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林奇電影的黑色主題探析

褚儒

幽黯意識是張灝先生在其《幽黯意識與民主傳統》一書中分析憲政民主的發生學時所挖掘出來的觀念， 張灝先生寫道：“所謂幽暗意識是發自對人性中或宇宙中與始俱來的種種黑暗勢力的正視和省悟： 因為這些黑暗勢力根深蒂固，這個世界才有缺陷， 才不能圓滿， 而人的生命才有種種的丑惡，種種的遺憾。” [1]幽黯意識起源于基督教的原罪觀念；經過加爾文教的改造，為實現民主和分權制衡制度奠定了思想基礎。幽黯意識的特征顯明：“首先，它認為人性世界的黑暗與缺陷是與始俱來并伴隨始終的，盡管人有靈敏和理性， 但不能最終將它消除。其次， 這種黑暗與缺陷并非外在世界的黑暗所造成，而是人性自身永遠存在的諸多罪惡和局限使然。人的世界的幽黯原因不是別的， 正是人性自身的幽黯與局限。再次， 幽黯意識有它的超驗之維。幽黯意識并非完全是從經驗中得來， 也不能完全在經驗中得到證實。幽黯意識的懷疑與反思 （針對人的罪惡性 ）都是它的超驗的價值設定， 并非經驗地認為人人都是壞蛋， 而是對人人可能變為壞蛋的強烈的警惕與正視。” [2]

大衛·林奇的電影無處不流露出這種幽黯意識。而且這種幽黯意識常常被有效地結合進內心敘事之中。這種幽黯意識也正契合了現代主義借內心現實再現外部世界的思路。實際上，這種幽黯意識正是林奇與經典時期的黑色電影所共有的一種世界觀，是林奇電影而非安東尼奧尼、伯格曼們的電影，被視為黑色電影的關鍵所在。林奇對于世界的展現，總是抱著對陰暗面進行暴露和揭示的態度：林奇的故事講述往往通過一個弱小的年輕人的好奇視角去發現這個強權世界隱藏的秘密，鏡頭中的世界總是籠罩在夜色或晦暗的燈光中，男性與女性往往作為具有致命吸引力的性對象而存在，年長者總是背離固有的社會角色印象，不是瘋狂就是邪惡……即使年輕人亦非簡單而善良之輩。林奇筆下的人，總是呈現在被欲望所役使和控制的狀態，只不過有些已經顯露出邪惡與瘋狂，有些看起來尚未在敗于與欲望的斗爭。

林奇的揭露態度，在敘事上往往體現為一個弱小年輕人的視點的選擇以及解謎的懸疑手法。《穆赫蘭道》的故事在一個失憶的人找尋個人身份的框架中展開。來自于懸疑類型片的慣例。《雙峰：與火同行》從調查雙峰鎮少女勞拉被人殺害的案件入手，進一步揭示她生前的不幸遭際。《我心狂野》中一個大陰謀在威脅著年輕的主人公。《迷失的高速公路》中樂手和妻子對不斷寄來的拍攝家中的錄像帶感到迷惑不解。最典型的例子如影片《藍絲絨》。開場呈現了一個似乎是典型的美國的安靜悠閑的小鎮：晴朗的天空，籬笆上嬌艷的花朵，在輕松愉快的廣播聲中，小鎮居民開始了平靜的生活——明顯地并非林奇的風格。果然氣氛在杰弗里父親心臟病突發時開始有了一絲異樣，直到杰弗里發現一只耳朵，氣氛變得緊張起來。杰弗里在不可遏制的好奇心驅使之下，聯合了警官的女兒展開了調查。矛頭指向了一個謎一樣的瑪琳黛德麗似的女人多蘿西。與其說杰弗里是出于正義感去參與這件事，不如說是為了滿足個人的好奇心和偷窺欲，這種偷窺欲在杰弗里躲在衣柜里目睹了弗蘭克與多蘿西之間的變態的性行為時達到了頂峰。多蘿西向杰弗里顯示了性吸引力，并迅速地確立了作為杰弗里的興趣中心的地位。這種窺視使人想起希區柯克《后窗》。杰弗里與多蘿西的偷情被弗蘭克發現，杰弗里被脅迫著進行了一段大開眼界的旅行——可以設想，即使不被脅迫，杰弗里也會主動前往從而一探究竟。影片后面遵循了一般主流警匪片的慣例，杰弗里最終發現警方與弗蘭克匪幫之間的勾當，并一手解決掉了作為情敵的惡棍弗蘭克。

這種揭露態度，還體現在對于林奇對于展示人的陰暗“另一面”的取向，以及對其進行精神分析式剖析的興趣。性在林奇的作品序列中是一個永恒的母題。圍繞性產生的欲望、夢、回憶、幻想、恐懼、焦慮和難以抑制的邪惡與瘋狂，都成為林奇幽暗意識下進行人性剖析的切入口。

性在黑色電影中的地位可以從下面詹·達米科對于黑色電影情節結構和人物類型的模型總結中看出：

“一名男子不論是由于命定要因巧遇而行動，還是由于他受雇于人專門應付某一女子，他們的生活經驗使他們充滿血性卻又時感痛苦。邂逅了這具有同樣的人生觀的并非天真無邪的女子，他從性的方面被她吸引，從而難逃厄運。通過這種吸引力，不管是由于女子的誘惑，翅是由于他們的關系的自然結果，這男子陷入設謀欺騙、蓄意謀害或實際謀殺另一名男子的境地，此人是那個女子不喜歡或不 愿意接觸 的（通常是她的丈夫或情人），這種行動住住導致女子出賣主人公，但在任何情況下，這種行動住住最終給那個女子以及 她接觸過的男子，住住還有主人公白已招來隱喻性的、但又是千真萬確的段滅。”[3]

性在大衛林奇電影中同樣是復雜和帶有危險性的。“一個年輕的維修工因一手出色的修車技術深得黑社會老大器重，這時，他發現老大的女人竟然和他的妻子長得一摸一樣，只是頭發顏色不一樣。老大的女人主動勾引了維修工，兩人攜款潛逃。”同樣的人物關系，同樣的情節，《迷失的高速公路》中的這個片段難免讓人想起經典黑色電影《雙倍賠償》。與經典黑色電影相比，性的形態與內涵在大衛林奇那里要復雜多。

圍繞性產生的渴望、受挫、羞恥、焦慮與負罪感等等，充分地體現于大衛林奇第一部長片《橡皮頭》中。“該片反映了林奇自身初為人父的超現實噩夢般恐懼和焦慮。”[4]亨利去女友家做客，被岳母詰問到是否與自己的女兒發生了性關系。亨利支支吾吾，由于對于性的羞恥感，表示這事與岳母無關。岳母威脅亨利說要合作，隨即做出了親昵的動作。刻畫這種不合乎倫常、帶有超現實色彩行為，林奇似乎意在表明對于性的一種反諷和不安的態度。性行為的一個后果就是生殖。對于無保護性行為帶來的意料之外的后果，一個怪胎的誕生（林奇帶著對初為人父的恐懼，以變形的藝術手法，將不被歡迎的嬰兒刻畫為一個怪物），亨利與瑪麗將共同承擔起養育的職責。在與女鄰居發生真實或想象的性行為時，驚訝于這個亨利嬰兒的古怪；亨利夢到了頭部長出了這個奇怪的嬰兒，而自己的頭被做成了鉛筆的橡皮頭，這是亨利最清楚的感受到嬰兒對于自己的威脅的一刻。第二日，亨利看到這個性感女人與他人的親密關系，這個孩子在他眼中已經稱為造成他性的挫敗的罪魁。在惱怒中，亨利最終剪開了包裹嬰兒身上的紗布（揭開這個嬰兒的秘密），并刺死了它。對于性的渴望和恐懼，矛盾而又和諧統一的表現在這部影片中。

其他影片也或多或少體現了這種矛盾統一。同大多數黑色電影一樣，性也是《藍絲絨》中促使男主人公與“并非天真無邪”的女人產生關系，并被卷入了一場離奇遭遇的起因。然而，得益于相比保守的四五十年代要遠為開放的世風，性在林奇的鏡頭中不僅是不純潔的，更表現出其存在的變態一面。杰弗里之所以幫助多蘿西，正是由于她性的吸引力；杰弗里起初驚訝于多蘿西與變態的弗蘭克之間的性虐行為，后來竟為了滿足多蘿西而實施了這種行為。嫉妒是性的挫敗感的情感外現，《穆赫蘭道》中，戴安娜雇兇殺害同性戀人卡米拉，直接的原因在于卡米拉宣布同導演亞當訂婚戴安娜最終在恐懼和懊悔中自殺。性的魅力和危險體現無遺。

參考文獻：

[1]張灝.張灝自選集[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2.80.

[2]劉海濤.憲政制度中的幽暗意識辨析[J].南昌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36（1）：23.

[3][美]詹·達米科.何小正譯，郝欣校.黑色電影：并不過分的建議[J].世界電影，1988（1）：108.

[4]游飛.大衛·林奇的生平和作品[J].當代電影，2003（4）：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