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鏡城突圍

2017-09-08 11:03:38吳呈杰
人物 2017年12期

吳呈杰

一位久負盛名的女性知識分子,如何走出精神洞穴,在現實的鏡城中一次次突圍。

讓我試一試

戴錦華女士裹著及腳的黑色長風衣出現了。她比約定時間還早到了10分鐘,但忘了帶煙—這幾乎是一個致命的失誤。在北京初冬的大風里,1米75的她像個走丟的小女孩一樣神色張皇,躊躇片刻后,還是決定逆風而上去尋煙。

20分鐘后,她推門進來,這次走得風風火火,一臉掩飾不住的明快。是黑盒的雙爆珠萬寶路,包裝上印著醒目的“吸煙有害健康”,她滿足地燃上一根,嘆了口氣:“最近感冒咳嗽,照理說不該抽煙。”但實在讓人懷疑她說這話的真誠。

人人都知道,戴錦華離不開煙,連余華都評價:“戴錦華的煙抽得夠厲害,一顆接著一顆,好像一刻都不停。”讓這位北大教授聲名遠揚的還有她精準銳利的電影批評,11月21日這天上午,她正是來為最近在豆瓣上開設的大師電影課錄音的。她剛從埃及回來,下周要去廣州,因而要在這個周二完成4部影片的錄音。第一部是《肖申克的救贖》,這部常居IMDB和豆瓣評分第一的片子由于網友呼聲過高才入選大師片單,畢竟“《肖申克的救贖》實在是太平庸了。”她從不掩飾對影片的好惡,基于同樣的原因,她堅決回絕了把李安納入片單的要求。

戴錦華錄音不用講稿(正如她上課從不用ppt),一身空蕩地走進錄音棚。和課堂相比,她刻意放慢了語速,字詞則依舊鏗鏘有力:“這個迷人主人公的最成功的立足之處在于,他戰勝了這一切,他粉碎了這一切,他最終掌握了自己的命運并且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但目光是游離的—對著一團空氣說話讓她感到不適。這些年一種擔心越來越多地糾纏著她:當有一天人們不再面對面、臉對臉,人類的社會性連接是否仍然可能?2012年,戴錦華應邀錄制慕課,提出的唯一要求是:請為我找幾位同學來。她更珍視人們“以血肉之軀相聚”,1990年她在北京電影學院帶第一個電影理論班,“三個小時一句磕巴不打”,這讓還在讀中學的田沁鑫成為固定的6名旁聽生之一。“戴老師說,你們旁聽也沒有交旁聽費,大家蹭聽,然后說那這樣,你們給老師買點咖啡。”說起學生時代的這件往事,田沁鑫坐在國家話劇院的辦公室笑個不停。

27年過去了,那股行云流水的勁兒一直沒變。沒人能決定戴錦華講什么內容,除了她自己。主辦方唯一一次干預的嘗試被她“有點不禮貌地回絕了”。他們要求有1、2、3、4點,如何開頭,如何收尾,“格式化免談。”戴錦華的回復干脆利落。很快,在內容把控上,主辦方做出了全部的妥協和讓步。

但戴錦華也做出了她的妥協。這次豆瓣的大師電影課是收費的。她接受了這個前提,“這100%就是商品。”盡管她始終警惕著這個消費至上的時代—它吞噬一切,吐出來的全是商品。但這位58歲的文化偶像清醒地意識到,既然自己無法逃脫被商品化的命運,那就不如去刺探下這其中的談判空間,即“我能使這個商品在多大程度上具備文化商品的屬性”。

5年前,她被學校委派錄過慕課,那是一次不那么愉快的試水。“慕課的最大的意義在于分享。”這是她的看法。但運營機構秉承的是商業原則,即便提出“找學生現場互動”的第一反應也是“報酬是多少”—“每一次的討論,每一次的變更都是關于錢”,這讓戴錦華感到心力交瘁。

這一回豆瓣的大師電影課,她放棄了“100%的潔身自好的道德選擇”,更加現實地出擊了。“或者說得詩意一點,去展開游擊戰。”她當然明白,進入精神洞穴是最安全的,可另一方面,這也意味著自我出局。

“由于她的研究是電影媒體、大眾文化研究,所以在當代的媒體空間當中,她逐漸地形成了自己的一個獨特的聲音,似乎是越來越多地介入。”學者汪暉告訴《人物》記者,“在今天如果不能夠在這個領域介入,你就幾乎很難在公眾話語層面產生影響。”

戴錦華最近在研究的課題是新技術、新媒體與未來,她深刻地感受到,公共空間被新媒體徹底地改變了。一次演講、一門課程會被錄音,被整理成文字,被上傳到網絡—當它以各種方式流入新媒體的時候,“它是一個真正的多頭怪龍,在進入幾秒鐘的時候,已經再也不可能斬斷。”

像個巨大的黑洞,語言被黑洞吞噬,又在黑洞中變形,這個“多頭怪龍”對戴錦華來說陌生極了。但她愿意以此為契機開啟影響公眾的新嘗試。她同樣好奇,如果她所警惕和所恐懼的不可逆轉地將成為未來,那么,可能性在哪里?

因此,戴錦華對自己說:讓我試一試,讓我參加這個實驗,讓我去認知。

關不住的象牙塔

前不久的烏鎮戲劇節上,編劇史航和戴錦華打了好幾次交道。“我會很愿意在散場的時候馬上湊到她面前去,就像是一個親信、小人、佞臣。”在他眼中,戴錦華就是那個坐標系似的人物。

“就像是一個真正的好的謎語,你總是關心謎底一樣。”史航總是會特別關心戴錦華對某部電影的看法。

對幾位青年導演的采訪可以一窺戴錦華在電影界的地位。曾被戴錦華盛贊的《鋼的琴》導演張猛說他從未見過戴錦華,但他很快補充道:“我也很想認識她,你們能否幫忙搭個線?”《心迷宮》導演忻鈺坤則幸運多了,在《心迷宮》點映那天,他遠遠看到有位女士坐在咖啡館外的桌子邊抽煙,外形眼熟,湊近一看,“啊,戴錦華老師?!”在癡迷電影而又無學可上的青年時代里,戴錦華的公開課和電影專著幾乎是他乏味生活中的唯一慰藉。他甚至“有點接受不了”和偶像突然而至的相遇,在戴錦華被邀請上臺和他做了簡短交流后,忻鈺坤暈暈乎乎地結束了整場放映。

而對戴錦華來說,近六七年來,她談電影談的遠非電影本身,而是,以電影為切口,去介入大量社會議題—從電影看恐怖主義,看全球后殖民年代,看殖民史的現代歷史開啟……電影變成了她的武器。

早在1980年代,戴錦華就是聲名鵲起的電影研究者。不過,那是一段象牙塔內的純粹的電影理論學術生涯。1982年,作為“文革”后恢復高考的第二批大學生,她從北大中文系畢業,赴北京電影學院任教。彼時大學教職是個“五等”工作,戴錦華做出這個選擇完全是出于對“不介入”的學術自由的想象。攝影師肖全為她拍下了那張著名的照片:她站在電影學院文學系的牌匾前,黑框眼鏡,黑色大衣,雙手插在衣服兜里,一臉把世界踩在腳下的睥睨。

第六代導演王小帥第一次見到戴錦華便是在1980年代中期電影學院的課堂上。人人都聽說有個教電影理論的女老師厲害,見到了果真如此,“不茍言笑,一身黑,戴個眼鏡,這么一個嚴肅的學者。”因此,他總難以忘懷對戴錦華的怕,直到這兩年才尋思:她那時也不過是個不滿三十的小姑娘啊。

那種讓人心生敬畏的鋒芒可以追溯到更早。在北大讀書時,戴錦華是宿舍里最小的一個,因此同學們都叫她“小戴”。這個稱呼在開學兩個月后就名存實亡—那是戴錦華第一次在教室前面開口講話,舍友孟悅記得,“全班就有些驚訝地安靜下來,她說話清晰準確,堅決而自信,大于她當時的年紀,好像已經在那里講了幾輩子。”

“我們似乎曾經以為我們很成功地創造自己的象牙塔。”在回望青年時期時,戴錦華說。這些年輕學者當時最大的夢想是:他們不干預社會,社會也不干預他們。在純凈的精神世界中,他們生產并思考,并想象一個更理想的未來。

戴錦華讓人聯想起美國的女知識分子蘇珊·桑塔格,同樣天賦異稟,同樣如刀刃般鋒利的文字,同樣在中年后開始活躍于公眾場域。甚至,她們都曾在最風華正茂的時候接近過死亡。桑塔格在40歲時被診斷患有乳腺癌,這才點燃火把走出精神洞穴,進而認識到這個世界被遮蔽的隱喻和真相。

戴錦華的瀕死體驗降臨在1987年的夏末。那時她野心勃勃,在電影學院任教5年,正和同事鐘大豐、李奕明一同籌建中國第一個電影史論專業。面對這個“躁動于母腹中”的“胎兒”,她殫心竭力,絲毫無感于自己的健康狀況正日益下沉。連續不斷的咳聲和急劇消瘦卻驚人的食量持續了3年,甚至常在意識清醒的狀態下眼前一黑、金星四濺。直到被朋友拽去就醫,才驚恐地獲知那個叫做“肺結核”的“字面上的疾病”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實。發現時已是“三期肺癆”,胸片上布滿了結核病灶,投影出4cm×7cm和6cm×8cm的兩個巨大空洞。

戴錦華在溫泉結核病院住滿了8個月。后來,她對媒體反復講述過這個細節:“常常是深夜,走廊里響起平車的車輪聲—那是在運送死者。這種時候,每個病房會亮起燈,大家無言地坐在病床上,傾聽這聲音遠去。”

這位27歲的年輕教員開始規劃生命中最后的時間。但就在此刻,命運之神眷顧了她。3個月后的第一次復查,胸片顯示病灶開始鈣化,空洞呈現閉合趨勢。主治醫生踩著高跟鞋沖進戴錦華的病房,舉著胸片喊:“奇跡,簡直是奇跡。”

突然而至的大病像一個殘酷的預言,象牙塔和這群年輕人一同搖搖欲墜。當戴錦華從遠離鬧市的結核病院走出時,經歷加速度激變的中國正變得越來越陌生。每個年頭似乎都有不同的色調,不同的熱度。春夏之交那場風波過去后,浪漫而天真的80年代終于走向了終點。身邊的朋友大都選擇負笈北美,戴錦華決定留下來,目擊中國的歷史時刻。

1993年,這個巨變伴隨著“南巡講話”到來,卻完全不是她預期和盼望的形態。戴錦華將此形容為“一夜之間沖毀、改變了一切”:80年代的新理想主義共識瞬間沉淪,電影理論的青年群體即刻潰散。直到今天,戴錦華還能準確回憶起她親歷的幾段故事:在家里接到電話,是親近的學界朋友打來的,開口就是:“有沒有辦法弄到 50 噸鋼板材?”甚至,“能不能弄到批件,把蘇聯的軍艦倒到非洲?”

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對于戴錦華是由肉體和精神的創痛記憶交纏而成的。高曉松曾于90年代初在北京電影學院求學,他對戴錦華的一堂課印象深刻。那堂課講80年代的電影,當講到“大師最后的年代一去不返”時,戴錦華在講臺前失聲痛哭。

戴錦華的同事賀桂梅觀察到,從1990年到1994年的這段時間,戴錦華基本上處于沉默、重新閱讀和反省既有知識體系的階段。她承受著“知識破產”的巨大焦慮,并在這種精神危機中艱難地尋找突破的可能性。1993年,戴錦華接受邀請,回到北大任教,并寫下了一句不無矯情的話:北大的院墻足夠厚。

頗為諷刺的是,在戴錦華辦好手續還沒有轉往北大的時候,北大就把“足夠厚”的南校墻拆了,并全部賣給商家。

仿佛一記當頭棒喝,戴錦華很難再與象牙塔外保持抽離的姿態。“你真的不能自以為不憤怒,這時候你要問自己,說你在哪兒,你該做什么,或者你能做什么。”戴錦華說,“所以這個時候,象牙塔自然就關不住它了。”

后來,戴錦華用“斷橋”形容他們這一代知識分子:想連接過去,想連接未來,想連接世界,想連接自我,但似乎都難以抵達。

到北大后,她的學術之路幾經更變,而在闊別電影領域20年后,電影終成了帶她“抵達”的那扇門。“就像是一對老夫妻,然后攜手走一段新路吧。”戴錦華笑了起來。

四十大惑

戴錦華正在經歷近年來最忙碌的一段日子。這個學期她為研究生開設了“中國電影文化史”,周一下午三節連上。教學的間隙,她去了墨西哥、古巴,從古巴回來當天去了烏鎮戲劇節,緊接著去江西師范大學演講,再是去埃及訪問。

“只有你的身體真實地抵達到那個空間當中,你才能了解在那個地方,全球化過程的災難是以什么方式發生的。”因此,這些年來,她不放過任何一個前往第三世界的機會。在埃及,她親歷穆斯林兄弟會的崛起、軍人當政,年輕人在街上游蕩,知識分子無望而沉默;在古巴,她目擊這個號稱自外于全球化的國家如何被卷入金融資本的洪流;在墨西哥,她嗅到新政府結構改革之后、“向左轉”“向右轉”幾輪撕扯下的焦灼氣息。

更深一層的動力在于,在戴錦華看來,“歐美對于中國這樣的國家和歷史根本不好構成參數”,相反是這些共同命運的國家使她更有底氣在世界視野的層面上面對中國問題。

電影學者毛尖說起一件送戴錦華去機場的事兒。那是今年2月,戴錦華去上海參加影評人獎頒獎禮,頒獎禮還沒結束,她就匆匆告辭去趕回北京的飛機,緊接著要去耶路撒冷。坐在出租車后排,毛尖問戴錦華飛來飛去會不會太辛苦,戴錦華不經意地回了一句:“我得抓緊,我父親是60歲走的。”

“這些年,她在第一世界第三世界穿梭,朋友圈里看到的是她用手機拍的人和花和鳥,但我們看不到的是,她填進去的肉身和這肉身承擔的各種壓力。”毛尖對《人物》記者說。

戴錦華依舊保留隨身攜帶筆記本的習慣,內頁貼著好幾個她自己DIY的切·格瓦拉頭像,像人們熟知的那樣:頭戴貝雷帽、長發披肩、眼望遠方。在同齡人多已退休頤養天年的年紀,戴錦華同她的偶像切·格瓦拉一起,還在不停行走、發言。

“我非常敬重戴老師,她的率性,敏銳,問題意識,還有強烈歷史關懷都可見諸她的文字和演講。”哈佛大學教授王德威在回復《人物》記者的郵件中寫道。香港學者劉健芝也有相同的感受:“她是性情中人,有很強的正義感,看到不平事,她會‘感情用事,毫不掩飾地表達看法,而且要做點什么來盡一己綿力。”

這位通常被歸為“新左派”的學者的學術生涯曾完成多次轉型,從80年代的電影批評到90年代開中國風氣之先的文化研究,再到新世紀的政治經濟學探索,以及一條從未納入她正式研究視野的女性主義脈絡。但學術轉型同樣意味著,你必須要抵抗住在某個領域成為“一代宗師”的誘惑。

“應該說是誘惑,也是欲望。”戴錦華說,“可是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東西是不付出代價的,而它所付出的代價是我付不起的。”這個代價是:被綁在學科的戰車上,自我重復和毫無現實動力與熱情的學術生產。

同窗孟悅這么評價戴錦華的一次次學術轉型,“展現的是某種不可復制的獨特性、創造性加上天生的洞察力。”“文學、文化研究和電影研究用的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語言 和‘工具箱或分析方法,用的是完全不同的‘資源庫,需要很多時間和積累才能完成這個轉型。但我覺得對戴老師這樣的人而言,轉型或跨界本身不是目的,完全是出于興趣。如果你是一個對世界有獨特觀察、有問題意識和創造性的人,你會為了要去介入和闡發更大的問題而有效地、有創造性地使用這些不同的資源和工具。”

“為了學術而學術”讓戴錦華深惡痛絕,對現實的強烈關注為她帶來學術上的活力和血肉感,也讓她難以在一個領域流連太久。因此,“我會被新的現實動力,新的現實關照,新的情感所裹挾,然后我就很快地被浪花卷走了。”

新世紀的這朵浪花是對社會運動的介入。2000年起,戴錦華和劉健芝、溫鐵軍等幾位學者一同開啟了第三世界考察之旅,足跡遍布印度、泰國、巴西、委內瑞拉、墨西哥、秘魯、肯尼亞、馬里。劉健芝記得,戴錦華最關心的永遠是底層人的社會境況和文化思想。在印度喀拉拉邦,他們曾造訪村民選舉大會,午飯是手抓飯,沒水洗手,只能由菜湯在手上淌過沖出白印。這里參與式的民主能夠讓每個人的切身利益在其中,在戴錦華看來,“如果民主和這個人毫不相干,或者只是強勢集團的代言人的話”—那他為什么要參與呢?

在墨西哥為期兩周的3000公里的旅行中,這幾位教授如同天真小孩,對所有的景觀、人物乃至動植物都興致勃勃,時而哈哈大笑,時而嚴肅爭辯,以至他們的墨西哥團長深感不可思議,戲稱他們是“Crazy Chinese Team”。

從墨西哥歸來后,戴錦華編著了《蒙面騎士—墨西哥副司令馬科斯文集》,向全中國介紹這位蒙面、佩槍、擁有憂郁而迷人微笑的革命領袖。史航欣喜地看到,這本書勾畫出戴錦華身上“狂放不羈的一面”:“她在我的心目中也戴上馬科斯那樣的滑雪帽,我覺得她讓象征變得性感,也讓性感變成了象征。”

但對于戴錦華來說,徹底走出象牙塔的起因是一場痛苦的自我蘇醒。2000年,戴錦華從事文化研究已達7年,出版的《隱形書寫》一書被奉為文化研究領域的“圣經”。在文化研究又一次成為“熟練工種”時,黃紀蘇的小劇場戲劇《切·格瓦拉》的上演,對戴錦華構成了始料未及的沖擊,“那近乎于內心的一次爆破”。這部簡單粗糙的廣場劇講述切·格瓦拉的革命人生,攜帶著極強的憤怒和情感,也喚醒了戴錦華早已埋葬的少年時代的記憶。

“文革”開始時戴錦華只有7歲,“在每天可能到來的‘血洗下四條黑胡同的紅小將近旁瑟瑟發抖”。不是紅衛兵,沒有插過隊,是“歷史縫隙”間的“無名一代”,但“文革”期間的工農兵文藝教育還是沉淀為她的某種精神底色。“在火紅的年代做一個火紅的人”曾是她的童年愿望,而在“文革”大幕落下前的那場“四五”運動中,戴錦華是帶領同學走向天安門的中學生領袖,在紀念碑的漢白玉圍欄上高唱《國際歌》。參與者紛紛被逮捕,被判刑,17歲的戴錦華僥幸逃脫,于是焚毀全部筆記、日記和詩作,焦灼地等待對自己的審判。

預想中的審判并沒有發生,但從此以后,戴錦華沉溺于政治幻滅,陷入了長達20余年憂郁、犬儒的基調。即便是激情澎湃的80年代,她骨子里還是一個悲觀主義者,無力感始終占有著她。年少時象征性的“弒父”記憶潛藏在她的生命之中,直到世紀之交的這次引爆—在主流看來,理想主義、對世界不公的憤怒、對更好的世界的向往,“只應是青春期的熱病,一經發過,終身免疫。”而她竟“四十大惑”。

溝谷

對戴錦華的拍攝是在大興火災后第9天。她的辦公室坐落于北京大學一片古色古香的中式建筑內,塵世的氣味仿佛都被隔絕在了這個庭院之外。在這個靜謐的周一早晨,戴錦華接到了一個電話。

戴錦華曾為打工女性的一本訪談錄作序,出版方希望能讓戴錦華幫忙組織一次座談會,但對方又疑慮因為最近的新聞會讓這場會議“有些敏感”。“無所謂,這有什么敏感不敏感的,還不讓我們談工人了?”戴錦華的聲音陡然增高了起來。

“比憤怒更可怕的一個東西就是無力。”掛下電話,戴錦華對《人物》記者說,“我覺得真的在被驅趕的那些人當中,他不在意誰支持他們了,他是在意他的生活得到了什么真正的幫助。我這幾天覺得是很不好過。”

在學生面前,戴錦華常顯“幼稚”。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她太容易憤怒了。每每看到一則有關社會不公的新聞,戴錦華就會控制不住情感:“我要發聲,我要對抗,我要參與去改變。”幾乎同時,她的學生們會包圍上來,提醒她說:“老師不可以這樣,這樣你會很有麻煩的。”她一瞬間會有些恍惚,仿佛長幼次序顛倒過來,她是沖動的年輕人,學生們則是深諳社會游戲規則的長輩。

她的學生們也會憤怒。他們憤怒于雷洋案—一位人大研究生遭暴力執法致死,但戴錦華不憤怒,因為“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媒體所告訴我的,我并不知道真實的發生了什么事情。”而在戴錦華為之動情落淚的敘利亞難民問題上,學生們則漠然以對,“那么遠的事情,你怎么會動感情。”他們問。她清醒地察覺到和學生們的距離:他們容易憤怒的是別人讓他們憤怒的,而不是在媒體沉默的地方發現憤怒。

戴錦華說,她在嘗試,她想表達,但她的表達不能抵達,于是她解釋,但她的解釋難于成立。作為北京大學最受歡迎的老師之一,從戴錦華的視角來看,她和學生之間的關系遠非那么甜蜜。《人物》記者第一次見到戴錦華是在2015年9月,她說起上課談興正濃時會被學生打斷:“老師你能不能講講電影理論方法論,我們希望聽到一些在別處也有用的東西。”“有時候我覺得可能我老了,我該退出歷史舞臺了。”她半開玩笑地表示。

兩年后,戴錦華更加悲觀了。“我放棄了跨越和年輕人之間代溝的努力。”采訪期間,她的語氣罕見地低落了下來。她能跨越正常的代溝形態,譬如聊天時她不停冒出來的“奏是”“安利”的新潮用語—無非是“學生在微信上跟我談話的時候,我不停地百度”。跨越不了的是情感結構的根本差異:年輕人強大的主體感,將他人視為功能性的存在。

那個在北大學子中廣為流傳的“找戴老師指導論文不會被拒絕”的名聲,在戴錦華這里的版本是:“我經常覺得我更像一個論文輔導機,或者是簽字機,我的功能性存在的意義非常清晰。”

在望京的一家咖啡館中,戴錦華和記者展開了如下對話。

“假如我向你表達了情感,就說我好喜歡你這個孩子,我也愿意跟你成為忘年交,你會有什么感覺?”“受寵若驚。”“然后你會愿意走近我對吧?”“對,我會。”“我所收到的反應不是這樣的,他們受驚若寵,他們就逃離開去。”

對等級的天然敬畏同樣是一種“無形的拒絕”,這令戴錦華深感挫敗。她時常會懷念80年代在電影學院的“上下級”關系:沒大沒小、無君無父。到電影學院4年之后,她闖院長室“喊冤”:“都說我不懂電影就不能搞電影,但我不搞電影怎么能懂電影?”時任院長沈嵩生立刻笑著表示歉意,將戴錦華納入電影創作研討會的發言名單。

賀桂梅想起了20多年前和戴錦華的交往。她比戴錦華小11歲,那會兒也是一群年輕人圍在戴錦華身邊,結局是“后來我們都被她同化掉了”。類似的故事曾多次發生。

這次的情形似乎有些不同。“這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它是溝。”戴錦華說,“或者說它不是溝了,它是谷。”

我選擇留在我的時代

每周五下午,戴錦華會定期舉行文化研究工作坊。工作坊的成員主要由她歷年來的博士生組成,這次的主題是討論剛上映的電影《銀翼殺手2049》。一名主講人說他看了5遍《銀翼殺手2049》,戴錦華驚異地睜大了眼睛:“干什么?那么喜歡?”她并不喜歡這部電影,在她看來,前作誕生的80年代,人們依舊具有直面殘酷的勇氣,新版更多是一個尋父故事,“這種勇氣已經散了”。

她將當下界定為一種“后革命、后人類”的時代,“整體的文化,把新的社會主體的體認社會和體認生命的方式限定在個人,限在個人短暫有限的生與死之間。于是真的可以被體認的就是小確幸和小確喪,而不是任何的社會、歷史、世界、人類。”她向《人物》記者闡釋。采訪中,她屢次大段大段地表達她對當下、對世界的憂慮。

1990年,在北大的一場國際研討會上,意大利作家翁貝托·埃科做閉幕致辭。戴錦華清晰地記得演講的結尾:“全世界的統治者都弄錯了,他們以為發生的是全球移民,但事實上,這是個大遷徙的時代,它正引發著人類未曾遭遇的問題。天下大亂了,朋友們,這是我從歐洲帶給你們的消息。”

“天下大亂了,朋友們。”戴錦華用冷峻低沉的嗓音復述了一遍。在27年后的今天,情況正變得更糟—危機逼近的不安感越來越壓迫戴錦華的神經。在她的判斷中,我們正同時迎來現代文明沖頂(數碼轉型與生物學革命)和文明見頂(能源危機和環境災難)相遇的時刻。

她注意到,曾轟動一時的富士康員工連環跳事件,突然有一天,停止了,相伴而來的是另外兩條新聞:“郭臺銘和馬云聯手開發智能型機器人”、“富士康一次性裁員6萬”。連環跳的難題一勞永逸地解決了,但緊接著,這些“解放”出來的工人該到哪里去?社會應該如何安置他們?對戴錦華來說,時下熱議的人工智能最直接的后果就是資源的分配不公。“人工智能的應用將在整個世界范圍之內,不是制造窮人,是制造棄民。”

幾乎未經抵抗,人們順從地、毫無感知地處在變化之中。在2016年底一場名為“未來的維度”的演講中,戴錦華說:“科幻小說、科幻電影曾負載的、最張揚、最狂悖的未來想象變為我們的生活事實。”但與此同時,“未來之為現實參數的蒸發殆盡”。

這個在過去30年間多次成功“突圍”的學者第一次承認,她喪失了坐標,喪失了有效的參數,也喪失了對世界清晰的把握感。

“新的歷史主體和新的歷史結構肯定是在這個變化之中產生的。”戴錦華頓了頓,很快又補充道,“它一定不是我。”她借用《一代宗師》中的臺詞回答:大時代,無非是一次選擇。我選擇留在屬于我自己的時代。

戴錦華相信,80年代是她最美好的時光。她謹慎地和這個時代保持距離。“我仍然在跟隨著這個過程的觀察、思考和批判之中,只是我想我不是內在這個變化之中的一份子了。”戴錦華說,“我選擇留在我自己的時代不意味著保守,也不意味著停滯,它只是一種堅持和一種選擇。”

而對毛尖來說,戴錦華的存在是種巨大的安慰。“我們常常是在戴老師研究的延長線上工作,她撐開的研究地平線,我在做,我的學生也還在做。很多領域的前輩發出起跑口令以后,自己就消失了,戴老師現在還在領跑。”

戴錦華的老師、北大中文系教授洪子誠觀察到,戴錦華經常在著作中使用“鏡城突圍”的意象,鏡意味著影像重疊、幻影幢幢、真假莫辨,意味著確鑿無疑的強勢下潛伏的“不確定”—因此,戴錦華所說的“鏡城突圍”這個短語,“概括了在矛盾、困難,和不確定中尋找‘位置的基本的生活、學術態度。”

相比學者,賀桂梅更愿意用“人文知識分子”來定義戴錦華:她在感受并實踐著一個“人文知識分子” 的可能性的同時,也深刻地困惑于這一身份和角色的“限度”。賀桂梅說,戴錦華在鏡城中的暈眩、迷惑、左奔右突,是作為一個“人文知識分子”的宿命。

20年前,戴錦華在一篇名為《猶在鏡中》的隨筆結尾處寫道:“身在家國之內,尋常日子,為女為妻,時被蠅營狗茍的私欲牽動。這是一回事。猶在鏡中,但始終嘗試指認幻像并嘗試破鏡而出。”

這么多年過去了,孟悅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戴錦華的樣子,她穿一件深藍色的衣服,面帶著蒙娜麗莎式若有若無的微笑。那時候,她總給人“才華橫溢但敏感憂郁”的印象,但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那種敏感、脆弱、憂郁連影子都看不到了。58歲了,戴錦華還在寫,還在走,還在說,還愿意在沉默年代,做一個刺耳而響亮的聲音。

主站蜘蛛池模板: 色老头综合网| 精久久久久无码区中文字幕| 国产精品色婷婷在线观看| 国产精品国产主播在线观看| 露脸一二三区国语对白| 久久精品无码一区二区国产区| 久久亚洲国产一区二区| 又猛又黄又爽无遮挡的视频网站| 亚洲区一区| 97亚洲色综久久精品| AV天堂资源福利在线观看| 国产福利免费在线观看| 2021国产v亚洲v天堂无码| 午夜色综合| 久久成人国产精品免费软件 | 亚洲福利一区二区三区| 91无码网站| 久久6免费视频| 一本久道久久综合多人| 亚洲男人天堂2020| 丁香婷婷综合激情| 亚洲av片在线免费观看| 色婷婷成人| 香港一级毛片免费看| 久热中文字幕在线观看| 国产一区三区二区中文在线| 视频一区视频二区日韩专区 | 免费在线观看av| 欧美日本在线观看| 久久国产精品麻豆系列| 精品一區二區久久久久久久網站| 国产91精品久久| 99re这里只有国产中文精品国产精品| 好吊妞欧美视频免费| 91口爆吞精国产对白第三集| 国产国拍精品视频免费看| 91精品国产自产91精品资源| 久久香蕉国产线看观看亚洲片| 成人午夜视频在线| 国产三区二区| 久久久久久久蜜桃| 熟女成人国产精品视频| 在线无码av一区二区三区| 美女被狂躁www在线观看| 亚洲欧洲日本在线| 成人a免费α片在线视频网站| 国产精品网拍在线| 91久久偷偷做嫩草影院| 在线视频亚洲色图| 综合社区亚洲熟妇p| 国产91无码福利在线| www欧美在线观看| 青青青草国产| 欧美亚洲综合免费精品高清在线观看 | 婷婷综合色| 992tv国产人成在线观看| 国产中文一区a级毛片视频 | 久久精品中文字幕免费| 久久九九热视频| 久久婷婷色综合老司机| 国产欧美高清| 日韩精品无码免费一区二区三区 | 在线另类稀缺国产呦| 精品视频在线一区| 日韩第一页在线| 国产浮力第一页永久地址| 一区二区三区精品视频在线观看| 国产JIZzJIzz视频全部免费| 午夜视频免费一区二区在线看| 性色一区| 99精品在线看| 热久久综合这里只有精品电影| 色首页AV在线| 九色综合伊人久久富二代| 精品99在线观看| 久久福利片| 国产美女一级毛片| 久久黄色免费电影| 免费视频在线2021入口| 久草网视频在线| 在线播放国产99re| 欧美伦理一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