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宋亮

如果我還有一點被稱為好脾性的優點，我想那定來自我的母親。如果我還有一些被人依賴的好感，我想，那多半傳承自母親創造的慈良家風。

每年春節過后，表兄弟姐妹們總會來我家串門。母親除了忙碌之外，總是帶著喜氣對我說，快去叫大林，就說是我請他來陪客。大林跟我是發小，小我十天，他是和我爭吃母親的奶長大，稍小同床睡過，稍大同班讀書。他兩歲時就失去母親，跟隨父親和繼母一塊生活。繼母待他嚴苛，整日不得清閑，饑一頓飽一頓的事也常有，每有聚餐，母親自然會喊他過來。

那時日子緊巴，只有逢年過節才能打牙祭。我們這些親兄弟姊妹加上表兄弟姊妹們開始還裝模作樣，幾筷子下去，就發展成一場“翻菜搶肉”行動。大林總是拘謹，不好意思搶，母親看在眼里，就去找個碗來，單獨夾些肉、魚，端在他面前，溫存地說，快吃吧。母親這樣作為，我就撅著嘴朝她翻白眼。母親心知肚明，就說，大林今年考試得了雙百分，這是我單獨獎勵他的，你們要是誰不服氣，也考個雙百分，我也一樣獎他。

母親對大林這樣好，大林自然知道。有一年，大林偷跑出來玩耍，偏偏棉襖又被樹杈刮裂，露出里面灰白的棉絮。他嚇得要命，不敢回去，就跑我家避難。磨蹭到天將黑，母親看出些端倪，通過詢問知道原委，笑著說，這么點小事不早說，真拿自己當外人啦。麻利地穿針引線，拆開一看，里面盡是舊棉絮，母親沒言語，找來些新棉，撤換鋪好，很快就將破處縫補妥當。大林心里感激，眼圈就紅了，拉著我母親的手，非要拜為干娘不可，說著就要跪下去磕頭。母親忙將他扶起來，輕淡地說，拜干娘這事就免啦吧！往后再碰到什么困難，你來就是。并把我拉過來說，你們倆要好好相處，跟親兄弟一般，我就心滿意足啦。當時，我對母親是不理解的，事后才知道，母親不接受大林提出的要求，是因為怕引起大林繼母的誤會，造成他們之間的嫌隙。

小學畢業，我們到離家較遠的鎮上去讀中學。每次返校，像咸菜、炒面，甚至是鞋襪這些生活用品，母親總是準備雙份，一份是我的，另一份，讓我捎給大林。學業結束，各奔前程，逢年過節，母親生日，大林總是會來。再后來，就有些疏淡，母親依舊記著他，每次都讓我給他捎東西，雖是些農產品，不值什么錢，卻是母親的一份心意。漸漸地，我話中就添加些閑言，母親自然聽出些眉目，她默默走開，從不加評論。

有一年，我記得很清楚，大林升了個小官那年。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我和他由暗地里抵觸到爭吵，罵得難聽，差點拳腳相向，自然鬧翻。我氣咻咻地說，再也別進我家門。然后，就跑回家對著母親抱怨，大罵他是白眼狼。母親被我罵得云里霧里，等聽明白，本來以為母親會偏向我，沒想到母親卻嚴厲地批評了我。說我不該這樣刻薄，大林能有今天是他自己進步換來的，讓我不要妒忌他。母親的話令我無言以對，本想尋求她安慰，卻平添更多煩惱，都懷疑我到底是不是她親生的。更為可氣的是，臨走，母親還塞給我兩袋青菜，一袋屬我，另一袋讓我捎給大林。聽到這些，火氣難抑，惡聲說，你就是上輩子欠他的，喂狗，也不給他。將菜摔在地上，母親彎腰撿起來，帶著責備說，你脾氣怎么這樣暴躁。做人，一定要寬容和善，凡事多找自己不是。你們在外面相處成這樣，讓我怎么放心？你心胸要開闊些，跟人交往呢，想著一句話，吃虧是福。又換上柔和些的口氣說，我們還是拿先前的心待他就是。

那年母親生日，大林最終還是來了。捎著好多的禮物，有些很貴重，一并帶來的還有些含混不清的笑容。母親看著大林捎來的禮物，說她什么都不缺，一件也不要。似乎有點絕情。這令大林始料未及，非要母親挑些，母親就選取其中的一盒點心。然后拉著他的手，意味深長地說，林啊，你能來看我就好。扭頭看看坐在外屋的我，繼續說，今天這是在家里，我說這話你們可都要聽。人?。∈裁炊疾恢匾?，相互間的情誼最重。不管你們之間有啥化不開的結，就讓他過去吧，我們還是一家人。你們說呢？聽到這，大林迅疾地朝我投來一瞥，勉強地點頭笑笑。

這事過后，我曾對母親預言說，他根本就沒有接受你說的話，人會變，大林已經不是從前的大林啦。再后來，真就杳無音信，他的號碼已成空號。母親還念叨他，我也不吭聲。心想，他現在牛得很，哪還認識你這個老太婆，不要說吃你的奶，吃你的肉，吃你的花生米，就是你待他一百個好，誰會記著呢？

日子匆促，認為大林就將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殆盡之際，忽就傳來他被抓的消息。母親聽說了，很難過，就非要去看看他。我說，叫我說著了吧，他這是咎由自取，活該。聞聽此言，母親氣得直打顫，罵我道，他不要說是你朋友，就是個陌生人，你怎么說話能那么毒。我爭辯說，你親兒子你都沒這樣。母親看看我說，大林從小就不容易，人誰不犯錯誤，他現在最需要念想，更需要親人的鼓勵。

雖然這些事情都過去許多年了，母親也離開我們，往事已經塵封。可，一直覺著她從沒有離開，前些日子，在紛繁復雜的世事面前，又遇到些憋屈不順的事情，忽然就感到她在那里默默望著，淡然一笑。母親，你放心。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