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木笑
文學史本身有著歷史所有的意味深長,很多貌似無懈可擊的“定論”卻暗含著某種令人嘆息的遺憾。例如我們常說的中國是詩的國度,而“詩”這種題材的文學作品在很多人的印象里是有“已然”的前綴的,即在很多人心中中國的“詩”和“唐詩”是直接畫等號的。但與這種貌似“定論”的認知相反,“唐宋”作為中國古代文化的巔峰期,詩歌史并未在其中斷裂,中國古代文學史一直以來是講究“詩分唐宋”的。即便如此,關于唐詩和宋詩之爭卻自古有之,概其全貌,我們卻仍然可以明顯地看到宋詩一直以來式微的窘境,因為宗唐者往往鄙薄宋詩,而宗宋者卻并不敢否定唐詩的價值。如果用花卉來描述這種情景,唐詩定然就是那“唯有牡丹真國色”的花中之王,性喜溫暖、干燥、陽光充足的環境,而宋詩則在朝代自身和文學代際等方面的原因下,頗有些像性喜陰潤,注定無法與牡丹在陽光下爭艷的蘭。
無奈唐詩實在是太耀眼了,宗唐者動輒祭出李白、杜甫、白居易,用于唇槍舌劍的議論中,威力無窮,大有“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架勢。然而,傲慢不代表能力,明人更豎起“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的大旗,對宋詩的不屑一顧幾乎到了頂點,但終明一代,反而拿不出幾篇詩文佳制來。在這樣的情況下,金性堯老先生選注的《宋詩三百首》在這片喧囂中顯得沉靜平和,極為難得。也許在今人眼里,金性堯和宋詩一樣早已印象模糊,甚至有些“邊緣化”,但在當年,人們是將金性堯與季羨林相比的,贊譽為“北季南金”,在中國古籍界特別是古代文學研究領域和出版領域,稱金性堯老先生一聲“泰斗”絕不為過。這位上海古籍出版社的老主任以選注的《唐詩三百首》風靡海內外,累計印數近300萬冊,創下古籍圖書的奇跡,也許正是因為對唐詩研究的精深,金性堯先生選注的《宋詩三百首》不僅僅止步于宋詩,而是完成了唐詩與宋詩的一種深刻的比對,而這也最終將為宋詩正名。
當然,金性堯先生從未提及“正名”二字,這是一代大家的嚴謹和中庸,但淡泊如老先生一般,在面對清人葉燮在《原詩·內篇上》中舉的例子“茍稱其人之詩為宋詩,無異唾罵”時,仍然不免嗔念稍起:“公正的讀者該是不難找到答案的。”但這種“公正”確實需要更深入的體味,因為詩歌作為藝術作品體裁的一個大類,仍然無法擺脫一切藝術品的接受規律,即“第一觀感”往往帶來先入為主的主觀臆斷。唐詩的魅力更多在于一種“風采”,就是我們俗話所說的“很好看”,宋詩恰恰在這個關鍵環節“出了問題”,宋詩在文學審美上是偏重清淡冷寂的,就像山陰之處的蘭草,很難讓人第一眼就愛不釋手。金性堯先生在《宋詩三百首》中是很注重將這種宋詩內質性的特色點明的,特別是以其深厚的學養功底在不著痕跡中梳理其中的流變。從王禹偁、林逋、梅堯臣開端,以至蘇軾、黃庭堅,貌似按照年代排序,實則在選擇何樣詩人和何樣作品入書時下了莫大的考量和功夫。
正是在這樣的用心良苦中,我們才得以品味宋詩那種清淡冷寂的“若蘭風情”。王禹偁和林逋是宋詩中的“白體”,有著開風氣的特殊意義,“白體”極力反對輕佻浮華的詩風,大力提倡效仿白居易和劉禹錫之間的唱和詩,多描寫自然美麗的田園風光,風格平易淡雅,如金性堯先生所選王禹偁的《村行》:
馬穿山徑菊初黃,信馬悠悠野興長。
萬壑有聲含晚籟,數峰無語立斜陽。
棠梨葉落胭脂色,蕎麥花開白雪香。
何事吟馀忽惆悵,村橋原樹似吾鄉。
這種用眼前見到的平常之景唱出游子思鄉的深情,顯然不是走的大開大合的宣泄路線。而為后世所稱道的隱逸詩人代表林逋,其詩中的山水秀色和閑適的隱逸生活,更傳達出一種清平淡雅的心境,宋詩從一開始就表現出這種風格,其實已經為后來的整體詩風奠定了基礎。自然,金性堯先生不會忽略梅堯臣,梅堯臣在很大程度上鞏固住了這種清淡冷寂的基礎,他也第一次把“平淡為要”的理論明確地提了出來。而我們在讀《宋詩三百首》時對這種脈絡順暢的了解,要歸功于金性堯先生在選詩注詩的同時,對作者的生平特別是文學理念都進行了準確的概述。
當然,從文學理論的角度看,單純的文學主張并不能引領一種文學風氣和風格,宋詩清淡冷寂的“若蘭風情”亦是如此。如果在讀金性堯先生的《宋詩三百首》的同時,結合著關于宋詩時代的背景進行比對,不難印證這樣的觀點。唐詩是盛世之詩,“漢唐氣象”實則是建立在一種國家強勢下的情感澎湃。而終宋一代,說“積貧積弱”一定不確切,但自幽云十六州失去,中原漢族大一統的政權第一次失去北部屏障,加之整體外部敵人過于強大,朝代整體的情緒是壓抑的。意味深長的是,在此同時,漢民族核心圈層的思想信仰——儒學也在走向更為內向的道路,宋代的大儒朱熹、程氏兄弟等完全完成了某種“求內”的精神系統,“理趣”越來越成為宋代詩人追求的一種主要的藝術目標,“以議論為詩”在宋代也發展到巔峰的程度。蘇軾的《和子由澠池懷舊》雖未入選金先生此書,卻仍是此種審美的代表作,這里不妨權作拾遺: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
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
蘇軾以雪泥鴻爪為喻,闡明了一個發人深思的人生哲理:世途坎坷,滄海桑田,變幻多故,早年的經歷、理想和抱負到頭來往往都如雪泥鴻爪,回憶起來令人感慨萬千。這種乍一讀來并不覺是說理,但稍稍體會不免感慨萬千的味道就是標準的“宋調”了。
宋代這種從環境到精神的雙重擠壓,讓唐詩那種放浪形骸的大氣被消磨殆盡,“唐音”逐漸轉為“宋調”,宗唐者向來喜歡拿“小家小氣”來標簽宋詩,卻不知當一個人,尤其是更為敏感的詩人經過開國短暫的升平,然后就一直處于各種不確定的戰亂威脅后,其不可避免地會受到“身世浮萍”的悲觀感的影響。出乎意料的是,從不穩定的外部環境到更加內斂的思想體系,從壓抑的時代情緒到物是人非的情感波折,宋詩卻并沒有在其中一味傷春悲秋,反而涵養出己身的清淡冷寂,這本身不但不應被詬病,反而是宋詩和宋代詩人的偉大之處。仿佛一株因為命運而不得不生于山陰深處的蘭草,知道自己注定不能擁有牡丹的華貴,卻并未放棄自我,而是成就出一種別樣的身姿。endprint
當然,這種若蘭身姿的養成絕非一日一時之功,甚至必須經過更多的苦痛和焦灼。就像蘭花難養,倒不是因為其嬌貴到何種程度,而在于蘭花繁殖很慢,特別磨人心性,等待蘭花的開放得付出更多的心血。有時候花苞頭年9月份就出土了,但往往要到來年5月份才能開花,這中間要經歷大半年時間,稍有不慎,花苞干了,這一年也就白忙了,“養蘭一點通,澆水三年功”就是這個道理。宋詩的成長和身姿養成最難的也恰恰是這種心性的磨合和火候的把握,唐詩仿佛一座令人仰止的高峰,在它巨大的山陰下,人們出于本能的第一反應就是靠近它,并試圖攀登它。因此,宋詩對藝術承傳的“宗”與“源”格外重視,幾乎所有的宋詩流派都效法唐人,“西昆體”學李商隱、“白體”效白居易、“晚唐體”習賈姚、“江西詩派”宗杜甫……金性堯先生對宋詩學唐的問題是著重指出過的,在唐詩為其學養主攻的情況下,甚至不少選注的宋詩下面都會有先生比對唐詩的內容。
林逋的《山園小梅》我們都很熟悉:
眾芳搖落獨暄妍,占盡風情向小園。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斷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須檀板共金樽。
金先生引王世貞《藝苑卮言》云:“(霜禽句)直五尺童耳”,緊接著,金先生又道:按,唐僧人齊己《早梅》有“禽窺素艷來”句,或為林詩“霜禽”句所本。明代神童大才子王世貞素來恃才傲物,一直力主“詩效盛唐”,對宋詩向來鄙夷,也許在這位《金瓶梅》傳言中的作者看來,宋詩本身就是身份卑賤之物,偶有佳作也會出現這種“霜禽”句的破綻,或者更確切地說是自帶一種“劣根”。而一生平和專心學問的金性堯先生的這個補充更能說明問題,筆者不由心生憤懣,前朝和尚有“禽窺素艷來”又如何?難道唐人之“禽”便高“禽”一等,成了后世詩歌的避諱?雖金先生謹慎地用了“或為”二字,但其中仍能讓我們體味到宋詩一直以來受到的某種不公。
其實,對宋詩的忽視貌似一種無意中的錯過,其實質卻是一種慣性的誤讀,甚至歧視。文學史上,唐詩仿佛皇親顯貴,縱有敗筆也瑕不掩瑜,宋詩卻似小家碧玉,即使美麗也為人譏諷。讓人心懷不忍的是,終宋一代,即便如蘇軾、陸游這等大才,對于唐詩也保留著一種真摯的敬仰和肯定。特別是,終宋一代,詩歌其實完成了更多的指向和可能,豐富了詩歌自身的內涵,而宋詩卻反而因此落人口實。比如,宋詩的“以才學為詩”就是一個突出的例子,宋詩在詩論方面存在著非常突出的重視崇高人格的傾向,講求讀書養氣,以“探經術、養性情”練就個人修為,追求內圣,并把這種思想和超越看成是人的內在價值和內在需要。因此,宋詩中充滿濃厚的學問氣息,旁征博引,大量引用史實、典故,以黃庭堅為首的江西詩派更將“點鐵成金,奪脫換骨”等手法運用到創作中,強調從前人的學問中提煉精華,“不易其意而造其語,窺入其意而形容之”。這實際上拓展了詩歌的疆土,更重要的是將詩歌從單純的文學作品向自身修為的外在延展方面邁進了堅實的一步。
很遺憾的是,在后人看來這種對詩歌的探索卻是“面目可憎”的。“掉書袋”“故作高深”是常常被拿出來攻擊宋詩的,很多人將宋詩的這種特點歸結為唐詩是“大眾詩”,宋詩是“權貴詩”,宋詩脫離群眾了,因此不受待見是“罪有應得”。這種貌似高尚的“義正詞嚴”實際上就是一種自鳴得意的文學階級論,這顯然是不適合文學研究的,因為一件藝術品或者文學作品的誕生,并非是市場訂購的商品,從本質上講是創作者自身的精神結晶。宋詩中確實部分存在“無一字無出處”的現象,但這種現象在唐代已露端倪。杜甫作詩講究煉字煉句和作品底蘊,“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中唐韓愈師承杜甫,繼續以學問為詩,而這種端倪隨著歐陽修、王安石、蘇軾、陸游、楊萬里等人既從事文學創作又研究史學和經學的情況而發展,詩人學者化,學者詩人化,必然直接影響到詩歌創作,這是文學發展的規律,非宋詩之罪。
針對宋詩的階層性問題,金性堯先生在1985年《宋詩三百首》成書之時說道:“在士大夫階層中……他們作品中悲天憫人的描寫,有些只是一種姿態,有些是廉價的,這樣的作者歷來就有(筆者注:不僅是宋代),但有些人確實是把自己的真實感情代入形象的,孰假孰真,公正的讀者自會從這些作家的作品中予以區別的。”這在當年社會“解禁”之初是十分難得的,更是值得尊敬的。時至今日,退一萬步說,即使在階級論的觀點下,宋詩的“原罪”存在,它沒有贏得“廣大人民群眾”的支持,在一個逐漸開明的時代,這也不應該成為藝術評判的標準,深谷幽蘭注定無法贏得熱熱鬧鬧的追捧和了解,蘭的美不在喧鬧,而在堅守。不但是“公正的讀者”,即使是一如你我的普羅大眾,只要心情稍稍平靜,也能明白花兒都是美的,只是美的方式不同,每個人都有權利按照自己的審美喜歡某種花,但每一種花也有權利反駁戴著有色眼鏡的“欲加之罪”,只是,蘭從不多言。
除了金性堯先生,若論在唐詩和宋詩的比較方面,個人還是對錢鍾書和繆鉞兩位大家最為拜服,特別是繆鉞先生。錢鍾書先生在《談藝錄》中說:“唐詩多以豐神情韻擅長,宋詩多以筋骨思理見勝……天下有兩種人,斯分兩種詩……一生之中,少年才氣發揚,遂為唐體;晚節思慮深沉,乃染宋調。”繆鉞先生在《論宋詩》中道:“唐詩以韻勝,故渾雅,而貴醞藉空靈。宋詩以意勝,故精能,而貴深折透辟。唐詩之美在情辭,故豐腴。宋詩之美在氣骨,故瘦勁。唐詩如芍藥海棠,秾華繁采。宋詩如寒梅秋菊,幽韻冷香。唐詩如啖荔枝,一顆入口,則甘芳盈頰。宋詩如食橄欖,初覺生澀,而回味雋永。譬諸修園林,唐詩則如疊石鑿池,筑亭辟館。宋詩則如亭館之中,飾以綺疏雕檻,水石之側,植以異卉名葩。譬諸游山水,唐詩則如高峰遠望,意氣浩然。宋詩則如曲澗尋幽,情境冷峭。唐詩之弊為膚廓平滑,宋詩之弊為生澀枯淡。雖唐詩之中,亦有下開宋派者。宋詩之中,亦有酷肖唐人者。然論其大較,固如此矣。”
作者系中國古代文學碩士,豆瓣網知名書評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