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湯吧

盤曉昱

一

“一個暑假把我關(guān)在木屋里，哪兒也不能去，除了寫暑假作業(yè)還是寫暑假作業(yè)，天天吃蘑菇、木耳、野菜，我真是受不了啦！”

我捶得木門“哐哐”響，陽光從窗戶溜進來，許多塵埃在光線中漂浮，仿佛我每呼吸的一口氣都是灰塵。

早出晚歸的老爸老媽又進山護林去了，跟大山打交道了大半輩子，什么也沒得到，沒房沒車，甚至連身上帶的手機都是不能上網(wǎng)的。

放暑假了，老爸把我從山下的外婆家接上山來團聚。與其說是團聚，不如說是幫他們看家，跟老灰狗的職責(zé)有什么區(qū)別？唉，不想了，還是看看電視解解悶，我打開已變成古董的電視機，可是屏幕雪花一大片。

“什么破電視！”我用力拍了幾下電視，真想把它砸碎算了。

“還是想辦法出去溜達溜達。”我?guī)弦话巡竦叮猩侠匣夜罚M入了茫茫林海中。雖然以前也進過幾次森林，但那都是跟老爸去撿蘑菇，獨自一人還真沒有離開過木屋呢。我緊握著柴刀，向森林走去。當(dāng)然我不敢走遠，就在木屋的附近轉(zhuǎn)悠，森林里什么動物都有，要是遇見狼和熊就慘了。

森林里霧氣還未散盡，一束束陽光從高大的樹冠上擠擠挨挨地跌落下來。我玩起了踩陽光的游戲。老灰狗也跟著我蹦蹦跳跳，很開心的樣子。當(dāng)我和老灰狗在森林里轉(zhuǎn)悠了一個小時，想返回時，竟然迷路了。

二

在一個三岔路口，隱約有潺潺泉水聲傳來，空氣中除了彌漫著清涼的水霧，還有一股熬湯的香味。往下看，山澗邊有一棟小木屋，木屋頂上立著一塊寫著“心情湯吧” 的廣告牌。一條小道徑直伸向那棟木屋，木屋門口還有一個水車，“咿咿呀呀”地轉(zhuǎn)著。

這深山老林里竟然有湯吧？這也太奇怪了吧，哪會有客人來！

我正狐疑，老灰狗卻拋下我獨自跑了下去。我也跟著跑下去看個究竟。門虛掩著，一股清香的味道撲鼻而來。我的肚子隨即“咕嚕咕嚕”地叫起來。

“有人嗎？”我輕叩木門，里面沒人回應(yīng)。老灰狗側(cè)身擠了進去，門“吱呀”一聲開了。

有些昏暗的木屋里，擺了幾張矮小的松木圓桌凳，灶臺上正在熬著一大鍋湯，湯汁“咕嚕咕嚕”地冒著泡。干燥的松木在灶臺里“噼里啪啦”地響，橘黃的火舌往外猛躥，舔著黑乎乎的鍋底。

“有人在嗎？”我又喊了一聲。

“吱嘎——”里屋的門開了，一位戴碎花頭巾的老婆婆蹣跚著走了出來。

“歡迎光臨，請坐吧，稍等幾分鐘，等我停了火，就給你上湯。”老婆婆佝僂著背去拿碗，黑色邊框的眼鏡就要掉下來，幸好有兩條細小的繩子綁在了后腦勺。

老婆婆拿一個長長的木勺子在湯鍋里攪拌了幾圈，然后舀上一碗湯。

湯清甜、清香，有回甘的味道，好像里面還有薄荷、茴香、枸杞等原料。不過，不見一丁點兒肉。老灰狗伸著舌頭看著我喝，很是羨慕。

當(dāng)我喝完一碗，還想再喝第二碗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老婆婆，我們來喝湯啦！”突然，一群小動物進來了，有兔子、狐貍、獾、松鼠……

這群小動物鬧哄哄的，而且還會說人話！

這是一間怎樣的“心情湯吧”呀，喝了這湯，早上糟糕的心情竟然變得舒暢開心起來。

“你們來啦！”老婆婆趕緊去拿木碗給大家舀湯。

“老婆婆，不用麻煩您啦，我們自己來。”動物們各自去拿碗舀湯，儼然是在自己家。

老灰狗無動于衷，繼續(xù)趴在地上，昂著頭看我喝湯。要是在平時，它看見野生動物肯定飛撲過去了。可是，它不停地對小動物們搖著尾巴，宛然和那些小動物已經(jīng)很熟悉了。

就在我喝第三碗湯時，又進來了一群小動物，照樣是很自然地自己去舀湯。老婆婆則坐在一旁微笑著看它們喝，偶爾跟它們聊聊森林里最近發(fā)生的新鮮事。

等我喝飽后，問老婆婆要付多少錢。

“不用錢呢，只要你們有空來陪我聊聊天就可以了。”老婆婆搖搖頭，隨即向老灰狗招招手。

老灰狗很乖巧聽話地走過去，讓老婆婆撫摸著它的頭。老灰狗跳起來舔了舔老婆婆的臉頰。陽光正投射在他們身上。

“有空記得常來喝湯呀。”離開木屋時，老婆婆還不忘提醒我。

當(dāng)我和老灰狗爬上山頭，突然發(fā)現(xiàn)原來的三岔路口沒有了，只有一條小徑。真是奇怪呀，難道是由于喝了心情湯才出現(xiàn)的幻覺？我拍拍腦袋，再回頭望了望山下，“心情湯吧”還在，裊裊的炊煙還在。老灰狗帶著我一直走，沒走多久就回到了護林站的木屋。

三

我沒有把我去“心情湯吧”的事情告訴老爸。第二天，等老爸老媽出門了，我又悄悄地帶上老灰狗前往“心情湯吧”。老婆婆依舊在熬制一大鍋湯，我又喝了三大碗湯。這期間，又陸陸續(xù)續(xù)有許多小動物來喝湯。

“老婆婆，這湯好好喝呀，是用什么熬制的？”我剛說出口，就對自己的問題感到好笑。哪有客人這樣問老板的，這可是生意秘密呢。

“這湯里呀，有泉水的叮咚聲，有晨曦的鳥鳴，有葉尖上滾動的露珠，還有魚腥草、梔子花……”老婆婆勾著手指頭數(shù)著。

這怎么可能？這樣的湯不是在童話里才有嗎？難道老婆婆是個魔法師？也許是，要不然這間湯吧怎會叫“心情湯吧”？

“難道你不信？你明天早上把這些原料收集來，我教你熬湯。”老婆婆從一個柜子里拿出一個黑色小布袋，連同一張寫有幾十種原料的單子給我，“記住，絕對絕對不能往布袋里看。”

我拿著黑色布袋回家了，路上有幾次想打開黑色布袋看看，但最終還是克制住了。

按照老婆婆說的，第三天早上，天剛微微亮，我就早早地溜出門。當(dāng)陽光像金絲一樣垂落下來時，我打開了黑色小布袋，一瞬間，就像一陣旋風(fēng)掃過，只見那些光線、露珠、花草等原料朝我飛了過來，準(zhǔn)確無誤地進入了黑色小布袋。

“很好的原料呀。”老婆婆抓起一把原料聞了聞，倒在大鍋里，再倒進一大桶泉水，然后雙手合十，默念著什么。

“好了，開火。”老婆婆對著灶膛里輕輕吹了一口氣，松木立即燃燒起來。

“剛開始用大火熬三十分鐘，等湯完全開了，改用小火熬三十分鐘就可以了，這期間不能想與開心、幸福無關(guān)的事情，否則，湯就會變味。”老婆婆不緊不慢地告誡我。

我就坐在灶臺前，一邊添柴，一邊努力地想象著小時候和老爸老媽一起逗小灰狗玩，一起摘野果，一起看日出日落等幸福的事情。

當(dāng)我還沉浸在過往時光里，“好了，時間已到，停火。”老婆婆掀開了鍋蓋，一股清香彌漫開來。

我深吸一口，仿佛身體里的每個細胞都被這香氣浸潤著。

老婆婆拿長勺子舀了一勺湯吹了吹，然后喂給我嘗嘗。

微甜回甘，清香鮮美，過唇齒而不膩。

“今天我有事要下山，你就留在這兒幫我招待客人吧。”老婆婆不等我回應(yīng)，就提著竹籃出門了。

這一整天，我接待了一對吵鬧著要分手的狐貍情侶，它們喝了湯后，和好如初，還說永遠不分離，要永遠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接著，我接待了一位失去了孩子的獾媽媽，它整天念著兒子，沒法活下去。它喝了一碗湯后，心情慢慢地變好了，還說要積極地生活下去。它還告訴我，天堂中的孩子希望媽媽心中每天都充滿陽光。

我還接待了一對冤家孿生小兄妹兔子，它們總是看不慣對方，吵吵鬧鬧，沒完沒了。等喝完了湯，哥哥牽著妹妹的手，笑呵呵地回家了。

…………

等老婆婆回來時，我的心好像溢滿了喜悅。

此后的每一天，我都要來“心情湯吧”幫忙。慢慢地，我也學(xué)會做這道心情湯了。

四

轉(zhuǎn)眼間，暑假就要過去了，當(dāng)我要下山去外婆家的前一天，我最后一次去“心情湯吧”時，在山澗邊看到的竟然是一棟廢棄倒塌了的木屋，招牌字跡模糊，已經(jīng)辨認(rèn)不出來了。老灰狗進廢墟里搜尋，也沒發(fā)現(xiàn)什么。只有水車在“咿咿呀呀”地訴說著往事。

當(dāng)晚，我問老爸老媽有關(guān)那棟廢棄木屋的事情。老爸告訴我，那是十幾年前，一位老婆婆在那里熬草藥，專門救治受傷的動物。后來，不知怎的，老婆婆不在了，木屋也就倒塌了。

看著手上老婆婆給我的那張原料單子，我感覺有些恍惚，像是做了一個長長的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