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 米未
西方孔子
——狄培理
文丨 米未
七月中,與中國頗有淵源的美國人——著名漢學家、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教授狄培理在美國紐約的家中安靜去世,享年98歲。這則消息被許多網絡媒體轉載。
在“狄培理”之前,更被國人所熟知的是“狄百瑞”這個名字。在許多國內出版的學術著作上都使用了“狄百瑞”這個名字。
2016年,狄培理獲得由臺灣企業家尹衍梁個人效法諾貝爾獎精神捐助成立的發揚盛唐精神的唐獎第二屆“漢學”獎。
這位年事已高的學者借此機會向唐獎基金會提出,他的中文名字被中國的出版社搞錯了三十多年,其實應該是“狄培理”,由錢穆先生所取,他本人希望通過此次獎項的發布,向整個華人社會正名。
狄百瑞的中文名應該叫“狄培理”,這個名字是來自國學大師錢穆的手筆。狄培理年輕時曾造訪燕京大學(今北京大學),曾與錢穆一同學習,那時狄培理已對明末思想家黃宗羲有高度興趣,錢穆取他英文名de Bary的音譯,選擇宋明理學中的重要觀念‘理’和‘培’,取了個接近又富有哲理的“培理”,也是對狄培理的鼓勵和嘉勉。
錢穆是第一屆唐獎漢學獎得主余英時的恩師,狄培理也曾多次公開表示說,錢穆是他最敬重的人物之一。
唐獎基金會執行長陳振川表示,“狄百瑞”應該是香港新亞書院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出版著作時,不小心譯錯了。就這樣被國人這樣“誤會”了三十多年,對此狄培理還是耿耿于懷的,直到去年唐獎頒獎才完成正名。
頒獎典禮以“西方的孔子”來形容狄培理對“漢學”的貢獻,盡管由于年事已高無法親自到臺灣領獎,但狄培理還是委托了他的女兒和徒弟代表參加頒獎,并通過視頻向觀眾問好致意,還幽默地說自己也納悶自己怎么可以活得這么久。
現任哥倫比亞大學亞洲與中東研究中心主任鄭義靜教授代替他做了獲獎演講,隨后還在臺灣各地舉辦座談會,與大家分享狄培理的學術思想和理念。

狄培理生于1919年,在靠近紐約的新澤西州長大。在哥倫比亞大學讀本科期間,他對東亞文化發生興趣,并選修了中文。
二戰爆發后,他應征入伍,在美國海軍受命學習日文,效力于情報部門,官至少校。戰爭期間,他隨美軍部隊踏上沖繩、日本等地。這趟遠東經歷讓他再次燃起對儒家學說和東亞文明的興趣。在妻子范妮的鼓勵下,脫下軍裝后,他回母校繼續攻讀博士學位。
1948年,受富布賴特基金會的資助,29歲的狄培理到燕京大學學習交流一年。
1949年,狄培理在香港、日本短暫學習,盡管經歷了極其艱困的物質條件,卻也在周末帶女兒逛日本古跡時,悄悄培養出了一位日本文學教授(他的女兒現于康奈爾大學任職)。他回哥倫比亞大學任教,開始一系列對儒家思想史、尤其是宋明理學的研究和探索。
狄培理認為,孔子和儒家學說在近代被“污名化”和妖魔化了,歷史地看,要儒學對中國歷史上所有的落后和黑暗負責是不公平的。
他以纏足為例,纏足“經常被當作顯示儒學殘忍﹑扭曲﹑男權至上的罪惡標志”,但從起源上來講,這種現象出現在儒學陷入低潮的唐代。從觀念的聯系上來說,“裹足與佛教或者儒學的關聯程度,并不大于西方鯨魚束身內衣或者細高跟與基督教的關聯。”
狄培理同意錢穆的觀點,認為“中國千萬不應該想要用那種從根拔起并摧毀過去遺產的文化革命的方式來得到解放;它只能透過中國文化本身,不管它的好壞都面對它,認為中國人的未來實植根于中國文化這種方式才能獲得”。
在1988年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一次演講中,狄培理說到近幾年去中國大陸訪學:“我最經常被問及的問題是,‘儒學在今天的意義何在?’”
提問者基本都是年輕人,想象一下他們的樣子,再想想當時的“文化熱”:西學書籍一擁而入,弗洛伊德、薩特、海德格爾、尼采,存在主義、精神分析、未來學、系統論、“熵”理論等等正大行其道,《讀書》、“走向未來”叢書之類的人文書刊被“饑餓消費”,而那些關心儒家思想的人,則得以接觸到港臺一批新儒家的作品。現在遇到這么一個六七十歲的洋人,還如此精通中國老祖宗的東西,他們豈止好奇,應該說,是很驚奇了。
狄培理曾坦言自己與所敬重的錢穆先生的區別在于:后者努力在中西之間尋求差異,而他則致力于發掘中西文化之間具有的共性價值。
狄培理活了九十八歲,他的學術工作,前期一直是把儒家的東西引介給西方人,編定了一批“東方正典”,后來他發現,文化大革命以后許多中國人自己都對儒家及其遺產沒信心了。同時,儒學分散出了多個版本,擴散到東亞、東南亞、南亞,與其他民族的政治和學術實踐結合起來。
于是他又把自己的研究方向擴延到亞洲其他地方的“儒家文化圈”,一家一家去調查清楚……一個大家族敗了,瓦解了,家當滿地扔,被左鄰右舍各取所需,撿回家去用,狄培理的工作,往簡單里說,就相當于查清這些失散了的家當,登個記造個冊。
作為新儒學研究奠基人物之一,狄培理強調儒家思想的自由傳統,著有《中國的自由傳統》《東亞文明:五個階段的對話》《儒家的困境》《亞洲價值與人權》等。
《中國的自由傳統》是狄培理最新譯成中文的作品,繁體本由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簡體本由中華書局出版。狄培理在序言中強調明朝大儒黃宗羲展現的自由傳統,認為黃宗羲的學術努力是近代對于中國專制政治所作“最整體而有系統的批判”。
在該書里,狄培理以宋明理學的傳統為脈絡,描繪、討論中國儒家思想中的自由主義特質,論及新儒學“學以為己”的個人自發色彩,強調自得、相互激勵等價值的教育思想,以及明代知識分子自任于天下的責任感。他認為黃宗羲正代表了這種自由主義特質的新綜合。最后,對這種自由思想在當代中國所遭遇的困境進行討論。
2013年,94歲高齡的狄培理出版了《文明的對話:世界社區的教育》。在書中,他試圖在伊斯蘭、印度、中國、日本和西方的經典之間建立聯系,回顧了歷史上那些偉大的學者導師,包括《論語》《源氏物語》和《枕草子》在內的人文經典,強調分享對人類文明之意義,探討今天的我們如何能從中受益。
除個人學術成就外,狄培理最卓越的貢獻是倡導、推動海外的中國研究。
狄培理在哥大負責發展東亞研究的本科通識教育課程。他的個子很高大,也曾經帶著數以百計的青年學生走上多元文明研究的旅程。在文化交融和協調過程中,常產生扁平化和互相抹去的情況,東方和西方文化無法整合的情況也時有發生。狄培理夾在其間常這樣感慨:“東方和西方都曾將我流放。”
正是這種東西方文化都存在的內在距離感,使得狄培理可以保持學者的獨立和冷靜,產生自己的思考。正因如此,由他編制的選材來自印、中、日、韓等亞洲文明的主要傳統的這套閱讀資料在美國和其他國家的大專都廣受歡迎。
狄培理認為儒家經典適合所有的文明,應該成為全球教育的一部分,這包括《論語》《孟子》《荀子》,還要加上朱熹的《四書章句集注》和黃宗羲的《明夷待訪錄》。
由他主持編纂的《中國傳統資料選編》,連續30年位居美國非虛構類高校暢銷書前四,至今仍是美國大學通識教育和東亞研究的必讀書目。他也成為理雅各之后最重要的中國典籍翻譯家。
狄培理的學術成就使他先后在1974年和1999年獲選為美國文理學院和美國哲學會院士,并先后獲得圣羅倫斯大學、芝加哥洛約拉大學及哥倫比亞大學的榮譽博士學位,而他所獲得的獎項,除了前文所提到的唐獎漢學獎,還包括美國歷史協會的華圖莫爾獎、教育出版社聯會的費斯本獎、哥倫比亞大學的杰出教師獎、哥倫比亞學院的約翰·杰伊獎、哥倫比亞大學的萊納·屈林書籍獎和范多倫獎、譚能邦紀念獎、漢密爾頓獎(兩屆)以及三等旭日章等。
狄培理用他的實際行動,想要建立起各文明間溝通交流的橋梁,如今,自己就成為了那座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