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夢

王金平

畫夢

王金平

《草風蕭瑟》 米榮國/作

我鄰居老米是個畫家，六十有余，一頭長發，面色黝黑，衣衫不整，言談不拘，像個老頑童。畫起畫來是個瘋子，大筆潑墨，墨色似秋風干烈，又潤如春雨，云霧繚繞，似是而非，像夢境一般。外行看不懂，都說他怪，他常用《金剛經》解釋：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相非相，即見如來。

老米竟是北宋大書畫家米芾的后裔。他名叫米榮國，字米祜，號沙丘野老，人們一般不叫他本名，習慣稱他老米。

老米號稱沙丘野老，有其淵源。他1953年出生于河北廣宗縣。

廣宗乃悠悠古都，史跡綿長。商王筑造沙丘遺宮，秦始皇駕崩于平臺之地叫“沙丘郡”。梅花拳、太平道樂、柳編使其成為“中國民間藝術之鄉”，其中太平道樂被稱為中國音樂史的“活化石”。《史記》中“丈夫相聚游戲，悲歌慷慨”即“自古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指的就是廣宗。

老米性情耿直，率真，我行我素，有古人逸風儒士之雅，常“躲進小樓成一統，不管春夏與秋冬”。他從小愛好美術，青年時期又多有不幸，飽餐人間憂患，備受病魔煎熬。但他視丹青為生命，畫出了一幅幅飛揚的浮云，浩蕩的春風。

七歲的老米，拜廣宗縣文化館畫家李宜昌為師。

他跟李宜昌老師初學素描。他對繪畫產生了濃厚興趣，一生與它結下了不解之緣。

老米二十一歲那年考上了天津美院，卻在體檢環節出了問題，體檢時意外地查出脾臟腫大肋下四指。天津美院自然變成了泡影。

《大吉圖》 米榮國/作

第二年，他參加了河北趙莊師范考試，考分不在話下，在本縣體檢，僥幸過關。他非常珍惜來之不易的深造機會，用功跟老師韓振學學習。

師范畢業后，老米分配到廣宗縣城關中學，當了一名美術老師。

教學之余，他揮毫潑墨，對人物研磨一番之后，又主攻寫意花鳥。可人生多變。那年夏天，老米脾臟引起門奇靜脈破裂，造成大出血。沒錢到大醫院，只好就在廣宗縣醫院做了脾臟切除手術。

以后的四年里，老米幾乎都是在醫院里度過的，縣、地、省三級醫院，轉來轉去，身體卻沒有任何轉好的跡象。后來又做了二次手術。因治病外債累累。

老米一邊養病，一邊畫畫，身體也逐漸有了好轉。但這樣的大病，重返工作崗位希望渺茫，他爽性辦了病退手續。

1990年春天的一個早晨，老米一身輕裝，在邢臺火車站登上了一列南去的火車，只身來到廣東汕頭市。幾年的打拼，到1996年春天，老米還清了所有外債。

從廣東回來，老米籌辦九州書畫院，后到石家莊正定羅丹美校任教，接著他又在廣宗縣城開辦了一家美術培訓班。

那天，老米做了CT檢查，發現在他硬化變形了的肝臟一側，生出一個蘑菇樣不規則的新肝臟來。這真是個天大的奇跡！

老米大徹大悟了。

2005年夏天，經書法家魏建華介紹，老米到邢臺市英華教育集團高中部任教。新的機遇，又使他在2006年，走進北京畫院高研班，在石齊門下深造。

從此，老米作畫，寫出了一片境界，道出了一抹情思，唱出了一曲歌謠，平靜自然，悠然自得。

那天，老米在英華校家屬樓三單畫室內枯坐，金色陽光透過玻璃窗輕拂畫案，幾縷白煙從他手中煙斗裊裊升起，伴著窗外小鳥啾啾鳴叫，猶如仙境。

忽然，老祖米芾身披長袍，飄然而至。他站立在一尊太湖石旁，伸手理了理如茅草一樣的長發，躬身下拜，自言自語道：你千姿百態，色澤幻變，我對你恒久潛心。我的瘦、皺、漏、透四字訣，可謂運思深邃，精辟獨到，瘦乃清俊秀之風采，漏乃玲瓏剔透之情趣，透乃輕盈窈窕之佳姿，皺乃古拙雋永之神韻，奇乃鬼斧神工之魅力。所以書畫，亦穩不俗、險不怪、老不枯、潤不肥，氣韻飽滿，風神俱全，不入凡俗，個性獨出，好高騖遠，躍然紙上。你呀！說到這里，米芾朝老米一揮長袖，繼續說道。別學我顛狂舉止，怪癖個性，要承載我米點山水，將奇石、神態、風韻融會于胸，煙云霧景，天真平淡，不裝巧趣，縱橫恣肆……

正說間，有一白鶴乘風而來，米芾彈跳其背，乘鶴駕云而去。

老米盯著東墻上的幾幅畫作，許久，方覺醒來，才知道剛才做了一個夢，似夢又非夢。

從此，老米的畫，多了些瘦、漏、透、皺。意境上孤迥特立，飄忽之云，嫻靜野鶴，矍鑠老者，超然物外，樸實深沉，真意天地；靈氣回旋，墨有虛化，像睜開的眼，像打開的一扇門；靈光從幽深處透出，一葉知春秋，溫潤如玉，明亮澄澈，似晶瑩露珠；如被風吹皺的湖水，波紋層層，鱗光閃閃。

老米在禪意中夢游。清靜無為，尋找萬物始點，心常柔和，恬淡悠然，持守純真。常現佛門空境，寂靜無聲。

無論是夜晚，還是白晝，老米的腦海里，總是幻化出一個個夢境，朦朦朧朧，高山流水，奇石緩坡，老樹枯枝，長須老者，大雁飛鳥……

接著，老米充滿著思想的眼睛一亮，精神振奮，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支使，如劍出鞘，在那白紙上一陣揮舞，風云激蕩，或緩緩點劃。

那一幅幅畫夢之作，是“化蛹為蝶”的蛻變，簡約寧靜，虛實相生，酣暢自由，空靈雋永。細細品味，蘊含豐富，充滿趣意。

站在一旁，觀老米作畫，寥寥幾筆，一幅傾天云濤躍然紙上。我知道他在不停頓地悟道，以丹青為寄托，來構筑他自己獨特的一片意象天地。

一陣揮灑潑彩，老米再蓋上一方鐫刻“如來假吾”章印，重度滄桑歲月。老米常在心里默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心游象外》 米榮國/作

米榮國簡介：

米榮國，字米祜，號沙丘野老。1953年生于河北廣宗，畢業于邢臺學院美術系，研修于中國藝術研究院、北京畫院，系北京美術家協會會員、河北省美術家協會會員、河北國畫院畫師、中原書畫藝術研究會副會長、燕趙書畫院院長、山東省海陽市畫院特聘副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