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與霓裳

■簡 潔

少女與霓裳

■簡 潔

1

現在想起來，我人生中購買欲最低的時候，應該是在初中。

那時我們有兩套校服，我周一到周三穿黑色，周四到周五換藍色，在衣服上唯一要花的心思，就是里面要搭配不同的有好看領口的白襯衫。

很長一段時間里，初中那段無法喘息的日子在我心中是灰藍色的。那么密集的不留白，很大程度上和我們的班主任有關。每天的課程結束后，班主任都會留下大家訓半小時的話。訓話的內容龐雜而豐富，從抹桌子的正確方式到不遵守紀律的數落，甚至教我們如何為人處事。班主任整個人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公正，嚴厲，我對她由衷地敬畏，因此對這種過于細枝末節的管教沒有絲毫反抗的心思，雖然我也會疑惑，周三穿錯藍色校服到底有沒有強制回家換成黑色的必要。那種執行力使我們在穿著打扮上使不出任何花招，即便寒冷的冬天在校服外面套羽絨服都要踟躕。

那段非藍即黑的日子，把我對外表的欲望降到最低。后來，有時我竟會想念那種每天不用花心思打扮的日子，那是一種外界條件強制下的心無旁騖。現在每每想起這一生最努力的時光，我都會想起那時畫到凌晨一點的電路圖、不分寒暑假參加的奧數班，以及最后中考時體育滿分的800米。那也是我最不放縱自己、最有勇氣的一段日子。

2

到了高中之后，我終于懂得了初中班主任那近乎嚴苛的穿衣規定是為了什么，因為我很快感受到了穿衣的煩惱。

我的高中與初中是兩個極端，作為全市最好的高中，它非常任性地在其他學校都要求穿校服的情況下，只要求周一上午升旗儀式時穿校服。所以毫不夸張地說，那大概是我人生中最受到虛榮心折磨的時段——即使我的名字掛在宣傳欄的紅榜上，可是身邊都是一些愛玩、愛打扮、成績也不差、長得還好看的小言主角設定一般的人物，他們迅速填補著我對于名牌的認知。耐克和阿迪達斯每一季新款上了之后，都會看到他們身上應景的更新，那成了另一種意義上的校服。

那段時間里，我爸第一次鄭重地和我就虛榮心進行了談話，十幾歲的少女突然而至的對容貌和穿著的在意，已經超出了他的心理底線。但我們誰也沒能說服誰。

轉機來得出乎意料。高三前的假期，我背著父母去做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離子燙。隨著滿頭的自然卷被拉順，我心中的不甘和毛躁仿佛也被拉順了，每天早上起床時可以不用對著鏡子糾結，穿衣搭配也順利許多。從那時起，我的零花錢最重要的用途就是拉頭發，這筆預算從此雷打不動地躺在我的消費清單上。

伴隨著我被拉順的頭發一起到來的，是一種從虛榮中的解脫。

文理科分班之后，我在學習上終于感到了一種真正的游刃有余，高三竟然成了我高中三年中最悠閑的一年。進入學霸行列之后，我發現大家更關心的是我們的怪癖和個性，反而不大會討論我們穿得好不好看。也許真正的原因是，我自己也不在意了。當精神上的虛榮得到滿足時，物質上的欲望便不那么強烈了。

后來，我在大學的暑假回去看我的歷史老師，聊到最后，他感嘆了一句：“你呀，還是太懶了，不然應該更好。”他大概是第一個察覺我疲懶的老師，在此之前，我作為老師口中笨鳥先飛的榜樣活了數年，終于感受到一點不費力的感覺，那大概是長久繃緊的線突然松下來的先兆，也是欲望消弭的前奏。

3

我在大學里繼續維持高中末期松散的生活節奏。和高中比起來，我在大學時真正享受到了自由，無論是精神上還是物質上的。那種高中初始虛榮而拮據的感覺，在真正開始有了“買買買”的自由后，反而離我遠去了。

我現在幾乎想不起來，我在大學四年有過什么特別渴望買的東西，幾乎都是欲望剛一產生，很快就得到了滿足，而這欲望也在我可負擔的范圍內。我的兩個室友也著實可愛，有時我還是會為穿衣而煩惱，她們會哄我，說班里已經少有比我更會穿衣的女生。而我另一個雙子座的好友，更愿意把錢花在吃和看展覽上。我很慶幸，那時的朋友和環境，給了我良好的心態和品位。

我們身邊的人對我們購買欲的影響是最直接的，這有時已經不是買得起和買不起的范疇。

讀研究生的時候，我和外校考過來的一個女生一度玩在一起。她有一個習慣，每天來宿舍叫我上課時，會品評一下我今天的穿著。她的眼睛很毒，能馬上報出我身上所有衣服的牌子，猜中之后會得意一笑，如果她覺得搭配上有不妥，會嘲笑我一路。

雖然除此之外，她是很好的人，但我漸漸感到難以忍受。這讓我每天過得小心翼翼，同時也對她的挑剔和品評感到不耐煩。最難以理解的是，她自己也并非穿得有多好看，卻熱衷于此。她不僅挑剔我，還挑剔所有人。

工作之后，我常在想，那位同學和毒舌時尚博主們是否如出一轍？為什么我喜歡看gogoboi的毒舌評論卻對她難以忍受？我想兩者最大的區別大概是，她并沒有像gogoboi一樣對我的穿衣打扮有所幫助。而在穿衣不是人生中唯一重要的事情的情況下，這種放大鏡似的檢視會讓人的格局變小。

后來我買了一輛單車，再不用和她同路。每天七點騎在去上日語選修課的路上，我能看見紫色和粉色的牽牛花剛剛舒展的樣子、草坪上還未干透的露水、湖面蕩起的漣漪……一切都很美好，美好到讓我期待這一天的生活。想起以前這一路上載滿了那位同學聒噪的挑剔和議論，我覺得我辜負了很多這樣的良辰。

4

從《穿Prada的惡魔》到日劇《First Class》，這里面時尚行業對穿衣的理念大概影響了很多人。但在我真正進入了時尚雜志之后，我體會到的是一種從容的氛圍：編輯部對員工的著裝幾乎沒有要求，甚至拖鞋也可以穿。而幾乎所有穿黑色正裝來面試的人走進辦公室后，都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我們的主編對于買衣服的見解影響我至深。她在一篇文章里寫，她的一個比閱讀更真實的愛好是買衣服，那是一種世俗的、熱騰的、當下的、激情的、現實的快樂。她對買衣服的信條是：“衣服只有一條界線，好看與不好看，在這之上，就是買得起和買不起。好看是修煉出來的，買得起也是。”

多么振聾發聵，滌蕩靈魂。她甚至連你反駁的后路都堵上了：“穿得漂漂亮亮，然后去做所有你想做、要做、必須做、不該做，以及可做可不做的任何事情。等老到像胡因夢那樣的年紀，也能有腔有調地說，年輕的時候總是追求漂亮，等到老了，才發現那些沒什么意義——怎么沒意義，能有底氣地這樣說，就是意義。”

這對我來說是“雖不能至，心向往之”，足以解釋我從少女時代起時不時翻涌、蒸騰出的欲望，并為之找到一個追求和安放之處。

只不過我追求得不夠徹底，不用等到年老，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會感受到這種“無意義”。最近的一次，是按照近藤麻理惠的“怦然心動整理法”，我把所有的衣服整理完，把將要丟棄的衣服用一米見高的大塑料袋分裝好，裝滿了整整六大袋。每一件當初得到它時的情景，取下標簽的時刻，為它癡迷的一瞬間，我竟然都記得。某種程度上，這一件件衣服都是我的少女成長史，每一件都像一部微電影。

但都沒有用了，在丟棄的那一刻，它們全都是空。而我之前的追求，無論金錢上還是精力上的花費，也全都是空。這樣的空讓我有點難過，有點疲憊，有點虛無。

我不能留下它們，因為它們會給我留下軟肋，在我每一次舍不得扔和想隨便穿一件的時候，它們會給我留下難堪。只有在衣柜里留下的都是我隨手抓一件就能讓我保持體面的衣服，我才不會穿錯，無論是在忙碌的清晨，還是想下樓買一盒牛奶的時候。

每一次虛無都教會我一些道理，比如，與其糾結要買多少件新衣，不如每晚睡前燙好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比如，我漸漸發現，限制我追求霓裳之路的，不是金錢，而是打理它們的精力。

我大概終究只能做一個疲懶的人了，但這種疲懶讓我只在青春期經歷了一段欲望的折磨，我覺得還是慶幸更多一些。在我穿著睡衣打下這些字時，我希望我的文字會比我的穿著要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