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草窩子

鄭傳省

草窩子也稱為草鞋，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農村，大多數人都穿過。那時，草窩子是窮人穿在腳上賴以過冬的寶貝，現在的年輕人恐怕都沒有見過草窩子吧。

草窩子是用秋天的茅草編成的。秋天的茅草又老又有韌性，最適合編草窩子了。到了秋天，我爺爺便拿著一把磨得很鋒利的鐮刀，到村外的地頭割下幾車發黃的茅草拉回來，攤開在院子里曬干，然后一捆一捆地捆好，堆放在東廂房里。

到了初冬，基本沒有什么農活了，爺爺便把那些曬干的茅草拿出來幾捆，用雙手搓成草繩后，便用草繩子編鞋底，再編鞋幫和鞋口。爺爺的雙手看起來很粗大，但編起草窩子來卻很靈活。爺爺編草窩子的時候，我就蹲在他身邊一眼不眨地看著。我很霸道地說：“爺爺，先給我編！”爺爺總是笑呵呵地說：“好，不先給你編，給誰編？”

兩袋煙的工夫，爺爺就編成了一個小巧精致、有模有樣的草窩子，我脫下腳上的單鞋，把凍得冰涼的腳丫子插進去，頓時便覺得腳上暖乎乎的，仿佛被暖暖的爐火烤著一樣。

爺爺給我編好草窩子后，又逐一給家里的每個人都編了一雙。爺爺好像知道每個人腳的尺碼一樣，所有穿上爺爺編的草窩子的人都笑著夸贊道：“不大不小，正合腳！”

為了掙幾個油鹽錢，爺爺還編一些草窩子到鎮子的集市上去賣。編草窩子其實是個技術活兒，雖然鄉下的茅草遍地都是，但真正會編草窩子的人沒有幾個。那時大家都窮，冬天穿得起布棉鞋的沒有幾個，而草窩子很便宜，所以草窩子還是很暢銷的。賣草窩子時，爺爺用一個扁擔挑著一二十雙草窩子去集市上，去時他總是叫上我：“走，跟爺爺趕集賣草窩子去！”我閑得無聊，也樂意跟著爺爺到熱熱鬧鬧的集市上去逛逛——何況爺爺還每次都用賣草窩子的錢給我買糖果買燒餅吃呢。

集市不遠，我們祖孫倆優哉游哉，一會兒工夫就晃到了地方。賣草窩子的都在集市的東頭，爺爺把他的草窩子朝地上一放，便把其他人的草窩子比下去了，他們的草窩子都沒有爺爺的好看。大人的草窩子一雙賣三毛錢，小孩的草窩子一雙賣兩毛錢。由于爺爺編的草窩子又好看又結實，所以不到晌午便賣完了。爺爺扛著空扁擔，裝著賣草窩子的錢到商店里先給我買一把糖果，然后再給家里稱一些鹽，買一瓶醋，或是裝一斤煤油。我拿一顆糖果給爺爺吃，他總是說：“爺爺不喜歡吃甜的！”有時他不給我買糖果，說：“吃多了糖果對牙齒不好?！比缓缶偷浇挚诘臒炰佔永锝o我買一個撒滿芝麻的大燒餅。我掰一半給他吃，他總是說：“爺爺不餓，你吃吧！”我就信以為真了，自己把一個大燒餅吃完了。

草窩子雖然穿起來暖和，但是不能經水浸泡，水一浸泡，就不結實了。那時的冬天，總要下幾場大雪。雪一融化，地上便泥濘不堪的，穿著草窩子踩在地面上，不久，草窩子便爛了。每次爺爺總是不等我把腳上的草窩子穿爛，就又給我換上一雙新的草窩子。

爺爺曾經教過我怎樣編草窩子，可是我太笨，總是編得七歪八扭不像樣子，白白浪費了一些茅草。我沮喪地噘著嘴生悶氣，爺爺就摸著我的腦瓜安慰我：“不會編不要緊，只要爺爺活著，你就有草窩子穿！”

后來，人們的生活慢慢好起來了。到冬天，人們大多穿上了更暖和更耐穿的棉鞋，我們一家也不再穿爺爺編的草窩子，爺爺也不再到集市上去賣草窩子了。

這時，我已經上學了，不再跟他一塊兒去趕集了，但爺爺每次趕集回來還是會給我買一些東西吃。我上中學的時候，80歲高齡的爺爺無疾而終，我哭得兩眼像爛桃一樣。

我常常到爺爺住過的小屋待上一會兒，聞著屋子里的旱煙味兒，覺得他仿佛還活著。

如今，草窩子早已遠離人們的視線，民間編草窩子的技藝也慢慢失傳。每到冬天，我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爺爺編的草窩子。慈愛的爺爺啊，我多想再穿一回您編的草窩子，它穿起來是那么溫暖，那么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