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錯亂的意趣和類型小說的評價標準

夏烈

波瀾迭起、層層推進的三萬六千字，貌似只是個開篇。你讀到最末，方才看到美人之謀的“大殺器”：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美人的宮闕回望，正與薄暮中的血色相互交疊，醞釀著真正的廟堂風雷。但小說戛然而止了，不是噱頭，不是寫不下去，而是收費環節到了！各位傳統雜志的看官要醒醒，這是網絡作家的網絡小說，自有法則和倫理，比如看得好就打個賞、訂個月票，付費閱讀吧；又比如一部小說二三百萬字，在女頻也越來越是常態，所以你只看了個簡潔的開頭。

以上的話，是玩笑，也是感慨。網絡女頻的小說，文字水平素來高于男頻整體，篇幅上也還合理，像這樣拿出三四萬字的中短篇，節奏處理的姿態亦頗好看——但上正經的文學刊物，終究稀罕。今年5月，寫《羋月傳》的蔣勝男在《啄木鳥》發了個《海盜鄭一嫂》的中篇，火速被《小說月報》轉了，她就樂開了花，來問我是不是網絡作家的破天荒。之前，不算科幻作者的話，也就寫懸疑的蔡駿發過幾個，才華橫溢的馬伯庸、徐皓峰都有發表，卻只是類型小說作者而非典型的網絡作家……再往前，就要說起安妮寶貝這輩兒了，十年廿年前，往事如煙。所以，選取鄭鑫（愛爬樹的魚）的《美人謀》作客文學界刊物，我以為依舊是滯后的進步。若熟悉文學史，其實是可以有這樣的期待的，1944年，傅雷、柯靈這些評論家、編輯家從“鴛鴦蝴蝶派”陣營中，搶回來過一個張愛玲。

閑話說完，來談小說。目前的三萬六，首先是個言情小說。言情有按年代分的古代言情和現代言情，《美人謀》是古裝的，當然就是個“古言”；而這個所謂成治年號的大周朝并不是歷史上的實有，全是附會中國古代王朝典制而虛構玄想的，所以又是個“架空”。有趣的是，作為一個整體的《美人謀》的主要故事都還是發生在“太學”及其畢業生萬翼、祁見鈺們建功立業的初期，他們少年男女的思想或因王公大臣的家庭出身而顯得早熟，但情感和兩性意識則不免是少年的本色，那么，這里頭就暗含著一個典型“青春校園”的模式，只是作者將其放置在架空的古裝環境里。再就是萬翼作為女一號的雌雄莫辨的角色設計，朝堂派系的斗爭和忽然之間父母雙亡的繼承人命運，讓她必須扮演好這一雌雄同體、雌內而雄外的形象，這一形象的文學史和文化史借鑒及其意義后面再說，這里要指出的是，因此，該小說還是一篇傳達“腐女”趣味和審美的“耽美”向網文。雖然看官在小說近半的時候知道了萬翼的最大秘密（這個包袱的抖落，我個人覺得還是早了些。不如將“腐”味進行到底），但作者的所有描摹和調笑都集中在兩個花樣“男子”（“太學雙璧”）的曖昧上，欣賞來自彼此尤其是濟王祁見鈺的性別壁壘的苦悶突破上。這些都是網文的典型套路，也可以說，是網文的傳統、網文的營養、網文的類型特征和類型融合之力。當我在此使用這些來自網絡文學的“術語”解釋和評說文本時，其題材、主題與審美趣旨的重點被非常有效地突出了，可見網文自身技藝與文化對該類創作的理論評論建設是最貼切的。闡釋網文需要入乎其內，熟悉網文的基本概念和適用范疇。

將一個“青春校園”進行“耽美”化包裝，最終回歸“言情”的懷抱，這一點有其故事學的悠久來源。比如以中國戲曲的名篇“梁祝”為例，《美人謀》就有與之異曲同工的地方。二者一致，男同學的性別是明確的，雙方都明曉；女同學的性別是故意遮蔽的，形成了身體與角色扮演的錯位，一種模糊曖昧的陰柔之美、無法明示的角色之難（乃至之痛），像戴著鐐銬跳舞，逐漸弓緊而繃出生命的反彈的力量，等待到某個支點的爆發。在“梁祝”的戲曲表達中，著名的“十八相送”橋段全面而充分地展開了女同學祝英臺的愛意和求偶過程，男同學梁山伯則依舊強化其作為男性的粗心、憨厚、后知后覺，并將這些男性特質點化為其可愛的一面，渲染了戲曲劇情幽默和牽動人心的緊張感、戲（喜）劇性。

《美人謀》的基本設置依舊是“梁祝”式的。男同學祁見鈺的蒙在鼓里又不由自主的情緒非常梁山伯化，而女同學萬翼卻終于顯現出更多不同于祝英臺的性格情態——這一方面是萬翼并非祝英臺的“小”兒女，尚有巨大的歷史企圖和家族使命在身之故，這一點《美人謀》鋪墊了許多，從萬家三代人的人設開始說，到獨女的她必須接過派系繁榮的任務，到她插手小皇帝與祁見鈺、大臣們的“制衡之術”的諫議，算是有了一定的合理解釋。另一方面，我把萬翼乃至祁見鈺跟“梁祝”性格、表達（一定也影響到命運的走向）的不同，看作作者自身兩性觀上的見解，這是與當下共處的時代整體觀念的開放、發展有關的，也與網絡文學在處理男女關系上的經驗性有關。換言之，更加獨立、淡定、控制力強的女同學萬翼，是現代女性意識和女性精神的體現，她在“美”的同時，擁有強烈的“智”的優勢。中國女性及其在網文歷史中的表現已然成長為與男性平等，在某些方面甚至優于男性、可資發揮自身特長的范型。固然，她們仍然會憂慮于身體的性征局限，仍然要借助男性特征而扮演準男性才能在政治與社會生活中順利前進——這又令人聯想到另一部了不起的傳統曲藝作品《再生緣》（清女作家陳端生原著）中孟麗君式的女性困境。

所以，一篇看著娛樂化、類型化的網絡小說，同樣是我們文學批評、文化研究非常適合的樣本，而網絡作家的非精英寫作（大眾寫作）、非專業寫作（職業寫作），更能釋放和轉移大量時代社會信息到故事之中，實現信息的復雜化、混雜化傳播，還原某些時代心理的原生態和原動力。

由于網絡小說的類型化，《美人謀》不可能不著套路、不見同類敘事的模式，這種因襲不能完全視作類型小說的弊端或敗筆，恰恰說，是否掌握類型化的基本藝術和技術才是類型小說合格不合格的第一層評價標準。但僅僅跟風、模仿、套路文是不夠的，類型小說寫得更精彩的另一個評價標準在于它是否能夠讓更多類型融合，并產生良好的閱讀效果，尤其為小說風格和人物形象做貢獻，這一點《美人謀》如前所述做得大抵不錯。此外，小說藝術的一般標準仍然是檢驗網絡小說、類型小說的一些尺度，比如語言、比如結構、比如人物、比如意義。這篇小說在語言、結構、人物上有所留意。像結構問題，小說其實借鑒了戲劇和影視的一些辦法，像第二章叫作“文斗”，講課堂上萬、祁二人的一次關于《春秋》載“董狐弒君”句的辯論，構成一折戲，即一個核心劇情；第三章叫作“情竇”，落實在空間則是“入修堂”考前復習階段，萬、祁二人被關在一室相處又如何解圍的事，并引出撞到女方胸口后朦朧的不安躁動的情緒的誕生，這也是一折，獨自構成一個核心劇情……以下各個章節大多都是這種結構法。

當然，類型小說的羽化在于作家主體處理人物性格行為的復雜性能力，以及注入人物以精神、文化、境界的層次感，這一點，《美人謀》是不足的。包括女主對權謀世界的運籌，多少有點幼稚感。換句話說，在類型小說中鍛造精品需要才情天賦之外，同樣需要有文化自覺。

責任編輯 林東涵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