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胤米
站在位于北京北五環外某卡丁車賽道上的姚啟明和平時不太一樣。
因為采訪拍攝需要,她特地穿了條有鮮艷圖案的白底裙子,踩了一雙高跟鞋,一頭長發披散在肩上——平時很少這樣。更為常見的樣子是出門前,她會套一件簡單的T恤衫和寬松舒服的褲子或裙子,一條馬尾扎在后腦勺,額前碎發不留一絲,給人的感覺簡樸而嚴肅。她位于上海的家就在同濟大學對面,7分鐘的步行時間就可以讓姚啟明從臥室坐到辦公室的椅子上,就連周末帶孩子也是“同濟大學一日游”—生活方面盡可能地簡單。每天圍繞在姚啟明工作里的關鍵詞是:汽車、跑道、坡度、地形、模擬器。
她是一名賽道設計師—一個極為小眾的職業,目前全世界和她一樣活躍的賽道設計師只有4個。真正了解姚啟明工作內容的人并不多,甚至一些找她設計賽道的人也覺得她的工作就是“畫一條線”。
“那只是最初級的階段,連10%的分量都沒有。”姚啟明說。可有時候她提交的線形甲方看了并不滿意,他們總覺得她畫出來的那條線和以前她設計的賽道有點像。實際上,線形設計常常要受現實條件制約,“現在的土地都非常非常小,就那么大一塊兒,還一定要湊夠要求的公里數,一年我們至少也要設計30個以上的線形,雖然我設計的時候絕對不會把別的線形打開看,但最好的布局也只有幾種。”
事實上,一條賽道真正的奧妙并不體現在這條肉眼可見的線形上。什么地方放直道、什么地方放彎道、彎道的橫縱向坡度多少最合適、加速點附近需要多大的緩沖區等等,都是設計師傾注在這條閉環曲線上的思考,它決定了車手在這條賽道上實際行駛時的節奏及一場比賽潛在的精彩程度。
在設計鄂爾多斯國際賽車場賽道時,姚啟明設計了一個看上去很像“駿馬”的賽道,契合內蒙古大草原萬馬奔騰的意象。設計過程中,姚啟明加了個“彩蛋”,“駿馬”前足的組合彎里藏著一個小小的奧秘,對應大約400米的距離。“對于大多數的車手而言,400米長的距離,能在6秒內完成這次減速,不沖出賽道已經是非常成功了,但是,一名優秀的車手,他還可以完成一次小小的加速,可以為車手爭取0.1到0.3秒的時間。”姚啟明說。
車手的追求是速度與激情,作為設計師,姚啟明要做的是和車手一起將汽車工業推到極限。當有車手跑出了和她在模擬器上理想狀態下只相差0.2秒的成績時,她會覺得“特別興奮”,這是她和頂級賽車手之間的默契,像是與對方隔空擊掌,惺惺相惜。
與建筑、工業和藝術領域的設計師通常給人“很文藝”的感覺不同,姚啟明并不文藝,她認為自己的社會角色更貼近一個“科研人員”、“知識分子”和“實用主義者”。譬如,扔給她一塊地,她首先要考慮的不是怎么畫出一個藝術的形狀,而是要綜合考慮地形、土地條件、怎么避開淤泥和巖石,如何在不良的地質條件下既保持賽道的穩定性,又兼顧這塊地更適合的比賽級別,以及在符合所有考量標準上如何少花錢。
研究駕駛員的駕駛行為、車輛的基礎知識,賽車在跑道上的行駛軌跡等等也是姚啟明設計工作的重要組成,也是與她原本學科背景最契合的部分。姚啟明本科讀的是道路橋梁方面的專業,研究生期間就一直研究碰撞,“就是車和墻碰撞之后,車的損傷、墻體的硬力改變、怎么減少這些損傷。”
因為出國讀博士的簽證沒過,她只身到上海找工作,通過了一家事業單位面試,成了道路交通系統的一名公職人員。2003年,上海要籌備國際汽車街道賽,姚啟明被邀請去做賽場內的防撞措施,也因此接觸到了賽車運動。彼時姚啟明了解到國內的幾條賽道全部都由外國人設計,這讓她萌生了自己設計賽道的想法。那個時候,姚啟明甚至連一場正式的賽車比賽都沒看過。為了補充知識背景,從不看電視的姚啟明把家里的電視調到了體育頻道,支起了一個三腳架,有賽車比賽時邊看邊錄,之后再倒回去一遍遍看。“別人看的是哪個車開得快,哪個地方超車好玩,我看的是賽道兩邊有什么東西,車手怎么走線,儀表盤上的轉速這些,還有聽team radio。”她笑著說:“當時看得眼睛都快瞎了。”
她還去研究了國際汽聯對賽道要求的規則,“包括旗語、車輛改裝、車檢規則,甚至救援規則我都看了。別人可能覺得這些東西和設計師沒什么關系,但我覺得這東西很重要。”這些知識讓姚啟明在那次街道賽上解決了很多與她本不相關的問題,也給國家體育總局的領導留下印象。2005年,長春要建賽車場,領導們決定讓姚啟明試一試,從那時起,她的人生道路拐向了賽道設計。
自學能力和不斷學習的狀態是讓姚啟明成為一位賽道設計師的重要支撐,實際上也是一名合格的賽道設計師的職業要求,每一條賽道的完成過程中都可能出現很多未知狀況,只能自己解決。設計鄂爾多斯賽道時,因為當地氣候寒冷,路面每隔5米就會出現一條裂縫,為了保證賽道路面不出問題,姚啟明花了一周時間看完100多篇國內外學術研究報告,終于找到了一種合適的方案,盡管施工方在調瀝青時打了折扣,但至今過去了7年,那條賽道還是很完整。
多年積累讓姚啟明的腦子里形成了一個復雜的跨學科知識體系。她把它比喻成一個星系,設計賽道本身所需的專業技術知識是恒星,周圍還有很多小行星:關于土地開發、法律法規、經濟文化、商業運營、人文考量。而在這個大的恒星里面,還涉及建筑、結構、景觀,甚至風水也要懂。
作為設計師的姚啟明還要確保跑在賽道上的車手的安全,這要求她必須格外嚴謹。設計賽道不能馬虎,任何一個微小的錯誤都有可能導致事故發生,甚至令車手殞命,項目交付前,她需要一遍遍在模擬器中模擬車輛滑行軌跡,以找到最安全的方案。
前幾天,在北京的這處卡丁車場,她發現一個駕駛員3次在同一個彎道撞車,“我這個地方設計的時候速度超過70公里/小時就過不了這個彎了,你第一次開快了把別人撞了,輪胎抱死打轉,第二次你還打轉,這一打轉旁邊的車就會被你撞到,真是不尊重自己也不尊重別人的生命。”她說自己當時恨不得沖到賽道上踢那個人兩腳。
出生在遼寧營口的她性子里有典型東北人的爽快勁兒。年輕時脾氣火爆,在辦公室摔過電話也往別人臉上砸過三明治,現在再碰到需求方在電話里劈頭蓋臉一頓罵,她都把手機先放到一邊,等對面聲音變小了,她再不急不躁地給對方解釋方案的設計,通話最后,她會冷靜地說:“你如果不來上海給我道歉,你們的場地就不要做了。”直到現在,和姚啟明一起開會的合作伙伴里,還有很多見到她都不自覺地有點“害怕”。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揣著的柔軟。2017年4月,姚啟明去歐洲知名的賽車小鎮——法國勒芒參觀24小時汽車耐力賽。這是一個已經有94年的歷史、重量級與F1齊名的賽車比賽。開幕式那天,好多孩子站在第一排專注地看了四五個小時,路面上跑著的老爺車里,坐在司機位上的也不是職業的賽車手,而是上了年紀的老爺爺和他們的孫子、孫女。她被深入那座城市的汽車文化感染了。那天晚上,姚啟明有些失眠,她到賽道上走了一圈,凌晨兩三點,當地人在觀賽區搭起了帳篷,支著烤架燒烤,跟著音樂唱著歌、跳著舞,“很多人在涌動,發自內心地開心。”那個時候她想,什么時候這種感動也能發生在自己的國家?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