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別吹牛說我是天生的

黎詩韻

在腦力競技真人秀節目《最強大腦》中，選手需要經歷常人難以想象的挑戰。北京大學心理學系教授、博導魏坤琳作為“科學判官”，從技術角度對選手的腦力展示給予綜合打分。在他看來，只談天賦很無趣，天賦不過是人最基礎的能力，重要的是經過后天的努力和訓練而達成的綜合能力。

人物PORTRAIT = P

魏坤琳 = W

P：看起來“非人類”的選手大致分為記憶類和非記憶類，有人覺得前者靠的是記憶法訓練，而后者會比較有“天賦”，你怎么看這個問題？

W：都有一定天賦，記憶大師能長時間地專注枯燥練習，尤其很多人都做不到，在這個注意力、專注力缺失的時代，這就是天賦。專注力也是智力的一部分，記憶大師們在智商的一個維度，也就是處理速度（processing speed）上會快過常人。我不滿的是，一個素人有了名氣之后這個看不起那個，那個看不起這個，殊不知他們都只看到了事情的一面。

P：記憶的厲害等于腦力的厲害嗎？

W：這要看你怎么看了，什么叫腦力？腦力如果叫認知能力的話，認知能力包括很多種，記憶力怎么不算一種？當然可以算一種。有些人用的方法可能不一樣，就你要達到那樣的表演程度的話，你必須得用一些竅門，沒有人說不用任何方法就能達到那樣的水平。比如用地點法、諧音法，只是記憶的材料不同而已，記憶能力是個通有能力，不要被表象所迷惑。我們可以設計出N多的挑戰來，但你可以用記憶術去迎接這些挑戰，That is it。

P：練習記憶術對提升大腦潛能有作用嗎？

W：不需要用潛能來解釋能力的提高，他就是記憶能力提高了，說什么潛能？難道說我練了這個記憶術，我這個能力提高之后，我在別的方面就很牛逼了？比如說我對中文文獻的理解能力提高了，我的想象能力提高了，我的大腦就整個開掛了？不會。是因為你練的是記憶術，你記某些材料的速度和內容量比某些人更高了，但是不代表你記住了你的理解力比我高。能力是有特異性的，給你的記憶能力開了個外掛，但這不代表你別的東西就開掛了。

P：現在有很多培訓機構都是主打記憶和學習關聯，比如背古詩文、語數外。

W：首先我不覺得記憶術能運用到什么數學上，這是兩種不同的東西。第二，假說你把《道德經》背下來了，那又怎么樣？這個是你要理解，融會貫通，是作為個人，你的人生觀世界觀能跟它建立怎樣的關聯，這跟記下來有什么關系？就跟我很反感現在教小孩子背什么《三字經》一樣，他不懂是什么意思，你背下來不是鸚鵡學舌嗎？你全背下來我也不會高看你一眼，因為it doesn't make any sense to you，重要的是，你要make sense to you，你理解之后要應用到生活中間，這跟背有什么關系呢？

P：王昱珩（注：王昱珩曾從520杯水中辨識出評審挑選的水，被稱為“鬼才之眼”）是非記憶類選手的代表，他那樣的觀察“天賦”能通過練習達到嗎？

W：對，當然也可以達到。他不是天才，在我眼里沒有天才，誰都是練出來的，有時候不是有意識地去練，它會跟你從小到大受到的熏陶、跟你生長的環境有關。王昱珩是玩藝術的，平常就觀察那些別人看不到的細節，碰到這樣的挑戰當然比別人厲害。

假如我跟一個非洲人比聽覺能力，他可能比我強很多，因為他從小就在那兒長大的，沙漠里面趴地上就能聽很遠的動物聲音，我有這能力嗎？但你說他天賦比我強嗎？可能我也有這個天賦，但你沒給我這個機會而已。所以不要吹牛說我是天生的，這是不make any sense的。你不要說記憶術需要練，我王昱珩就不需要練，你練了，你練了一輩子了，ok？

P：有真正的天才選手嗎？

W：我們做一個判斷的時候，很難分清楚哪些是純天賦，哪些是后天練的，因為我們只能看到他當時的表現。

我覺得在節目里有一次我是講錯了，就是周煒（注：周煒被診斷為智力發育低下，但能準確進行10多位開根號心算，被稱為“中國雨人”）的心算，那時候我太激動了，我說這是赤裸裸的天賦，我覺得這詞不太對，應該有更好的表述，應該是“沒受過正規的數學教育，能夠達到這個是非常難得的”，但不代表他就沒經過練習，他也練習呀，他自己喜歡玩計算，他家里人說了，但這能抹殺他的天才般表現嗎？

P：你怎么看待人的天賦？

W：如果把天賦等同于人最基礎的能力，我可以綜合測出一個大概數值，比如給你一些隨機的東西，但你不能用記憶術，這能測記憶的大小，比如不給你看那些畫，就看最基礎的明暗對比，這能測視覺能力……但是，從中得出的天賦高低指數不能預測一個人事業上的成功，以及他綜合能力能達到的頂，這之間的預測效率一般。智商決定了你個人的成就嗎？馬云的智商能高到哪兒去嗎？

這個意思是說，我即使有手段測你的基礎能力，但從基礎能力到綜合能力，到真正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到真正取得一番事業，這之間的預測效率極低。只談天賦是不是很無趣？只要測了基礎能力就完事了？因為我通過后天的努力和訓練，讓自己達到非常高的水準，變成一個綜合素質很高的人，一個能解決實際問題的人，這是不是更美妙一點？怎么能排斥練習的作用呢？

P：練習或者說測試會不會對人的天性產生一定壓迫？

W：一個人如果要學得好，必須得有測試，這是心理學已經研究過的問題。如果沒有測試來磨煉大腦，如果不用測試來找到學習知識的漏洞，學習效果將是非常糟糕的，這就是為什么教育系統里面，充斥了測試。你再不怎么喜歡測試，你再覺得它功利，但它是學習的一大法寶，你不能說有測試就壓抑了天性，這不是bullshit嗎？我還沒見過更bullshit的東西。

P：你怎么看人的潛能？

W：我們對人類智力、人類能力的研究，已經證明了天生根本不能限制我們，很多東西都是后天學的。在中國有很多的智商崇拜主義，覺得越聰明的人就會越成功，但其實后天的努力、教育、學習可能更重要，你能不能發揮出你所有的潛力，其實很多是后天決定的。

人是一個全面的整體，我們的能力要細分，第一類是天賦的高智商，第二類是常年學習、工作養成的技能，第三類是理性的反省能力，包括策略、積極態度、自我監控與管理。這三類能力分別對應人的神經智力、經驗智力和反省智力，我們的潛力公式就是，智力潛力=（神經智力+經驗智力）×反省智力。其中絕大部分都是后天習得的，這就是我們的潛能所在。

而一個人能否成功，除了這些之外，還不可避免受到機會和動機兩個社會心理學變量的影響，這就意味著，第一你要永遠提高自己，在逆境中也堅持等待機會。第二你永遠在找自己，做自己最擅長和想追求的東西，然后在人生的關鍵時刻做出正確的選擇。這說得像用科學端的一碗雞湯，但人確實應該仔細反思并重新發現自己的最強大腦。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