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厚傳家遠，詩書繼世長

趙國旗

記得小時候，我們家的大門上常貼的對聯是“忠厚傳家遠，詩書繼世長”，字是父親自己寫的，字體既不是顏體，也不是歐體，而是父親自創的趙體。

那時候，村子里會寫毛筆字的不多，父親是小學老師，雖然沒學過書法，卻自己獨創了一種字體，瘦瘦的，有筋骨，也有棱角，看上去很好看。也許今天看來很一般，但在當時那個年代，父親是出了名的寫春聯的好手。每年過年時，總是會有很多鄉鄰們到我家討要春聯和酉帖子。而父親也是笑呵呵的，來者不拒。于是，每到臘月二十八左右，就是父親最忙的時候，有時一直寫到臘月三十，才能算是完成任務。

我那時常常站在一邊看，看得久了，也忍不住拿起筆亂劃一番。父親也不生氣，任我拿著毛筆像舞大刀一般，在本子紙上胡劃。那時候用紅紙寫對聯，一般情況，兩張紅紙就能把我家的春聯寫好，可是有的鄉鄰兩手空空就來了，小心翼翼地對父親說：“趙老師，我們家不能貼春聯，只要幾個酉帖子，你這里還有剩下的嗎？”父親總是大手一揮，“有，那邊都是的，看著好拿就是。”其實，當時我們自己家的春聯已經寫好了，但是往往不知道被誰拿走了，父親只能重新寫。

直到臘月三十的中午了，鄉鄰們也基本都來過了，父親才給自己寫。每一年，父親總要寫“忠厚傳家遠，詩書繼世長”，并且一般是貼在大門上的。每次寫這副春聯時，父親總要認真端詳一下，生怕這副字寫得不夠好。我也早早就背下了這副春聯，雖然我還不懂什么意思。問父親，父親總是笑一笑，摸著我的小腦袋說：“你大了就會懂了。”

我那時候真的想不明白，別人家的大門上常常貼著“一元復始，萬象更新”，或是什么“家居黃金地，人在幸福中”，為什么我們家的就必須是“忠厚傳家遠，詩書繼世長”呢？不過這種疑問想得越多，這副春聯越是深深刻進了我的心里。

到后來年齡大了，也漸漸明白了這副字的含義。印象中很深的一件事，是在我八歲那年，父親和母親吵了一架。原因很簡單，臨近臘月，父親的一個同事問父親借了二十元錢，說是家里老人病了。本來說好了臘月二十之前還錢，可是眼看著到臘月二十二了，還是沒來還錢。母親急了，家里一共還有十幾塊錢，什么東西都還沒買，一大家人，怎么過年呢？于是母親就逼著父親去要錢。

開始的時候，父親堅決不去，說誰都有困難的時候，他要是有錢早就還給咱了，還用得著咱們去要嗎？可是，父親終究沒有犟過大發脾氣的母親。父親上午十點去的，回來的時候都下午四點了。母親看他回來，笑容滿面地迎上去，預備接收那二十元錢。可是，父親什么也沒拿出來，坐在椅子上直嘆氣。母親發起火來，父親才滿臉哀戚地說出真相。原來父親去到那個同事家里，那個同事正在愁容滿面地嘆氣。父親一下子什么也說不出來，兩個人蹲在地上抽煙。等他的同事講清楚今年的困難和苦楚，父親竟然沒再要那二十元錢，并且掏出了他自己預備買肉的五元錢，遞到了他同事的手上，沒說什么就走了。

母親發了一會火，也慢慢平靜下來。父親說：“沒有那二十，咱們一樣過年。”母親瞪他一眼，“是二十五。”這一年，我們過得依然很快樂，只是父親再也沒向他同事提起這錢的事。

后來，我姐姐參加工作了，在糧站當出納，每天都要和錢打交道。父親常常告誡她，國家的錢，咱一分都不能動。姐姐聽他的話，做了那么多年的出納會計，一分錢都沒多拿過，并且還因為有的農民交公糧時少交了幾分錢自己還給墊付了一些。

父親常常告訴我們幾個，人不能喜歡占便宜，不能想著算計別人的東西，要學會吃虧。這種說教開始時，我還不能理解，隨著年齡的增大，我越來越明白父親所說的話都是帶著古典人文色彩的哲理，這些哲理都是古代人一輩輩傳下來的，都是我們現在社會急需宣揚的。很多話說得多了，我也就刻在了心底，遇到事情時，也會迅速作出反應。

記得我上高一時，曾經遇到過一件大事。那是我在上學的路上，時間很緊張，馬上就要打預備鈴了，我把自行車蹬得飛快。就在距離學校百多米遠的地方，我忽然發現地上有一沓錢，大團結，很新，捆扎得很整齊。我停下來，把這沓錢拿在手里，想把這錢往路西的銀行送。這時候，南面來了個老人，我隨手把錢遞給他，說了一下情況，讓他幫我把錢送到銀行，別讓丟錢的人等急了。然后我騎上自行車就往學校跑。

當時心里沒有任何感覺，只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人好事。可是，當我在課間把這事和同學說了之后，他們都說我傻，都打賭說那個老頭一定把錢裝進自己兜里了，并且信誓旦旦地發誓。我心忽然就亂了，滿腦子滿心都是這件事，上課想，下課也想，晚上睡覺也在想，痛苦了整整三天。星期五下午回家后，我把這事告訴了父親，父親很欣喜地看著我說：“你做得很對。錢不是咱的，咱把它交出去，沒錯。不要管那錢去了哪里，那個和你無關。你要是拿了這錢，你良心會很平靜嗎？你會不會用這錢亂花呢？說不定你以后就養成了大手大腳的習慣，花光了這些錢，說不定你還會去偷別人的錢，那樣你就毀了。這樣多好，咱心安理得，繼續上學。”父親的一席話，就像一股煦暖的春風一下子就把我三天的煩惱吹得煙消云散，從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不是自己的東西，哪怕是地上撿的，也不要據為己有。

雖然家庭條件是差了點，姊妹多了些，但是父親堅持讓我們幾個上學。那時候，常常因為交不起學費而東家借，西家賒的，姐姐要不上學，父親堅決不同意。那時候父親就說過，不論到什么年代，上學的永遠就比不上學的強！在父親的大力支持下，我們姊妹幾個都上過幾年學，并且大哥和我都考上了大學，姐姐也上了中專，二哥考得差了點，也是初中畢業。現在回頭看來，父親的話多么有道理。大哥大學畢業后，在國企干了幾年，后來跳槽去了外企，成了行業中的佼佼者，上學真的和不上學有著不同的人生！

父親在我們很小的時候，就給我們買了很多書籍。在我還沒上小學之前，父親給我和二哥買了很多的小人書，我現在喜歡寫點東西，我想一定和那時候喜歡看書有關。父親也是看了一輩子的書，他看書比較雜，幾乎什么書都看。四大名著、武俠小說、三俠五義、今古傳奇以及評書都看，我所知道的說唐和楊家將的故事都是跟著父親讀完的。一個家庭有一些適合讀的書，是每個孩子一筆寶貴的財富。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小時候讀的那些故事，讓我幼小的心靈插上了翅膀，看到了生活之外的美麗世界。父親喜歡買書看書的習慣也影響了我，使得我到現在還有買書的習慣。我現在家里的三個書架都滿了，看著這一行行排列整齊的書，我就想到了父親，想到了小時候我讀過的那些排滿了歲月痕跡的老書。

父親在我成長過程中，幾乎沒打過我，批評也很少，他只是常常給我講故事，用故事中的人物婉轉地告訴我做人的道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家風，但是，我清晰地知道，父親的言傳身教，他耿直善良的一生，以及我身上現在特有的寬容和厚道，就是他給我最好的教育。在我這么多年的成長和成熟過程里，沒有一個人說我沒家教，沒有一個人說我沒教養。我想，這就是父親給我們最好的家教吧！

“忠厚傳家遠，詩書繼世長”，這句話已經像一棵樹一樣，矗立在我們姊妹幾個的心中，它透過枝干，把父親的正直、善良、忠厚、樸素傳遞，通過葉片把仁義、寬容、堅強、守信撒播。父親把他一生的經驗和心得濃縮在這副對聯里，年年寫，年年貼，他是希望我們秉承這種風氣，做一個堂堂正正、忠厚本分的人，我想我們姊妹幾個都不會讓他失望的。根深枝自茂，源遠流自長，我們也會把這副對聯，也就是我們的家風一代代傳下去，讓我們的子孫都能成為一個勤奮努力、善良忠厚的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