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八首》新解

【摘要】：中國現代新詩從“五四”初期白話新詩的誕生到20世紀40年代“中國新詩派”（也稱“九葉詩派”）的出現，才可以說真正完成了現代白話新詩從傳統到現代的轉型，是一次與世界現代主義詩歌的接軌。而在這一過程中最具代表性的詩人毫無疑問是穆旦，而其中最典型的代表作就是《詩八首》。寫于1942年初的《詩八首》以其深邃的思辨、敏銳的思想、哲學的意蘊完成了現代白話新詩向現代主義詩歌的轉型。

【關鍵詞】：穆旦；詩八首；愛情詩

眾所周知，按照朱自清的分法，中國現代的愛情詩有兩種：一種是現實的愛情。第二種叫理想的愛情。穆旦的《詩八首》，從現今史跡考查，他的年譜、回憶錄，都沒有涉及到具體的愛情史實，也就是沒有“詩本事”。即使有愛情的沖動，我們也無從考查了。更值得注意的是，在詩中，作者儼然已將他的感情客觀化與普泛化了。所以，《詩八首》可以算是一首寫理想愛情的詩，寫詩人對于愛情的一種人生哲學的理解。

如果把這首詩的特點概括一下，有三點值得注意：第一，是在哲學的層面上來抒寫對愛情的整體的一種情感過程、整體的一些看法和他自己的一些體驗、思考。就是從哲學層面上來寫愛情，寫愛情的一個發展過程：從初戀，經過熱戀，再經過沉思，到升華，就是到人的死亡這樣一個過程。沒有一首詩寫得像他那樣對整個愛情想得那么深刻、那么充滿了人生的哲理的思考。第二，他用具象和抽象結合的方法來創造意象，來進行語言和語言之間的連結，造成一種陌生化的效果，極大的陌生化，讓人感覺有些東西很難懂，這就是他追求的那種陌生化。陌生化除了語言和語言的連結、意象的新奇以外，還有在“你”、“我”的愛情表述之間，引入一個“上帝”的意象，這樣就拉開了愛情抒發的距離，就不僅僅是“你”“我”，有時候加入了第三者的語氣、情感的介入，增加了詩的朦朧度。第三，這首詩是由八首組成的，它的內在的結構非常嚴密，像一曲交響樂一樣，有內在的起伏、升騰，也像我們的八股文一樣有起承轉合的過程，這個過程在一般的短詩里面很難做到。這三個方面，我們在賞讀的過程中，可以處處感覺到。

這八首詩每兩首分為一組，第一組可以看成是愛情的初戀階段。穆旦曾說：在相同與不同之間找到不斷的平衡，這才能維持有活力的愛情。這句話可以當作是解讀這一組的一把鑰匙。“你底眼睛看見這一場火災，你看不見我，雖然我為你點燃；唉，那燃燒著的不過是成熟的年代，你底，我底。我們相隔如重山！”“火”之“災”奠定了這一組乃至這一首詩的悲劇性調子。其災首先在于，“你看不見我”，因而“我們相隔如重山”。當然不是真的看不見，它隱喻為你不能或不愿接受這如火般熾熱的愛情。這一首詩，形象生動地訴說了初戀時追求和拒絕、情感和理智以及熱烈和冷靜之間的矛盾掙扎。因為你的過度緊張和理智，就連愛神的到來都變得可怕，于是，“我”對“你”的愛慕反倒變成了我們之間的屏障。“從這自然底蛻變底程序里，我卻愛了一個暫時的你。即使我哭泣，變灰，變灰又新生，姑娘，那只是上帝玩弄他自己。”我們之間那么近，卻又那么遠。我沒有辦法走進你的心，為什么上帝制造了感情，使人相愛；卻又制造了理性，教人克制，在“我”看來，這真的是一種嘲弄。“在無數的可能里一個變形的生命，永遠不能完成他自己。”我們都應該知道，人的生命本是一種變形的存在，愛情也是。創造沒有終結的時候，生命也永不能完成。所以在愛情面前，人們更應該追求真實的存在，而不是只問結果。“我和你談話，相信你，愛你。這時候就聽見我底主暗笑，不斷地他添來另外的你我，使我們豐富而且危險。”“你”應該知道，現在的我們或理智或瘋狂，都是暫時的。上帝會不斷地添來另外的“你我”，我們的愛情會一直是感性與理性并存，冷靜與熱烈共舞的狀態。因為，走向熱戀的愛，注定是豐富而且危險的。在“你”的面前，“我”似乎只能懷著赤城而熱烈的愛等待著“你”的“臣服”。“你底年齡里的小小野獸，它和春草一樣地呼吸。它帶來你底顏色，芳香，豐滿，它要你瘋狂在溫暖的黑暗里。”縱然我們都會受到道德倫理或者理智的壓抑，但年輕肉體的欲望不可忽視，它是固執有力的存在。所以說，愛情的產生無法脫離“性本能”的影響。“你”最終還是萌生了狂熱之情，或者說潛意識中的沖動。我們彼此都擺脫了理性的束縛，品嘗了愛情真正的歡樂，那是一種年輕人的熱烈和瘋狂，“那里有它底固執，我底驚喜”。就這樣，“靜靜地，我們擁抱在用言語所能照明的世界里，而那未成形的黑暗是可怕的，那可能和不可能的使我們沉迷。”愛情是兩個人的愛情，它最終是一種情感的交流。而“言語”和“談話”是最重要的交流方式之一，愛情往往從中產生。但事實上，不管是宗教信仰，還是自然肉體，其中都有言語所照不明的角落。但是，我們需要明白，“擁抱”既非愛情的獲得，“游離”也不是決裂的來臨，而是有無數可能和不可能的混亂的未知。自由往往是混亂的，反過來也一樣。就愛情而言，自由與混亂中可能帶有難以說明的憂傷和焦急，但它仍然是美麗的，因為它還不是絕望，這也許正是熱戀的最高境界。“那形成了樹木和屹立的巖石的，將使我此時的渴望永存，一切在它底過程中流露的美，教我愛你的方法，教我變更。”時光在走，我的情感也在回味。愛情是一個最古老的話題，我們的愛情也像眾多情感表現形式一樣，最終走向寧靜。時間見證了我們愛情的成長，也教我變更，教我成熟，教我更忠實于我們的愛情，時間讓“我”更加懂得愛情的意義和責任。那形成了樹林和屹立巖石的，使我們的渴望永存。“相同和相同溶為怠倦，在差別間又凝固著陌生；是一條多么危險的窄路里，我制造自己在那上面旅行。”當我們越來越熟悉，就不難發現，愛情的常態其實更多的是“相同和陌生”并存，因為太相同了容易淪為倦怠，而差別太大，又會凝固成陌生，愛是一個永恒的矛盾。人的愛不能沒有理智支配，所以我們總是得到后又背離。新的矛盾會帶來新的距離和新的陌生，所以需要我們不斷去征服。這就像情感矛盾的運動規律，人類的愛情本身就是一種自我控制和自我調節的過程。雖然尋求的過程可能異常痛苦，但還得繼續走下去，因為愛情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風暴，遠路，寂寞的夜晚，丟失，記憶，永續的時間，所有科學不能祛除的恐懼，讓我在你底懷里得到安憩—”漫漫人生路上的無窮磨難和艱苦跋涉，都需要這愛情的力量：它能戰勝所有科學和知識、智慧所不能祛除的恐懼。“那里，我看見你孤獨的愛情，筆立著，和我底平行著生長！”由于種種原因，我們兩人愛情的接近只能到此為止，已經不能再近一步。我們的愛，不再只是附屬和依靠，更多的是人格的獨立，它在永恒的時間里會一直向前發展。各自孤獨，但又各自生長，平行相望而又不會結合相交。“再沒有更近的接近，所有的偶然在我們間定型；只有陽光透過繽紛的枝葉，分在兩片情愿的心上，相同。”我們的愛，領略了生命的陽光，自然的恩賜，此刻正在分享著相同的幸福。人的愛是大自然賜予的，最終也將回歸自然。“等季候一到，就要各自飄落，”一切的嘲弄和幸福，也將和我們一起化為平靜。

正如以上的解析，我們整首賞讀下來，就像聽了一首交響樂。從一種陌生的最初介入，到進入熱戀的階段的狀態，然后轉入哲學的沉思，最后進入愛的升華。起伏、高潮到最后進入一種寧靜、永恒的境界。《詩八首》寫愛琴，但又遠不止于愛情。最終，一切的哭泣和歡笑，擁抱與游離，相同和陌生，無論是最初的還是最終的，西方的或東方的，都將在生命的末端歸根化為平靜。

參考文獻：

[1]穆旦.穆旦詩全集[M].北京： 中國文學出版社，1996.

作者簡介：李長培（1993—），女，聊城大學文學院15級研究生，專業為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方向為中國現代文學語言與文體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