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老手“被自殺”

◎羚羊邦

自殺老手“被自殺”

◎羚羊邦

圖/馮 乾

日本戰后無賴派文學代表作家太宰治，是津島家族的第十子，原名津島修治。他曾是家中最討人喜歡的孩子，父親有意將他培養為第六代家督，掌管家族的財政大權。但是，1929年他第一次自殺未遂后，父親便對他不再抱以期望，而且對他冷嘲熱諷：“咱們津島家從未出過這樣的軟蛋！”

1930年，太宰治拿到了東京帝國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但他高興不起來。因為就在一個月前，他的大哥津島文治被提拔為家督，而且即將退休的父親打算趁熱打鐵，將大哥推入政界，延續津島家族的榮光。而太宰治一直以來就是大哥的眼中釘。

因此太宰治剛剛入學，就站到了津島文治的對立面：他參加了校園左翼運動。但同時他又表現出很強的邊緣性人格障礙，與社會格格不入，以不作為的頹廢態度來抵制普世價值。

太宰治的行為使正在籌備競選的津島文治惱羞成怒，他斷絕了弟弟的生活費。左翼運動的成員趁機慫恿太宰治與家族斷絕往來，太宰治非常苦惱，他搞革命只是為了反對而反對，沒有錢怎么活？況且剛剛交了兩個女朋友，正是需要花錢的時候。

太宰治的其中一個女朋友是有夫之婦田部阿滋彌。1930年11月，太宰治與田部阿滋彌同居三天后，兩人一起前往鐮倉（在日本本州島神奈川縣）海岸，吞下大把安眠藥投河自盡，結果太宰治被附近的船夫救起，而田部阿滋彌不幸溺亡。

事件發生后，鐮倉警察署以“自殺幫助罪”逮捕并準備起訴太宰治。按照日本刑法典的規定，太宰治有可能被處以半年以上七年以下的有期徒刑。如果這一罪名成立，太宰治的污點對其哥哥的競選將是一個致命的打擊。津島文治只好動用關系撈人，太宰治最終逃脫了刑事處分。

從拘留所出來，兄弟倆達成了一個協議：如果太宰治乖乖讀書，生活費會恢復提供，只不過在原來的基礎上會減少30%；如果一年后表現良好，再足額提供。另外還特別約定，若太宰治再嘗試自殺或者參加左翼運動，則從家族中除名。

結果太宰治一轉頭又扎進了左翼成員的圈子，并將活動范圍擴大到了他的老家青森縣（位于日本本州島最北端）。1932年，青森縣警察署對左翼運動參與者展開大規模清剿，太宰治被列入了黑名單。這次，又是津島文治動用了自己在政界的關系，將事情壓了下去。之后，津島文治正式提出了將太宰治從家族中除名的要求。不過在親戚朋友的勸說下，他勉強答應繼續提供太宰治后兩年的大學生活費，前提是太宰治必須立即退出左翼活動。

太宰治最終選擇了退出左翼活動，繼續接受兄長的接濟。但他認為這是一個卑躬屈膝、委曲求全的選擇，心里實在難受，只好抒發于筆端，于是他開始寫自己的第一部正式作品《回憶》，從此文學成為他舒緩精神的方式。

然而世事難料，1934年，本應大學畢業的他，被校方告知學分不夠，必須留級。消息傳到津島文治耳中，他對弟弟徹底絕望，認定太宰治確實毫無前途可言，于是斷絕了他的學費和生活費。

1935年3月，前途一片灰暗的太宰治企圖自縊，結果繩子斷了，沒死成。有人猜測，其實他是借此向津島文治示威，而不是真的想死。多年后，他在《維庸之妻》中解釋說：“我這個人啊，你聽起來也許會覺得是裝模作樣，其實我是真想死啊。自從生下來，我就一直只想著死，然而卻死不掉，仿佛有個奇怪的、令人生畏的神一般的東西不讓我死。”

津島文治再次服輸，出錢將他送往醫院治療。住院期間，太宰治收到東京帝國大學開除他的學籍的通知。他認真反思了過去，仔細謀劃了一番未來，除了寫作，他已經沒有其他活路了，于是草草寫了一篇《逆行》，準備拿第一屆芥川文學獎的500日元獎金。

太宰治志在必得，因為在寫這篇小說之前，他去拜訪了評委佐藤春夫，成了他的弟子。在老師的關照下，《逆行》入圍，但是因為另一名評委川端康成投了反對票，他沒能得獎。太宰治便寫了一篇文章與大作家川端康成叫板，文學界不得不關注這位文學青年?？傻诙谩⒌谌龑?，太宰治依舊落選，他開始公開指責佐藤春夫，并且寫了曝光芥川獎“內幕”的小說。因為太宰治的一系列古怪行為，僅僅舉辦了三屆的芥川獎出名了，太宰治也出名了。

1939年，太宰治結婚后，生活才算步入正軌。在妻子的全力支持下，他使用了全新的文體，以節奏鮮明的獨白直接向讀者敘述，在題材上選用他人日記中所記載的真實故事。這些作品中沒有太宰治過去病態、頹廢的負面情緒，成為膾炙人口的佳作。一時間，太宰治成了炙手可熱的文壇新秀。

但此時，他的家族卻遭逢巨變。津島文治在眾議院議員選舉時被政敵陷害，被以“選舉違法”的罪名逮捕，津島家的主要經濟來源金木銀行被迫出售。太宰治開始為家族命運擔憂。

當時，日本政府想要安撫亞洲各個殖民地的反日情緒，便號召作家們向各國人民傳遞友好信息。太宰治響應號召，以拉近“中日友好關系”為目的，執筆寫了以魯迅為主人公的小說《惜別》。這讓他在文學界受到了抨擊，大多數人認為這極有可能是太宰治為了今后能順利出版其他作品而向日本當局做出的妥協，也有人認為這是太宰治為了挽回津島家在政界的影響力而做出的讓步。

他的這種做法確實拉近了與哥哥的關系，而且竭盡全力挽救家族衰敗的窘境。戰爭結束后，駐日美軍牽頭實行農用土地改革，津島家在商界的地位一落千丈，津島文治必須設法重回政治舞臺。太宰治為哥哥的競選傾注了全部心血，他曾四處演講為哥哥拉選票。1947年，津島文治最終當選為青森縣第一屆知事（相當于地級市市長）。此時的太宰治與家族和解，成了一個家人可以依靠的“正經”人。然而一年后，一個叫山崎富榮的女人徹底改變了太宰治的命運。

山崎富榮受過良好的教育，嫁了一個好丈夫，但是她的丈夫在新婚之后第12天便被征去太平洋戰場做了炮灰。她與太宰治偶然結識，并成了情人。1948年6月，這對情人相互捆綁，投水而亡。

山崎富榮是真想死，她的遺書第一句是：“我一個人幸福地死去，對不起。”太宰治在39年中一共自殺了6次，說不清哪次真哪次假，而且，警方在投水現場的堤岸上看到了以手撐地阻止滑落的痕跡，這說明太宰治可能并不情愿落水赴死，卻被山崎富榮裹挾，無法拒絕，竟真的命喪黃泉。

（選自微信公眾號：羚羊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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