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的大海（組詩）

游刃

全 部

只知道我是一首關于大海之詩眾多的

詮釋者之一。也許有無數人終其一生

都在埋首解讀這首詩，但我們互不相識

每個人，只讀到這首無限之詩的幾行

而真正的“上下文”，像松脫的列車車廂

我（也許是我們），沒有也不需要前與后

進與退的觀念。對于大海來說，全部——

這是一個不該由我們來過問的問題

游 樂 園

那時，海上的火山不斷噴發

靠神話支撐的巨大游樂園

由光影明亮的歡笑與尖叫

轉而被蒙上超現實的灰暗之后

就變得岌岌可危了：對史前世界的

想象，需要一個能自圓其說的出口

我說：“解開那些木馬的韁繩

讓摩天輪轉得再快些，再快些

那銷魂的過山車，請為每一具

身體提供最充分的緊張度

然后瞬間墜入虛妄的空氣中。”

——夢的利劍為我們劈開了海水

身 體

有時，一些大魚的臟器會被潮水沖到沙灘

那是受過恐懼與絕望侵蝕過的腸胃肝膽

從深紅的靈魂承載中心，它們被流放到

醬紫的解剖學邊緣——

像是演奏過悲傷旋律的柔弱樂器

重返為森林里一棵大樹粗壯的腰身

像是獻給天人對話祭壇上的神圣犧牲

貶謫為歷盡傷害、備受憐憫的敏感身體

淺 灘

那時，淺灘的鬧市區，矗立著一座

光輝的礁石，那是珊瑚、帽貝、招潮蟹

海帶和小丑魚們的守護神

隨著潮水的退去，越是遠離它的生物

就越感到它的偉岸，之后，又復漲潮

生命的分際因此從未有過確定的時刻

而那座礁石，沒有人知道它是如何傳達

隱晦的神諭，那時，古老的

潮聲未經解讀，一只寄居蟹在嘈雜中

常常能聽見有宏大的響聲蓋過頭頂

孤 島

我常常錯覺那座孤島會被海水消融

神靈玩過的地方，總該有無形的護衛

讓它保持著完整而蒙昧的生態

要不，島上的椰樹、地鼠、尖吻蛇

蚊蠅與閃電蝶，棲身何處

或許那也是一種監禁

未被命名的空氣里，有一條特定的頻道

傳遞著被遺棄后的訊息

就像有人向黑暗的大海

寄出最后一封不被指望的瓶中信

然而，無垠的海面，我確實

感到孤島一天天在陷溺，就像是

我身邊微小的桂花自囚于

身上雋永綿遠的香氣

也許，孤島有它自己心甘情愿的沉淪

巨 鳥

有人說，存在一座海中之海

那里，有著比藍鯨要大不知多少倍的飛禽

它的翅膀如同垂天之云

無垠的陰影如同夢境。生活在這座海上的

人們，與海里所有的生物，都信仰這只鳥

然而，這只鳥，據說有時也附著在某只

螞蟻或蝦米身上，它曾經水擊三千里

脈搏、羽毛與尖喙都曾宣示過于自負的神學

最為神秘的莫過于身體，如今，只能靠著

啞語者的唇形，把它的本質召喚出來

浪 花

是的，在最近斷斷續續的夢里

一條懸浮于海里的水晶旋梯若隱若現

從未見過有什么人從那旋梯下來

是不是意味著浮出海面的路永無止境

在水底的噩夢中，我頭上那朵未被救贖的

浪花，日復一日開了又謝謝了再開

光

這座海洋工廠是由一束光

——通過光譜分析，你可以看到霹靂

偶像與王、圣殿、橡樹、酒、解毒劑

蜜、獨角獸，也有烈火、護身之玉

以及眾多的靈魂——組成的

它深奧而明澈，讓我們的神思在發呆的

那一刻找到邊界，像就黑暗降臨后

群魚的夢游與沉睡，更顯得恰如其分

黑 色

我以為用黑色來描述海洋更為準確

在濤聲的表面，各種藍色

層層裹住的內部深處

一直都在孵育著深不可測的夢境

也許我們肉眼目擊的一道波浪

是她在海底某次形體雕塑失敗后的棄物

更多的，我們看到那無數受驚的魚群

打開身上的刺，在夢游不息

通 道

然而，村口廢井里的那只蛙

還沒有夢見返回海洋的通道

和我們一起穿過迷幻的街景

有人回到了不曾謀面的家中……

限 定

那個游泳的人，試圖要擺脫

海水對他的限定，所以，看上去

他的雙手就像在噩夢中掙扎著要醒來

其實，我看不到他在海水里腳的細節

動作要比在陸地上的慢些

像要艱難地從厚繭里剝脫

他的嘴，在一張一翕

像在模仿鯊魚，這樣，他覺得

自己才能獨占這片遼闊的大海

而他的心，此刻，他的心

才是真正讓我們無法想象的世界

因為我們不能對它做出惡意或善意的判斷

責任編輯 小 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