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園

所謂的生命意識,指的是人類對自我生命的感受和認識,以及由此產生的對人生意義、歸宿等問題的思考。在《詩經》時代,外界的世事變化與先民自我意識的萌發構成了一種對立,人們與客觀世界這種既相互依賴又彼此對立的關系,促使他們從主客體互滲的原始思維中解脫出來,去重新認識自身。《詩經》中的生命觀,雖仍然停留在直觀感性層面,但是體現了從蒙昧向理性的過渡,體現了人類在生命規律面前最原初的一種心理狀態。
時間是構成生命的本質要素,是衡量生命的維度,人們生命體驗、生命認知的核心就是時間意識。當我們的先祖從萬物混沌一體的宇宙觀中解脫出來,自我意識開始萌芽的時候,猛然發現相對于世界的永恒,自身生命是有限的,于是他們感到深深的惶恐與焦慮。自然界的花開花落、斗轉星移使得人們認識到生命具有時限性和不可逆性,觸發了他們的時間意識,這便是最原初的對于生命的感知。《詩經》中流露出的強烈的時間意識,體現了先民開始擺脫蒙昧的自然崇拜,有了對自身生命之新的認識維度。
對于人類來說,死亡是一個永恒的話題。古老神話中就有對不死藥的辛勤追慕,而人們在現實的生活體驗中,也意識到了死亡是生命歷程中無可避免的一環。《蜉蝣》篇中的詩人面對朝生暮死的蜉蝣,發出了對人類生命歸宿問題的叩問,然而同世世代代的人們一樣,終無結果。而《山有樞》中,人們已經意識到了死亡意味著對現世幸福的失去,流露出了及時享樂的思想,然而掩藏不住對生命歸宿問題的惶恐與不安。在另外一些篇章中,甚至直接言及死亡:
在這首詩中,作者以萇楚起興,言羨慕萇楚作為植物之“無知”、“無家”、“無室”,從而表達了自己對人生境遇的苦惱與困惑:生活中獲得的知識使人思考,而思考會帶來煩惱。而人所處的社會關系,特別是家庭關系,也會給人帶來無盡的憂愁。這說明先民在已經認識物、我關系的基礎上,已經開始意識到了外物,特別是社會化的生活帶來的困擾,并且出現了一種躲避煩惱憂愁的心理傾向。生命是美好的,人們雖對死亡有著天然的焦慮,卻也慢慢意識到,在生存的過程中,也有許多不盡如人意的地方。尚未從原始的與惡劣自然條件之抗衡中解脫出來的人們復又發現,人生的狀態是無法操控的。而人生無法擺脫的種種痛苦,其根源是出于某些不可抗的因素,這便使得對生命的思考有了悲愴的宿命論味道。對生命中之愁苦和不自由的感嘆,是后世出世情懷的濫觴,這反映了永恒的生存矛盾——死之恐懼與生之憂慮,留下蒼茫的萬古深悲,伴隨著世世代代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