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美霞
近年來,我經(jīng)常有一種沖動,想要把母親的一生付諸文字,為母親留作紀念。然而每每提筆,卻無從下手。母親的一生,實實不是一篇短文能夠概括的。而如今倉促落筆,也只是雪泥鴻爪,略記一二而已。
母親的一生是勤勞的一生。從舅舅及親朋的口中,我知道了母親自小便心靈手巧、聰明伶俐。八歲的母親就踩著小板凳開始在灶上忙活,幫姥姥做飯、為姥爺送飯。十一二歲母親的針線已經(jīng)做得極好,可以納出針腳漂亮的鞋底,可以為弟妹縫補衣褲。然而,由于兄弟姊妹太多,姥姥又體弱多病,母親的能干最終導致了一個不公平的結局——母親自小便被留在家里幫助姥姥打理家務,供送兩個姐姐和底下三個弟妹上學,而自己卻連學堂的門也沒邁進過一步。母親沒有抱怨,而是自此挑起了家務重擔。對姥姥和三個弟妹的照顧成為了義不容辭的責任,一力承擔在柔弱的肩頭。
母親打小干活不會偷懶,有段時間,母親的姥爺,也就是我們的老姥爺,冬天要出粉條,需要母親和比母親大七歲的大姨去幫忙做飯、燒火、撿粉條。大姨在老姥爺那住了不到十天,實在受不了苦楚,借口生病跑回了家,只剩下不滿十歲的母親獨自陪老姥爺住在老房子里。寒風瑟瑟的冬日里,母親每天要做三頓飯,早上不到五點就要起床。本來幫姥爺煮粉條時母親填柴火,大姨拉風箱,大姨走后,母親只得自己一個人身兼二職,又填柴火又拉風箱。隨著母親的講述,我仿佛看到了那個不滿十歲的女孩兒,穿著素色大襟棉衣,在天尚未麻麻亮的冬日清冷的早晨,用凍得通紅的小手,團了玉米餅子,洗了地瓜,蒸了咸菜。她費力拉著差不多有自己身高一半的大風箱,灶膛里紅紅的火光跳動著。整整一個冬天,不滿十歲的母親就這樣獨自日日勞作,從未抱怨過自己的姐姐一句,更未動過撂挑子的心思。
母親的一生是奉獻的一生。兩個姐姐出嫁后,家里所有家務事已經(jīng)全是母親一人操勞,而此時偏又多了好幾重負擔。母親的舅舅早年在戰(zhàn)場犧牲,舅母患了精神病,而舅家的堂兄偏又喪妻,遺留一個三歲的女兒無人照顧,眼看這一家人就要散了架,面對堂兄求助的眼光,母親毅然接過這副重擔,把舅母和三歲的外甥女接回了家。母親自此伺候神志不清的舅媽六年多,端屎端尿從未嫌臟嫌累,直至最后為她送了終;照料三歲的外甥女長達十年,直至堂兄再婚后將她接到城里上學。這中間,堂兄的繼室生孩子坐月子全部是母親伺候的,未見堂兄一分錢的東西。堂兄曾經(jīng)捎信回來,說堂嫂到母親家里過年,會捎一筆錢給母親,然而堂嫂見到母親并沒有一個字提到這筆錢。每每聽母親講到此處,我便忍不住要憤憤地問:“難道您就沒問問您的堂兄這筆錢到底去了哪里嗎?”母親只是淡笑:“哪里有問?不好意思開口啊!”
就連母親的婚姻,也為了整個家庭做了犧牲。為了照顧好兩個老人、三個弟妹及外甥女,母親選擇了嫁給本村的父親。盡管多年后的今天母親仍是笑言當初對父親壓根沒有感覺,可是為了一家老小,她別無選擇。而嫁給父親后,除了父親的一窮二白,母親又多了一位需要照顧的老人——跟父親住在一起的聾子爺爺。聾子爺爺不是我的親爺爺,他是父親的叔父。聾子爺爺一輩子未成家,一直跟父母生活在一起。聾子爺爺喜歡喝酒,母親陪嫁的“袁大頭”鋼元被他偷走一大半換酒喝了。母親發(fā)現(xiàn)之后沒有抱怨,照樣每天把聾子爺爺收拾得干干凈凈。聾子爺爺喜歡罵人,喝醉了酒就挨個罵,罵我大伯大媽不養(yǎng)他,罵我父親外出工作不管他,卻從沒有罵過母親——他知道母親自己吃糠咽菜,省下口糧給他改善生活,還要為他打酒喝。臨終聾子爺爺拉著母親的手,老淚橫流,說若沒有這個好心的侄媳婦,自己早不知死在哪個亂葬崗里了。
就這樣,母親的一生就是在家中從早忙到黑,服侍老人,照顧弟妹,一刻不得閑。母親秉承了中國最傳統(tǒng)的婦女所有的美德,孝親愛幼,勤勞隱忍,卻唯獨忽視了自己。我一天比一天更加認識了:這種美德,正是這世間最可寶貴的財產(chǎn)。
如今母親老了,近年經(jīng)常有親戚或街坊從老家趕來探望她。他們異口同聲夸贊老人家慈眉善目,一臉福相。我心下明白,相由心生,母親的福德正是她老人家一生奉獻修來的。唯愿她老人家無風無浪,安度晚年!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