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古平
劉百川(1903-1971),江蘇濱海縣人,近現代教育家。一生對初等教育、鄉村教育、國民教育、師范教育有突出貢獻,主要著作有《一個小學校長的日記》《鄉村教育實施記》《國民教育》《全面發展的教育》等。
劉百川先生1935年7月14日放棄了月薪180元的工資來到江蘇省立大港鄉村教育實驗區任主任。江蘇省立大港鄉村教育實驗區是1933年6月江蘇省政府為改進鄉村教育以謀農村復興而特設。他的到任已經是第三任實驗區主任,當時月薪140元。這個實驗區1937年底停辦,歷時兩年半。
劉百川先生在兩年半的鄉村教育中陸續把每天所寫的日記編寫成了《鄉村教育實施記》。這套書一共有三集,計50余萬字。第一集、第二集由上海黎明書局在1936年6月和11月出版,第三集是由中國教育研究社于1937年出版。2017年正是《鄉村教育實施記》第三集出版80周年。
劉百川先生有兩本關于鄉村教育的專著:《鄉村教育的經驗》《鄉村教育論文集》,這兩本書中的主要論述都是出自《鄉村教育實施記》。《鄉村教育實施記》是日記體專著,真實可靠。該書有十余個類別:“個人生活與修養”“教育的主張與批評”“工作態度與方法”“成人教育”“兒童教育”“社會活動”“改良私塾”“研究進修”“輔導考察”“事務處理”“其他”。這本專著是那個年代鄉村教育的真實記錄。
對鄉村民眾對于教育的錯誤心理分析
《鄉村教育的經驗》有一篇《鄉村民眾錯誤心理的分析》,對鄉村民眾關于教育的錯誤心理分析得十分到位:
其一,“他們認為讀書是升官發財的準備,讀書而不能升官發財,便以為是讀書無用。”其二,“他們讀書的人,是一種特殊的階級,讀書的人不應再作勞苦的工作。”其三,“他們以為讀書識字,是前身帶來的福分,普通人都沒有這種福分。”這一段分析一共有八條,最后第八條:“他們以為將來科舉制度,一定還要復活的,所以對于小孩子讀書仍多憧憬著進學取功名的觀念。”
新教育的興起,特別是義務教育,包括鄉村教育的方向既有“受教育機會均等”主張,也是一個人生活與社會經驗的積累,鄉村教育宗旨是改變鄉村面貌,并不是培養鄉村中的新權貴。這也是劉百川先生始終不渝的主張。
1946年,他在成都《新學風》第10期發表了《國民教育的真正任務是什么?》;1949年5月6日,《寧波日報》發表了他寫的《肅清教育上科舉的毒素》,這是他從事國民教育實踐以來對科舉制度的余毒最強烈的抨擊。
對教育的錯誤心理不只限于農村,城市也有同樣的問題;不僅限于過去,今天也有這樣的問題。這個問題具有現實意義,要從根本鏟除封建教育思想的殘余,就要著手于教育體制的改革:肅清傳統的教育工具性認知;促進社會教育公平;扭轉教育目的錯位;甚至要考慮初次分配差距過大的影響等等,這是一個非常復雜的系統工程,需要經過一個長期的、漫長的努力才能徹底清除封建教育思想的殘余影響。
鄉村教育的難關
《鄉村教育的經驗》第五章寫的是“鄉村教育的難關”,這一章講了“一般的困難”“語文教育的困難”“公民訓練的困難”“生計教育的困難”“康樂教育的困難”。這就是劉百川先生鄉村教育的四大教育內容:“語文教育”“公民教育”“生計教育”和“康樂教育”。讀《鄉村教育實施記》都能看到許多很有趣的故事,克服這些困難都屬于技術性的,例如農民不愿意識字,認為識字沒有多大用處,因此劉百川先生就創作一首朗朗上口的歌謠《識字好》,后來還編成歌曲,讓成人班的學生歌唱,讓民眾一聽就明白識字的好處,促使民眾積極主動地入學讀書。
再例如召集民眾進行宣傳,于是就有了“故事劉先生”的說法,楊汝熊先生回憶說:“劉百川經常在夏季晚間群眾納涼時,在辦事處附近青石橋講故事。劉主任講得生動活潑,詼諧百出,卻富有教育意義,每次有四五十人圍攏聽講,講過幾十次,大受群眾歡迎。他有時也到各村去講。”
講故事就成了劉百川先生接近民眾的一個法寶,也是宣傳民眾、教育民眾的有效辦法。
其實鄉村教育真正的困難還在于經費、實施、組織、環境、人事方面,他提出這樣的看法:鄉村沒有健全的政治組織,一切的事業也不容易推動;鄉村里缺乏精明干練的領袖,一切事業無人倡導與主持;鄉村的民眾對于教育的真義,根本不了解。因此對教育的實施,不免誤會,或竟表示反對;鄉村里的居民散漫,不容易集中,施教也比較困難;鄉村里的交通不便,因此風氣閉塞,不容易接受新知識及新思想。
學術化與自動精神
《鄉村教育實施記》第一集就有一段“學術與自動精神”,他認為:“過去的實驗區,還是行政化,而不是學術化,平日所做的工作,都是些瑣碎的行政工作,對于學術的研究,很少注意到。今后應特別加以注意。”“過去實驗區工作同仁,都缺乏自動研究的精神,一件事叫他怎么做,他便怎么做,很少能自動計劃和研究的。”
“行政學術化”是劉百川先生一生執著追求的目標。所著《一個小學校長的日記》,以及和沈慰霞、章柳泉合著的《教育行政》中都有很多論述。在《鄉村教育實施記》不難發現,全體同人都在搞學術研究,經常有研討會、報告會,都在實現劉百川先生提出的一個要求:“對內,每人每天:1.要有一個新希望,出一個新主意(記在工作預定表上);2.要做一件比較重要的事;3.要寫一點心得。”實驗區的學術氣氛非常濃。從實驗區也走出一批有真才實學的教育學者:楊汝熊、陳俠、楊駿如、劉于艮等。
陳俠先生(即實施記中的陳秩)在一篇《懷念吾師劉百川先生》中寫道:實驗區“每月要利用星期天舉行一次讀書心得報告會,還要舉行一次教育經驗交流會。讀書心得報告會多半在實驗區辦事處所在地舉行,規定全體校長、教師都要參加,輪流報告。教育經驗交流會多半在各校舉行,有時是觀摩教學和教學評議會,有時是參加學校舉辦的生計教育、健康教育、公民教育等設施,相當于現在的現場會。這些活動都有利于大家互相學習,取長補短,共向提高。”endprint
例如,1935年12月27日六位同仁關于“兒童生活教育實施的意見”;1935年11月25日振元講演“農村經濟問題”;1935年12月徐階平先生提出的“生活教育研究綱要”;1937年12月3日振元先生發表了題為“一個理想的鄉村”演講;陳秩先生在1936年8月25日做的“中國鄉村運動的概觀”演講。再例如1936年8月25日的一篇日記中寫了鄉村教育的幾點認識,這是劉百川先生根據夢男(楊汝熊)的一個報告寫的日記;這僅僅是其中的一部分,《鄉村教育實施記》三集中記載了大量的像這樣的討論,而這些討論最后也都支撐著實驗區行動綱領。
前述《中國鄉村運動的概觀》的日記,這里已經把鄉村教育的問題推而廣之,成為鄉村運動。陳秩這個演講依據孫曉村先生的意見把全國的鄉村運動分為七種。大港實驗區汲取全國經驗意在博采眾家之長。
確切地講,實驗區既是鄉村教育的實驗基地,也是一個鄉村教育研究機構、學術團體,這種學術風氣推動了整個鄉村教育的進步。
鄉村學校社會化
“學校與生活打成一片,學校與社會打成一片”是《鄉村教育實施記》中對“教育即生活,學校即社會”的詮釋,劉百川先生實施的鄉村教育實驗一個重要的方向就是實現“鄉村學校社會化”。
“鄉村學校社會化”之本意是將鄉村學校與社會改造相結合,溶于社會生活,這是《鄉村教育實施記》全書的核心。原《江蘇教育》資深編輯,大港鄉村實驗區的工作人員楊汝熊先生1990年在《江蘇教育》中學版《懷念劉百川先生》中寫道:“一個鄉村學校(同時辦兒童班和成人班)應該作為這個鄉村的文化中心和鄉村社會改進中心,鄉村學校的教師應該是兒童的老師,失學成人的老師,也是鄉村群眾在政治、經濟、社會、生活等各方面的導師。鄉村學校應該發揮它在鄉村中的優勢,發揮它推動社會前進的核心作用。”這個理論出現的背景是“鄉村學校社會化”,并由社會化的概念演變為“鄉村運動”,在劉百川先生的著作中,提出這個概念是在1936年6月10日的日記中,他提出:“鄉村學校應該是鄉村社會的文化中心,鄉村教師,應該是社會事業的領導者,這是最近的一種教育理想。”
關于“鄉村學校社會化”在《鄉村教育實施記》中有許多論述,這些論述都總結于《鄉村教育的經驗》第八章:鄉村學校社會化。這一章一共闡述六個問題:“鄉村學校社會化的解釋”“鄉村學校社會化的必要”“鄉村學校社會化的途徑”“鄉村學校社會化的標準”“鄉村學校社會化的要點”。
從實際、實干走向理論創新
在《鄉村教育實施記》中我們看到劉百川先生的老師與同學都希望他在建立教育理論方面有所建樹,而不要過于注重“如對民眾應如何講話,如何接近民眾學校,應如何招生,如何留生”這樣細節與技術性的問題。
劉百川先生認為,在建立鄉村教育理論的時候,并不放棄鄉村教育技術而不顧,我們應當將理論與事實看得同樣重要。大港鄉村教育實驗區走出自己的路,從“教育行政學術化”促進教育科研,從實際出發,研究鄉村背景,提出自己的主張,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鄉村學校社會化。
劉百川先生是從實踐中走出來的理論家。他對教育理論的認識在1936年11月21日的一篇題為“鄉村教育的根本認識”日記中被明確地提出:“鄉村教育理論的建立并不是哪一個機關或哪一個人所應當單獨負責的,我們應當發起聯絡各地鄉村教育實驗機關,共同致力于鄉村教育理論的建立。”這是大港鄉村教育實驗區從實際出發,做實工作,全體同仁共同參與學術研討,并取得豐碩成果的根本原因。
這部《鄉村教育實施記》的精粹在于所展示的是實際的、真實的鄉村教育。而正是有了全國從事鄉村教育的同仁的共同努力,20世紀20至30年代的鄉村教育運動才能在近代中國教育史上烙下深深的印記。
作者系教育家劉百川之子,主要研究民國教育史、教育理論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