了。我考上了一中，以后可能半年才能回家一次。”朱師傅從后視鏡中看了女孩一眼，心里很不是滋味。女孩果然很優秀，一中是省重點高中，考進去了，就等于一只腳邁進了大學的校門。“那我就送你回家吧。”朱師傅開到第一個站臺說。女孩搖了搖頭說：“我只有三元錢。”“這次不收錢。”朱師傅說完，看了看表，送女孩回家一定會錯過交車的時間，可罰點錢又有什么關系呢。他想多和女孩待一會兒，再多待一會兒。

半個小時后，朱師傅停下了車，女孩拎著書包下來。朱師傅從車里捧出一只盒子，說：“這是送你的禮物。”女孩很詫異，接過禮物，然后朝朱師傅鞠了一躬，說：“謝謝您，師傅！”看著女孩一瘸一拐地走進了樓里，朱師傅長長地嘆了口氣。朱師傅從此再也沒見過女孩，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一晃十年過去，朱師傅還在開出租車。這天，活兒不多，朱師傅掏出手機，正好看到一則尋人啟事，愣住了。有人在網上找他和他開的那輛出租車。撥通電話，朱師傅聽到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他疑惑了。每天忙于生計，除了老伴，他幾乎都不認識別的女人。電話那頭驚喜地問：“是您嗎？師傅。”朱師傅愣了一下，這聲音，這語速，如此的熟悉，可他一下子想不起對方是誰。“謝謝您了，師傅。”朱師傅一拍腦門，終于記了起來，這是他載過的那個瘸腳女孩。

兩人約在一家咖啡館見面。喝著咖啡，女孩說起了往事。十二年前，女孩的父親也是一名出租車司機。每逢周末，無論多忙，女孩的父親都會開車來學校接她回家。春節到了，女孩一家人坐車回家。走到半路，天下起了大雪，他們的車不慎與一輛大貨車相撞。女孩的父親當場死亡，女孩的腳也受了重傷，從此留下了殘疾。安葬了父親，母親為了女孩沒日沒夜地工作，而女孩則拼命地讀書，一心想快些長大。女孩很堅強，什么都可以忍受，唯獨不能忍受別人的憐憫。女孩沒有告訴任何人曾經發生的事故。放學回家，當同學問起女孩現在為什么坐公共汽車時，女孩謊稱自己的父親出遠門了。直到有一天，女孩遇到了朱師傅。朱師傅的出租車，正是女孩父親生前開的那輛。每次看到那輛出租車停在路邊，女孩就像看到父親開車過來等在學校門口接她一樣。她把坐公共汽車的錢，全部拿出來坐出租車，只坐一站地，然后花一個半小時徒步走回家去。雖然路很遠，但女孩走得坦然，因為沒人再猜測她失去了父親。

女孩眼里噙著淚花，說著說著，就從口袋里拿出一枚獎牌。那是一枚邊緣已經發黑的金牌，背面有一行小字：“預祝你的人生也像這塊金牌。”女孩對朱師傅說：“這塊獎牌，我一直戴在身邊。我不知道，如果沒有它，我會不會走到今天。還有，您退還給我的車費，我一直都存著。有了這些錢，我覺得自己什么困難都能克服。雖然我失去了父親，但我仍舊有一份父愛。”

這塊金牌，是朱師傅十年前送給女孩的禮物。朱師傅的眼淚不禁流了下來。他沒有告訴女孩，她跟自己十年前因癌癥去世的女兒，簡直就是一個模子里印出來的一樣。女兒生前的每個周末，朱師傅都會去十二中接她。那塊獎牌，是女兒在奧林匹克競賽中得到的金牌。女兒曾是他的全部驕傲和希望，可她突然間走了，讓他猝不及防。每到周末，路過十二中，他總是忍不住停下車，似乎女兒還能從學校門口走出來，然后上車，喊一聲：爸爸！

回家的路上，朱師傅順便買了一份報紙。他一眼就看到了瘸腳女孩的照片，醒目的標題：最年輕的跨國公司副總裁。他吃驚地張大了嘴巴，一目十行讀了下去。他邊讀報紙，邊習慣地從口袋里掏煙。突然，他觸到一個信封，拿出來一看，里面裝著厚厚的一沓美金。美金中間還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師傅，請您務必收下，這是愛的利息。本金無價，它將永遠存在我的心里！謝謝您，師傅！”

周飛，1972年出生，就職于江西省井岡山市羅浮醫院，愛好文學，愛好寫作，近年來有多篇作品在報刊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