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頭里的金屬

宇舒

耳背，沉默，帶狀皰疹

女兒出國兩個月

微信上音信漸少

說愛已老，說死還早

我只能選擇一夜之間

變成一個老人

每天充滿

人財兩失的失敗感

“這種日子

我真不知道

還能撐多久。”

這句話老是沖到喉頭

想說給我母親聽

但一想到

我需要大聲地

清楚地，說三遍

她才能聽見

我就閉上嘴

什么也沒說地

過了一天

沉默著想起小時候

母親很漂亮

我追著告訴她

每天發(fā)生的事

每天的心情

秋天的時候

那些憋回去的話

發(fā)成了我肩背上

一塊塊密密麻麻的

帶狀皰疹——戒掉

辛辣、發(fā)物、姜蔥、橘子

戒掉一切，和熱有關(guān)的事物

仍沒蔫下去的壓抑，和熱毒

替

我多年前死去的愛

原來仍在我的骨頭里活著

我死去過許多次的愛

碎成了片，尸首尚存的愛

在不同的，看上去都很善良

的人那里，死過的愛

我突然想替它們，再愛一次

替那些偏執(zhí)的表達(dá)

繼續(xù)表達(dá)。繼續(xù)喋喋不休

替那些，從未被聽見

聽見了，又被忘記的

那些從未被擁抱，擁抱了

又冷卻的，那些從未被原諒

卻渴求原諒，因此

被這個世界勒索的

為那些從未被治愈

也永遠(yuǎn)不會被治愈的

為十四歲時密密麻麻的日記

十八歲時，黃桷樹下的親吻

三十歲時的一沓舊書信

三十五歲時，一次穿越冰冷

城市的喊魂，四十歲時

一次失敗的尷尬性愛

為它們?nèi)?，艱難地，再愛一次

骨頭里的金屬

我的鎖骨里有一截金屬

那是青藏高原留給我的紀(jì)念

那是小鎮(zhèn)定日留給我的紀(jì)念

醫(yī)生說，既然沒有長出骨痂

那截金屬最好不取出

可是，如果人死后必須要火化

這截金屬，它會不會妨礙我轉(zhuǎn)世

會不會讓我的來生，成為

羊堆中最孤僻的一只

鳥群中最沉默的一只

飄來飄去的輕盈的云中

最重，最堅硬

最閃耀鉛的光芒的那一朵

他們都在朗誦情詩

我愛上過

許多幻象

也打碎過許多幻象

你是其中

一堆碎片

我為愛情寫過很多

貧弱的文字

隱秘的文字

禁忌的文字

從未彰顯于世的文字

——我的文字

被所有

我愛的人踐踏

比如你，比如病，比如瘦

比如美

所有的花砸下來

把我砸傷

——干花、枯花、罌粟花

暗夜里飄過的，暗河里漂過的

受難之花

今天，我朗誦了一首

關(guān)于妹妹的詩

我差點兒哭了

為什么他們能這么大聲

說出自己的愛，為什么

朗誦會上的道歉

一次朗誦會上，我把一首

歡樂的情詩，讀得無比悲傷

為此，我要向那些

無辜的耳朵道歉

我還要為，大半生的孤獨

向情人們不愿分開的手掌道歉

為不合時宜的憂愁

向清晨，我胃的隱痛道歉

向所有我愛過，恨過的人

道歉——為我對愛情的偏執(zhí)

以及健忘。我還要，向一只飛鳥

道歉，為我和它一樣，在天空

飛過，卻沒劃出痕跡。為我們

乞丐般的命運，而我的命運

在紙上，為此我要向詞語

道歉，為我對它的錯放。

而沒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聽取

我的歉意，為此，我向自己道歉

——為我沒有回聲的嗓音

——為世界強(qiáng)大的消聲器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