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皮屋瓦放大了雨聲（組詩）

離開

一切都似乎安靜下來了

快遞員剛送來幾本新書。這么晚了

她的嗓音被夜色加寬加大了些

微信朋友圈，公眾號信息已滿

有人在默默點贊，哈欠連連

有人剛退了A群，又被拉進B群

而她說，要去擰亮舊的燈盞

咖啡里加點糖。再去哼唱羅大佑那首《光陰的故

事》

你卻有點不以為然。再一次染黑了滿頭白雪

而窗外草叢里的蟲鳴也開始叫了，就讓它叫吧

他獨自在擺弄玩具。《十四只老鼠的故事》還擺

在床邊

此刻一切都似乎安靜下來了

羅杰，快點啊，快點啊，羅杰

你可以做選擇了。還是讀讀揚尼斯·里索斯吧

“他前往鐵匠鋪，定制他的盾牌——

現在他知道了它的確切的形狀，它的圖案，它的

大小。”

還是讀讀你的畫家朋友吧

他在后龍山上，盯著那塊滿身都是青苔的石頭

鐵皮屋瓦放大了雨聲

大雨突突突。在芒種前很認真下了起來

此刻是窗戶框住了它的線條和聲音

躲雨的人在哪個破舊屋檐下

你讀到的那只棕扇尾鶯躲在哪處草叢中

而低處的蟻穴就要被大雨沖走

無路可走的人走在不通向任何地方的路上

一場大雨突突突地下，下到群山之外

下到她永不醒來的睡眠里

鳥鳴啾啾啾。公雞喔喔喔

此刻是清晨。還有什么聲響被你聽見

鄰居家的鐵皮屋瓦放大了雨聲

此刻妻兒還在熟睡。都還在夢里

你把柵欄放在夢的前面，姑且擋一擋

而樹葉過早地打落在地，誰去安慰它們

你醒得太早，一個六月的清晨

和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一樣

想回到睡夢中又為時已晚

濺起的火花像寂靜的鳴啼

“寂靜構成一個大圓圈，圍繞著孤鳥的啼鳴”

這是漢納斯·彼得遜的黎明

而你在黃昏與他相遇。你虛擬一次遠行

在某住宅小區的繡球花前停了下來

此刻鳥的叫聲不可忽略，是寂靜的

而有的鳥已歸巢，在陰涼處鳴叫

有的鳥背對夕陽在半空中飛

你看不見它投下的影。你看見它在湖心

廣玉蘭深綠且繁密的葉在夕照中尤其明亮

此刻也落下幾片枯黃的葉

而你更歡喜香樟青翠樹葉高處的寂靜

你在端午節的漫步也是寂靜的

建筑物的外部電梯架已立起

天色未暗。電焊工站在鐵架上焊接

遠遠望去，像孤鳥

濺起的火花像寂靜的鳴啼

黃昏如此闊大。可紫蘇還沒有長大

你看到的冬茅長得過于潦草

有人在半山腰揮動鐮刀

暮晚發出了不同往日的聲響

它碰斷了夕光，有些掉落在菜地里

有些就掛在蘼蕪上，還有些跌入虛無中

而你有小小的停頓。坡底的自行車如此破舊

應是她的吧，沒有人再往這條山路上走

大樹上的鳥兒也還沒有飛回來

再遲一些這里就要歸于墨。歸于靜寂

螞蟻不總在低處爬。此刻它高于這叢籬笆

也高于池塘里的蛙鳴，它就爬在花豆莢的莖上

黃昏如此闊大。可紫蘇還沒有長大

它的暗紅藏在葉子背面，你路過的時候并未覺察

他內心清澈，安放一池山泉水

此刻是慢慢暗下來的夜。是墻上掛鐘的響

如墨的樹在后退，不能再退了。后面是深淵

灰鹡鸰和三道眉草鹀也都安靜下來

它們不會在夜里暴露自己。只有蟬和蛙

一呼一應，比聲調。不顧危險已經來臨

玄衣人在夜間行走，他戴著黑色面具

你無法看清他的臉，也不告訴你要去哪里

消失已久的人還在疾走，走不出夜的邊界

你拉不住她瘦弱的手，無法指出晨曦在哪里

盲人按摩師技法嫻熟。你是第幾節骨椎在痛

他內心清澈，安放一池山泉水

他眼中的黑早已潰不成軍，隱于江湖

他知道萱草和金鏈花已經開了

都鮮艷無比，都可入藥

此刻是慢慢暗下來的夜。墻在聽掛鐘的響

而你在讀特朗斯特羅姆的《四種脾氣》

“窗外，兩堆積雪像冬天遺忘的手套”

畫師扔下手中的筆，在屋檐下看雨

逃離午后的夢境，就從你打開的缺口處

鐘點已在一朵月季花上顯影

你垂下繩索，讓黃昏從紙上站起

嗡嗡嗡是成群的蜜蜂在屋外叫

此處也應加上邊框吧。你關緊了窗

你還在拔那根毒刺，右肩還在隱隱作痛

一根傾斜的石柱與大地形成夾角

畫師扔下手中的筆，在屋檐下看雨

他畫中的那只鳥像要振翅飛起

蓑衣掛在墻上。捕鼠器也在

你在這個小鎮里安靜下來

秋天還沒有到，她曾經也被你框起

小螳螂破殼而出，還不急著去捕蟬

今日芒種。而你睡意昏沉

一場雨過后，涼意在你裸露的手臂上攀爬

伯勞鳥在枝頭感陰而鳴，樹葉

在啼聲中清洗它滿是灰塵的身體

而此刻反舌鳥卻停止了鳴叫

像一個人那么決絕地背道而馳

你清了清嗓子，終究沒有歌唱

迷路的人還沒有回來。母親還在等待

聽到不安的消息，她會一整夜哭泣

曲塅村的青梅已經黃了，掉落滿地

遠方的來客覓得了詩句已離去

而煮酒贏得高歌那人去向未明

你總是把不可能變可能，滿紙云煙

麥子已收，谷黍已種。又是忙碌的田間

你說紫薇花都開了，開在屏東

你說小螳螂破殼而出，還不急著去捕蟬

樹葉在交談

一直在移動。那些樹，山巒還有空氣

你的睡眠移動，在夜里潛逃

就要遇見晨曦了

兩片樹葉，或者更多的樹葉在交談

“我們有相似的容貌和嗓音，請多關照”

這場雨沒完沒了下。你的汁液飽滿

你已先離去。更大的雨珠墜落人間

你有隔世的恍惚，不安和迷霧

你在路邊那塊菜地旁停住

樹葉的語氣會不會變，如果繡眼鳥

停在上面。如果晨起的風來回地吹拂

你看見一只鳥飛過，它飛得疾速

此刻它的羽翼平行于廣袤的大地

如果雨大些，它會遇到阻力

它會鳴叫一聲或兩聲

成為一個小黑點，越飛越遠

責任編輯 小 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