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慶
《康熙來了》結束的時候,制作人詹仁雄在臉書上給這個12年的綜藝節目寫了一篇“訃聞”,里面說,“我們不但在記錄明星,也在記錄著歷史,因為這個貌似娛樂的小節目,或許更像一個時代的田野調查?!?/p>
我突然想到念研究生的時候,宿舍里有一位山東同學,每次我端著飯盒在電腦前看剛更新的“康熙”時,她總會表現出一整套包括“呃……你竟然看這種東西”在內的不屑反應。
在我們那個以文學理論和文化現象作為研究對象的專業,看“康熙”似乎也算不上特別粗俗的娛樂,但那個同學的態度,或許就代表著相當一部分人一直以來,對包括娛樂業、明星、八卦在內的大眾文化的態度。
我記得那時除了“康熙”和天涯八卦,我還很熱衷去看當時已經不太有人看的門戶娛樂頻道。在風格粗糙和單一到發指的標題和行文里,我似乎是在圖片和直接引語里做一種類似于“人性拼圖”的游戲。我會通過每次看到的新文獻,修正或者確認我對某個演員或者明星的判斷。在碎片的拼湊里,有時也難免會遇到一點關于人性的真相。
這個惡趣味小游戲讓我著迷,因為我對人和故事感興趣。那時,我還沒有做記者,我沒有非常正當和頻繁的理由去認識陌生人,去攫取新故事。而圖書館里那些關于過去的故事,已經讓我有一點審美上的疲勞。我想和正在發生的故事發生一點關聯。
在每天follow娛樂八卦的行徑背后,我隱隱覺得明星是一類很有趣的生物。生物具有多樣性,而明星具有某方面的不可替代性—除了一些極端境況和巨大變故中的新聞當事人,你很難在當代再找出一群像明星一樣常年生活在巨大刺激、高強度名利場和高濃度戲劇化生活中的人類了。
只要對人感興趣,對欲望感興趣,你很難不對他們發生興趣。后來,我做了記者,以結識陌生人和挖掘故事作為主業。在做記者一些年后,我也開始做一些娛樂人物報道。我發現,那個宿舍女同學鄙夷和不可置信的眼神,其實到現在,還是經常會遇到。
我們的稿件里,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以明星和偶像作為報道對象。我的一些朋友,有時會戲謔地在微信里問我,“最近忙嗎?又在寫明星八卦???“或者是“你們怎么老發明星的稿子?”
報道明星,似乎總是在題材的重大性和合法性上有虧。那明星究竟是什么?
法國當代社會學家埃德加·莫蘭說,“明星是一種既有神性又有人性的生物,在某些方面,他們類似于神話里的英雄或者奧林匹斯山的神……明星是一種混合人格,我們無法從他身上分辨出哪一個是真實的人,哪一個是明星制塑造出的人,哪一個又是觀眾想象出來的人?!?/p>
莫蘭建議從人類學和當代“神話”的角度去理解明星。而持“社會建構論”的英國電影學者理查德·戴爾則建議從社會學和批判理論的角度去研究明星,“明星并不是某個真實的男人或女人,ta是一組符號形象或者文本,是一種由電影和大眾傳媒等媒體一起參與塑造的‘被建構的個體,充滿了歷史的、美學的和意識形態諸方面的意涵。”
我想這兩個角度,加上人類自始至終對“故事”的渴求,已經構成了報道明星、書寫明星故事的合法性。
特別是在啟蒙運動為現代社會嵌入“理性”和“科學”這兩塊運作基石后,明星和偶像成為現代社會里,唯一合法且依舊在大規模重復進行的“巫術”“騙術”和“神話”,并引發某種信仰或宗教。
更誘惑的是,在當代中國,能夠被關注和掘進的領域大體是在收窄和變得越來越模糊。沒有一棵植物能夠獨活,沒有一個板塊不折射整個“場”/時代的氣味、顏色、溫度和鏡像。
當你面對這所剩無幾的培養皿或者發生器時,目睹其中正在進行的諸多關于欲望、控制、幻夢、名利、肉體、美學、宗教、消費的劇烈化學反應,你很難不像一個饑渴而又天真的人類學家那樣,拿著錄音筆奔向那塊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