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為什么閱讀《美人謀》

金赫楠

《美人謀》，是的，這顯然是一篇網絡小說，特別是網絡言情小說的當下典型模式。

那么，我們為什么要閱讀網絡小說？

也許是為了打發時間，應付無聊。在一篇關于網絡文學的研究文章中，著名的“學者粉”邵燕君曾有這樣的表述：“那些需要早晨八點在圖書館研究的文學作品是給研究者看的，花錢買書的普通讀者都是打算晚八點躺在沙發上讀的。”晚八點躺在沙發里的普通讀者，忙碌一天，此時放縱著自己，懶懶散散地窩在松軟的大沙發里捧著手機或ipad刷屏，心無旁騖地沉醉在網文世界的情節人物之中恣意啼笑并代入自己，“聽評書落淚、為古人擔憂”，在別人或離奇或浪漫的故事里放松自己。這時的網文閱讀，是生活中的一種陪伴和休閑。

又或者，還不僅僅是為了打發時間，更深層的接受和審美心理動因則是，網絡文學的寫作是一個為讀者造夢、帶受眾入夢的過程，其寫作和閱讀往往都有明顯的代入感。網絡寫作有一個明顯特征：欲望化敘事、白日夢，也就是網絡語言所說的“YY”。

而當下繁盛的網絡文學現場，具有顯而易見的分眾特征，也就是說，這是一場分門別類、定制化的造夢逐夢的大眾閱讀狂歡。在網文世界通行的分類習慣里，《美人謀》大概屬于言情類，女頻文。網絡言情小說的一個重要特點就是分類多且細，男女情愛的主要線索與核心情節之外，按照不同的角度和標準又被細分為爽文、虐文、甜寵文，女強文、女尊文和總裁文，穿越、宮斗、宅斗、架空、現代、都市、重生、仙俠、種田、耽美……每個分類下面再有細分，比如穿越又分為“明穿”“清穿”等等。這些分類具體在一部作品的時候，往往是交叉的；而所謂分類也是開放式的，依照寫作實踐的發展隨時可能有新的門類產生和興盛，既有門類也隨時會被淘汰和遺忘。這一切最終取決于讀者，在網文的世界里，只要具備一定規模的閱讀需求，相應門類的小說就會產生，這是月票、打賞、分成等網站運營模式和網絡作家盈利模式所決定的。換句話說，只要有客戶需求和利潤期待，相關產品就會被創新研發和批量生產。而通常所說“女頻文”或“女頻小說”，顧名思義就是女生頻道，最早出現于起點中文網站，其中小說都以女主為核心視角人物，以女主的情感經歷為線索演繹情節，作者和讀者基本都為女性，所以“女頻文”十有八九都是言情小說。

《美人謀》是鄭鑫長篇網絡言情小說《嗚呼，佞臣當道》開篇幾個章節的節選，但我們從中大略也可以窺見網絡言情小說和女頻文的些許面目：被架空的歷史背景與現實環境，古今雜糅、充滿冷笑話戲謔的敘事語言和人物語言，“蜜糖、玻璃碴與狗血”恰到好處的攪拌，一“蘇”到底的女主人設。“這是一部記敘有志好少年是如何悲催地淪為一代佞臣的血淚史”……言情，架空，作為網文世界里最經典的女頻文，它對應和滿足著女性普遍存在的心理需求和欲望舒張。絕大部分女性都在自己的工作生活中重復著家常日常的單一人生角色，社交平臺里反復刷屏的王菲的傳奇人生、趙薇的人生贏家，以及angelababy的世紀婚禮，都是普通女性圍觀、羨慕卻又遙不可及的天外之物；范冰冰是學不來的，但每個女性卻可能都暗懷一顆穿回大清攪動天下的驛動之心。而大概，再沒有哪種類型文本比“架空”更能容納女性的各種yy、各種白日夢：在刷屏的過程當中，每個女性都可以把自己傾情代入，廉價、安全又悄然地“歷經”傳奇，舒張內心的那些不可能實現也不便訴諸人的隱秘欲望。

在這個過程當中，讀者和觀眾被打動、征服和滿足，既包含了置身事外旁觀一場激烈、跌宕的命運傳奇時“看熱鬧不怕事大”的普泛性戲劇期待，同時也包含了（特別是女性讀者）將自己代入其中的yy到底。

不同于“純文學”、精英文學諸如思想性、藝術性種種高大上的評價標準，在網絡文學的世界里，好看是最大的道德，也是最核心的評價標準。好看、爽，以及心理補償機制和代入感，是讀者選擇追看一部網絡小說最根本的審美驅動力。以此標準，回過頭來再看這篇《美人謀》，徹底架空的歷史背景，有效地降低著寫作限制和閱讀障礙，為造夢逐夢創造了合乎文本內部邏輯前提；神經大條的女主人設，在作者一路戲謔到底的小說語言中，面不改色地將人生慘劇用冷笑話的方式波瀾不驚地娓娓道來，插科打諢中自然形成一種奇詭而幽默的文風，讓讀者分分鐘“出戲”的同時卻又很爽很會心；女主女扮男裝的情節設置，在“政治正確”的安全前提下，又巧妙地暗合著女頻文中粉絲黏性巨大的“耽美”情結，迅速“戳中萌點”且又為后文的情節鋪衍暗中“挖坑”……

作者鄭鑫，網名“會爬樹的魚”，晉江文學網站的明星作者，她已完成和出版多部小說，自述寫作的永恒目標是“從濫俗中尋找特色，碼出與眾不同的抽風小說……咳，只抽不雷”。作為晉江文學網站塑造出來的網文作者，鄭鑫的小說具有典型的晉江文風，三觀正，接地氣，恰到好處的“狗血”和“瑪麗蘇”。網站編輯其實更像是產品經理，除了被動地審閱作者書稿，還要根據讀者反饋和市場分析，引導甚至參與設計網文作者的人物模式與故事套路。可以說，很多網絡作品是誕生于作者、讀者和編輯的合力下——而這與主流精英文學中所著力凸顯的強大獨立的敘事人·寫作者顯然不同。

《美人謀》的結尾處，作者挖下一個好大的“坑”，然后戛然而止：女主踏出了自身與家族重要的一步，“‘待到秋來九月八……她低吟，眼中勢在必得。我花開后，百花殺……”

我猜，后面持續更新的一定是一個的超級瑪麗蘇故事，女主大概和甄嬛、羋月、花千骨、楚喬等一樣，人見人愛、花見花開，歷經磨難的同時也是開掛的人生和勢不可擋的逆襲，“一個女人和幾個男人”的跌宕故事。女頻文的確很難擺脫瑪麗蘇模式，對此不必苛求，更不適合用精英文學的評價體系和標準去闡釋和批判。類型化寫作和閱讀，本身就內含著對“套路”的選擇與追逐，閱讀網文，其實有時和打游戲有相似的心理接受期待，就是要在已知的模式、熟悉的套路中重復一種代入的獲得快感，但同時又追求著不斷的創新。作為一個年輕的寫作者，怎樣在相互重復的網文世界里沖出一條血路，怎樣有效地構建自己作品強大的辨識度，這大概是鄭鑫今后的寫作所要面對的最大難題。

網絡文藝的興起和繁盛，的確正在實現人的又一次內在性的釋放與解放。網絡文學不是橫空出世的未有之物，其本質就是新文學后一度式微的大眾通俗文藝，它的重新確立和興起，當然借助了新興技術支撐，卻也實在是時代社會發展到一定程度的必然回歸。我一直傾向于把網絡文學和類型化文藝理解為精神產品從生產、傳播和接受評價體系越來越細分的結果，而大工業生產和現代社會，本身就包含著層次種類細密的分工。新媒體所提供的更多類型的資訊與觀念、講述與闡釋，不同的精神產品和文化形式，對應不同的需求和人群，這不過是各就其位、各得其所。網絡文學的繁盛有力地證明了時代的進步和成熟，更真實地呈現出大眾在精神產品和文化需求上的真正主體性——他們更明確更自覺地提出了多層次的精神產品需求，而不再是精英居高臨下地給出什么他們就追捧接受什么。純文學和通俗文學，精英文學和大眾文藝，在一個正常的社會文化生態結構中，本就應該層次分明又并行不悖。且在歷史經驗中，二者相互支撐、影響、滲透，共同參與文化脈絡的演進。作為大眾文化原創力基本源泉的通俗文學，與作為時代思想力審美力標桿的精英文學，二者的共存和交互，也該成為當下文學、文化的常態。

責任編輯 林東涵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