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青語正打算從三層臺階上一躍而下的時候,被我用手死死地按住了。
我一早就知道她那個脾氣,逢臺階必跳,就算崴腳了也沒個記性。就像她所有的戀愛,明知是個大坑也義無反顧地往下沖,攔都攔不住。
這是蘇遠走后的第三年。我和安青語站在末日酒吧的門口打車,剛看完她最喜歡的那個樂隊的演出。
頭一次,她居然沒有哭。
2
我和安青語是“惡俗”的網友,那個時候博客還很流行,小文青們都喜歡寫點矯情的文字,我倆正好臭味相投。后來她也來北京讀大學,我們就順理成章地“勾搭”上了,一塊看演出,看展覽,逛街,經常跨越大半個京城膩歪在一起。
至今我都記得我們的第一次見面。
見面前,我們都沒有看過彼此的照片。她問我要不要玩一把默契,我說好啊,上午十點我站在我們學校東門,到時看能不能互相認出來。
初春,風還是冷的,我提前十分鐘到了校門口,一邊等她一邊哆嗦。進出校門的人不少,我來來回回地琢磨,終于逮住一個穿碎花長裙、歪戴著棒球帽的長發姑娘,拍拍她:是不是安青語?
后來她問我到底是怎么認出她來的,我說秘密。
其實特別簡單。她跟我說過她一米六二,喜歡什么顏色和衣服,再加上那種尋覓的眼神,也很難認錯。不過以她的性格,估計早就忘了曾經跟我聊過這些。
處女座和射手座的差別,在我和青語的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那一年的圣誕節,我給她打電話:“晚上圣誕演出專場,一塊兒走起吧。”她問:“一塊兒?還有誰?”
蘇遠就是那個時候登場了。
3
一大早我就收到青語的微信:我聯系上蘇遠了。
我騰地一下從床上彈起來,一個電話過去,青語的聲音懶洋洋的:“干嗎?”
我說:“你給我交代一下啊,到底什么情況?”
那邊兒頓了頓,“其實也沒什么。我就是把微博賬號找回來了,給他發了個私信,他回我了。然后我倆就加了個微信。”
我梗著脖子,半天沒說出話來。蘇遠那破微博我一直關注著,打從他移民了就再沒更新過。我以為鐵定是不用了,敢情他一直都在窺屏啊。
末了我才想起來問一句,“那他現在在干嗎呢?”
青語:“拍電影呢,當導演。”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用安慰般的語氣說,“我沒事兒,我聯系他也沒有什么目的。你也知道我這人,只是想把失去的記憶找回來緬懷緬懷。”
我心里笑了,可算知道你這次站在酒吧門口為什么沒哭了!嘴上卻問:“真放下了?”
“嗯。”
4
那次圣誕演出專場,我一開始不想去。
蘇遠納悶:“那幾個樂隊你都喜歡啊,怎么不去了?”我甩甩頭發:“懶。”
他薅一把我的卷毛:“你不是說你最近認識一個可愛小美女嗎?叫上,一起去。”我想了想:“行,你也該安安穩穩找個女朋友了。”
蘇遠是我校友,學化工的理科男,悶騷一個。
我雖然喜歡看演出,也會彈琴,卻一直都沒有玩樂隊的想法;蘇遠就不同了,自己組了個樂隊,常常泡在排練室。我倆第一次見面,也是在這里。
學校周邊便宜的排練室就這一個,每次去都得排隊。其實我是臨時被拖過去救場的——給朋友大彬的樂隊幫忙,他們鍵盤手有急事回老家了,我只好硬著頭皮頂上了。好長時間沒摸琴挺生疏,不多練練也不行。第三次去,趕上蘇遠他們沒結束,這廝正在里頭嚎呢,搖頭晃腦像個不倒翁,腳上穿一雙帆布鞋,很臟,已經被踩得看不出顏色了。我看得直樂,大彬沖我努努嘴,“一會兒給你介紹一下,這哥們可有意思了。”
我頓時來了興致,“怎么個有意思法兒?”
“酷愛pogo,每次看演出都擠在最前排,跟樂手套近乎。上次他沖上臺來了個‘跳水’,往人群里扎,結果沒人接他,他摔得夠嗆。”大彬哈哈地樂,“還沒事兒跑到文學院蹭課,你沒見過他?”
我搖搖頭。
正說著,蘇遠出來了。大彬跟他打完招呼,然后一指我,“秦未未,文學院的,今天給我彈鍵盤來了。”
蘇遠正擦汗呢,聽到這句湊過來了:“你文學院的?我總去蹭課啊,怎么沒見過你呢?”
我心想我上哪兒知道去,但還是順嘴扯了一句:“大概是我長得不起眼唄。”蘇遠打量我一下,意味深長地一笑,“哎,那不重要,回頭我們還可以交流交流學術問題啊。”
我一口老血悶在胸口。
5
我和蘇遠確實談得來,很多想法一拍即合。
實話說,蘇遠長得不賴,加上經常在校園里演出,圍著他轉的姑娘簡直不要太多。
但是蘇遠卻嘆口氣:“她們都不了解我,也就是個假崇拜。”
我翻了個白眼:“那你喜歡什么樣兒的?”
蘇遠說,“可愛型的,但是別矯情。現在好多女孩都太嗲,我受不了。”
別看蘇遠平時吊兒郎當,但該精神的時候也絕不含糊。尤其是見了安青語,把自己身上那點兒痞子氣全斂起來了。
青語好動,和蘇遠聊了沒一會兒,就被“拐帶”到前面pogo去了。可是人實在太多,現場又太熱,幾首歌下來,我們忍不住跑到外面透氣。蘇遠掏出煙叼上,習慣性地扔了一支給我。青語問:“我的呢?”
蘇遠瞅她一眼:“小姑娘,別抽煙。”
青語不樂意了:“那我在這兒吸你倆的二手煙合適嗎?”
蘇遠愣了一下,笑著摸摸青語的頭,把煙掐了。
我嗓子眼兒突然有點堵:“我去邊兒上抽。”
青語也沒攔我,狡黠地沖我眨眨眼睛。
演出結束后已經是凌晨了,我們隨著散場的人群走出酒吧。這么多人呼啦啦一下涌上了街道,看上去還是挺壯觀的。蘇遠問我,“每次這么晚了,你都帶青語回你宿舍?”
我說:“是啊,宿管阿姨都認識她了。”
蘇遠想了想,“圣誕節,狂歡夜,咱們通個宵吧!”
最后,我們走了三條街,找到一家24小時營業的麥當勞。吃的東西基本賣空了,大家又困得不行,于是一人要了一杯咖啡。
蘇遠看了看臉蛋凍得通紅的青語,叫住了轉身拿咖啡的服務員:“哎,能再給我來兩杯熱牛奶么?”
服務員:“沒熱牛奶了,只有盒裝牛奶。”
蘇遠點點頭:“來兩個,然后您再給我來點熱水,麻煩用盛湯那個碗裝。”
我看著蘇遠把盒裝牛奶小心翼翼地放進熱水里,過了一會兒拎出來:“你倆先喝這個,暖胃的,要不然空腹喝一杯咖啡該胃疼了。”
青語喝著熱乎乎的牛奶,眼睛里面也染上了熱度。
6
打那以后,只要我們學校有蘇遠的演出,青語一定會趕過來捧場。
我問青語:“你看上蘇遠了吧?”青語一點都不扭捏:“沒錯啊!特別喜歡。”
那份坦蕩勁兒,反而顯得我應該為自己的問題感到慚愧。
青語的性格,絕對是敢愛敢恨,轟轟烈烈。當初她追著自己的初戀去了深圳,而且愣是搶在人家男生前頭表白的。
我納悶:“那你這回怎么不表白呢?”
青語的臉上居然浮現出一抹羞澀:“哎呀,我現在覺得,女生還是應該矜持一點。”
我又偷偷問蘇遠,“你到底覺得安青語怎么樣啊?有沒有可能發展?”
蘇遠說:“就一小妹妹。真不來電。”
末日酒吧兩周年演出的時候,青語給我打電話:“未未,你去嗎?”
“沒空啊,忙學年論文呢。”我想了一下,“你讓蘇遠陪你去吧。”
從那天之后,青語一直沒有聯系我,我也沒問。
直到一天下午,青語跑到學校找我。坐在咖啡館,她晃悠著兩條小細腿兒漫不經心地說:“末日兩周年演出結束之后,我去了蘇遠那兒。”
我嚇一跳:“啊?”突然反應過來,“你倆……不會吧?”
青語咬著吸管:“沒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天凌晨三點才結束,我倆都餓了,就去吃了點夜宵。后來覺得離天亮也不遠了,就去他那兒了,看了一部電影。”
“然后呢?”
青語低著頭,悶悶地:“他打開抽屜給我拿紙巾,我看見一盒避孕套。他還嘟囔不好意思啊,用完順手扔這兒了。”
我心里咒罵一句:蘇遠你個傻X,最后居然用這個方法來拒絕女生。
7
我最終也沒跟青語說,其實,我也看見過。
那天,大彬甩給我兩張票:“一個演出拼盤,都是校園樂隊。我有事去不了,你跟蘇遠去吧。”
我正猶豫,大彬又說:“你倆去探探現在大家什么水平了。”
我給蘇遠打電話,他還在排練室,跟我大聲囔囔:“你過來吧,等排練完了咱們一塊吃飯去。”
吃飯的時候我問蘇遠,“叫青語過來吧?到現場再買張票。”蘇遠叼著煙,“帶她多少有點拘束。”我撇撇嘴,還是給青語打了個電話,青語沒接。
蘇遠拍拍我,“算了,還半小時開始了,下回吧。”
畢竟是校園樂隊,場子里熟人特別多。好幾個人跟我打招呼,“未未,一起喝一杯吧!”蘇遠也湊過來了,不由分說拎著酒瓶子就跟大家干杯。
下一個樂隊上臺的時候,我和蘇遠都有點喝多了。我倆坐在角落里,背靠著墻,誰也沒說話,就那么靜靜地聽。
周圍漆黑一片,只有舞臺亮著。突然,兩片唇,結結實實地貼在了我的嘴上。
那一瞬,我僵住了。雖然頭暈乎乎的,但也明白,這是蘇遠的唇。
演出結束的時候,幾個相熟的樂手又跑過來攔住我和蘇遠,“這么晚了,咱找個地方續攤啊!”
蘇遠想了想:“去我那兒吧。”
蘇遠在校外租了個房子,但知道的人不多。四五個人提著便利店買的零食和酒,坐在蘇遠家地板上又接著瞎侃。
我酒勁沒過,實在扛不住了,“我去里屋睡一會兒,你們玩吧。”
蘇遠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對著那個明顯拆開過的避孕套盒子發呆。聽見門響,我反射性地關上抽屜,但還是被他看見了。
“未未,我……”
我抬頭笑了笑:“我就是想找包紙巾。”
8
蘇遠把我堵在文科樓大門口:“給你打電話為什么不接?”
我沒說話。
他:“我前陣確實跟一個姑娘好了,但你去我家的時候已經分手了。”
半晌,我開口了:“青語喜歡你,你知道嗎?”
他點點頭,“我會想個不傷人的辦法拒絕的。”然后去拉我的手,“我要移民了,畢業了就走。”
我突然笑了:“蘇遠,你丫真混蛋。”
蘇遠神色復雜:“未未,你知道嗎……咱倆就是太像了。”
怎么會不知道?我那么了解他。我們都喜歡后搖和punk,都喜歡博爾赫斯和波德萊爾,都喜歡抽中南海……我知道他身邊永遠少不了姑娘,但這也注定了,我不會成為圍繞在他身邊的眾多姑娘中的一個。
我還知道他沒說出來的話是什么:他看重和我之間的情誼。所以清楚自己遲早要走,就不選擇開始。而沒有開始,自然也談不上結束。
他是在找一種方式。一種不傷害任何人的、完美的方式。
很渣,很混蛋,也很傻。
我很想告訴蘇遠,完美的方式永遠不存在。你作出了一個選擇,就要承擔這個選擇所帶來的一切后果。
但我最終,什么都沒說。
9
蘇遠要移民的事,青語還是知道了。
我沒告訴她,就是怕以她那個飛蛾撲火的勁頭,會想趁著這余下的時間,痛快地把自己傷個體無完膚。
果不其然。
當她再一次喝得酩酊大醉,伏在我肩上大哭的時候,我終于沒忍住:“你能不能別折騰自己了?他不值得。他撩過多少個姑娘,你還想不到嗎?”
青語擦一把眼淚,“包括你嗎?”
我愣住了:“對。但是我慫,避開了。”然后心疼地抱住她,“你不知道我多羨慕你敢愛敢恨的勇氣,因為我沒有。可我不愿意看到你無休止地傷害自己。”
青語吸吸鼻涕,“我什么時候才能學到你的理智?”
理智嗎?我心里自嘲地笑笑,我情愿不要這樣的理智。
10
我并沒有忘,四年前的某一天,陽光正好的下午。
我自己去排練室的時候,只有蘇遠在。無所事事的兩個人,開始合奏各種各樣的曲子。
我站在他身后,看他手指熟練地撥弄吉他,腳上依然穿著那雙臟得看不出顏色的帆布鞋。一瞬間,我有點走神,彈錯了幾個音。
蘇遠轉頭:“未未,我給你唱首歌吧。”
是陳綺貞的《太聰明》:
總以為謎一般難懂的我 在你了解了以后 其實也沒什么
我總是忽冷又忽熱 隱藏我的感受 只是怕愛你的心被你看透
猜得沒錯 想得太多 不會有結果 被你看穿了以后 我更無處可躲
我開始后悔不應該太聰明地賣弄 只是怕親手將我的真心葬送
我猜著你的心 要再一次確定 遙遠的距離都是因為太過聰明
要猜著你的心 要再一次確定 混亂的思緒都是因為太想靠近你
和他一貫的嘶吼唱腔完全不同,這一次,他唱得特別溫柔。目光灼灼地看著我,唇邊勾起一抹淺淺的笑。
蘇遠,那一瞬,秦未未必須承認,她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