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志娟
前言:
我的爸爸于2014年的4月份被查出了肺癌,因當時年近八旬,身體各器官、部位狀況欠佳,我們就對其采取了保守治療。雖然,這一切沒有明確告訴爸爸,但,憑直覺,他是早有心理準備的。
2015年10月的一天,爸爸把我們姐弟三人叫到跟前,說:“家人都齊了,再有一個多月,你們的爺爺就誕辰110周年啦,我呀,不想把我們家的這段兒歷史帶到另一個世界去。”于是他做出了一個決定,要為爺爺誕辰110周年寫祭文,紀念爺爺偉大的一生。
剛開始,爸爸的病情還算穩定,在身體狀況允許的情況下,每天堅持動動筆,但不會時間太長,因為他的腰椎間盤突出、椎管狹窄、劇烈的咳嗽等疾病的困擾,不允許他久坐。即使這樣,爸爸還是堅持自己寫,但每寫百八十字,都會汗濕衣衫。我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我實在不忍心,于是就央求爸爸敘述,我代筆,然后將整理好的文字再返給爸爸看或念給他聽,爸爸再修改,再敘述……這樣,幾易其稿,最終在爺爺誕辰110周年紀念日到來之際,爸爸的夙愿實現了。此時,爸爸的病情也惡化了。
2016年春節過后,我們又帶爸爸到醫院檢查,結果:肺癌骨轉移!略懂醫學的人都知道,這種病給病人帶來的疼痛是常人難以忍受的。在那種疼痛的折磨下,爸爸從來不哼一聲。之后的日子,爸爸一直在醫院的病床上度過,直到2016年8月27日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以下文字是根據爸爸的口述整理的。)
2015年11月19日,是爺爺誕辰110周年之日。我們懷著崇敬的心情,對爺爺在一生的革命歷程中所表現出的崇高品質、敬業精神進行一次全面回顧,讓他老人家的光輝形象、偉大精神永遠激勵后人,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永遠奮斗。
上世紀40年代初,全民族抗戰如火如荼。那時候爺爺在本村小學任教,他老人家懷著刻骨銘心的國恨家仇站在抗戰斗爭的前列英勇戰斗。1941年農歷二月十七日,盤踞水道的鬼子制造的上朱車慘案爺爺銘記在心,成為決心抗戰到底的力量源泉。二月十六日鬼子獲知我縣委、縣政府機關秘密潛回上朱車,便于當日深夜把上朱車包圍得水泄不通。待到拂曉(十七日)向村子發起了進攻。我縣委、縣政府領導面對這突然襲擊,沉著指揮,成功突圍。天亮后,鬼子沖進村挨家挨戶搜捕八路。我結婚不到倆月的二奶奶被鬼子拖了出來,說她是八路太太,挖好了坑要活埋。我太爺急了,以重金請村長(雙面人物)與鬼子翻譯官斡旋,才把我二奶奶放了。這一驚嚇,我二奶奶瘋了,不到兩個月就含恨去世了。國恨家仇激發了爺爺的斗爭勇氣,利用教員身份把講臺作陣地與鬼子戰斗,教授抗日課本,教唱《大刀進行曲》《游擊隊歌》《想起了六年前》《二月里來》《我們都是兒童團》等抗日歌曲;鬼子來了就帶領學生背上書包、背上小黑板與鬼子周旋于他們找不到的山林、溝壑上課;發動師生開展擁軍優抗活動。把小學生編成倆人一幫,輪流在村頭路口站崗放哨,盤查行人。村子里舉辦了午間婦女識字班和農民夜校,進行抗日救國教育,學習文化,教唱抗日歌曲。抗日工作搞得生動活潑。1943年為孤立日寇,抗日民主政府決定把下雨村完小遷到宋家,爺爺被調去任校長。在宋家完小,爺爺扎扎實實地進行抗日救國教育,利用夜校這塊陣地向村里青壯年進行抗日救國教育,發動參軍參政。在爺爺任教的宋家完小、城后貴家疃完小帶領青壯年教師在夜間潛入日偽炮樓附近,涂寫標語、散發傳單,隱蔽在敵人能聽得到的地方向敵人喊話,進行瓦敵宣傳。
1944年我大伯14歲小學畢業了,爺爺支持他去棲霞報考北海聯中。1945年又考取了膠東抗日軍政大學,成為一名抗日軍政干部學員。1946年以后再沒有了大伯的任何消息。1949年末,村里才讓村長趙樹軒同志把政府早在一年前發的《革命軍人烈士家屬證》送給了爺爺,說:“大叔,真的對不起,沒法張嘴說?!睜敔攨s平靜地說:“這么長時間沒有我兒子的任何消息,我也猜到了是這個結果。”長吁一口氣對村長說:“革命嘛,打起仗來槍林彈雨的,能不死人嗎?我兒子才17歲就為國捐軀了。”除了政府按規定發給的500斤谷子撫恤外,再沒向政府提丁點兒要求。直到后來爺爺在世的三十多年一直是這樣。爺爺忍受了常人難以忍受的喪子之痛,其寬廣的胸懷,真是令人敬佩!
上世紀20年代,在不到5個月的時間里,家里相繼死了兩頭騾子一頭驢,一個好端端的日子頓陷困境。我太爺忍痛賣了三畝好地,才把我兩個姑奶奶嫁出去了。經過三折騰兩折騰,日子垮了,到了捉襟見肘難以為繼的地步,太爺一下子病倒了,兩眼近乎失明。在這關鍵時刻,爺爺與奶奶商議,讓奶奶把從娘家帶的640元貼己的現大洋和自己買的三畝半泊地一并交給太爺打理,日子才得以正常運轉。
1944年爺爺與二爺分家時,把全部家產搭在一起,讓我二爺搭配,指派著把家分了。沒找外人,也沒抓鬮。
1947年我小姑爺爺當兵,家里撂下小姑奶奶和其女兒,日子十分難過。盡管自己家的日子不好過,爺爺還是盡其所能給予幫助。1957年表姑姑考取了牟平二中,爺爺高興地專程去小姑奶奶家祝賀,對小姑奶奶說:“孩子考上學是好事,不要愁,我幫你供?!庇H自對表姑姑說:“有舅舅供你,好好念書。”此后三年初中、三年師范,一直供表姑姑到畢業分配。
1948年11月,縣教育科調爺爺到水道完小任校長。這副擔子可不輕,爺爺毫不猶豫地接受了。誰都知道水道是牟平南鄉重鎮,地理位置重要,日寇盤踞多年,反動勢力盤根錯節,1944年8月解放了,還沒來得及清理日偽遺留下的殘渣余孽,蔣介石就發動了內戰,要搶奪抗戰的勝利果實。解放區軍民前方以武力自衛,后方全面動員,積極支援前線回擊老蔣進攻,大張旗鼓地開展斗地主、反惡霸,打擊敵人的政治班底,全面發動婦女做軍鞋、縫制慰問袋,發動學生給軍烈屬家抬水掃院子,干各種力所能及的活兒,以各種形式反內戰。1944年8月雖然復學了,但是學校的一切工作服從了當時的反內戰、保衛勝利果實的斗爭,正常的教學秩序卻是癱瘓了。接任時,二區教育助理員向爺爺下達任務,明確地向爺爺交待,要千方百計把學辦起來,只能辦好。爺爺心里也明白,這是自1944年8月水道解放以后共產黨首次辦學,一定要把學校這塊陣地牢牢地守住。校舍被戰爭破壞了,馬上搶修,組織教職員分頭到全學區19個村招生。依靠村領導,深入到群眾中去認真調查,仔細摸排物色,慎重確定招生對象。一經確定就落實到具體人做工作,保證其入學。經全體教職員的艱苦工作,圓滿完成了畢業班招生和一至五年級學生的入學編班工作。學校轉入正常的教育教學,爺爺從學生常規教育到教職員工作制度、課堂教學、備課批改等各項工作都有具體要求,執行情況心中有數,對教師工作中遇到的問題與其共同探討研究,進行具體指導,整個學校的工作搞得有條不紊。到了臘月末,學校要進行考試、總結,爺爺心里明白,這是復學后首次考核,是向黨和政府交卷呀,關系到學校的聲譽,馬虎不得!這時候奶奶找人來學校找爺爺,說我太爺病得很重,怕是不行了,要爺爺馬上回家。爺爺半點兒沒猶豫,讓來人回去轉告我奶奶,學校的工作脫不了身,讓奶奶與我二爺料理太爺的后事。爺爺為了工作,連見我太爺最后一面的機會都放棄了。因為他老人家的敬業,在水道完小工作的四年所取得的成績得到了上級的認可,爺爺的口碑在縣內頗好。原劉家夼鄉教育助理曾是水道完小首屆畢業生,上世紀八十年代見了我爸爸仍動情地說,你家老校長的工作不含糊,較真扎實,1948年水道復學時有多難啊,老人全克服了。說爺爺到他村動員他上學,他說他已經十七八歲了,家里還要靠他干活,困難太多不能上學。老人家說我,別說了,我全知道了。小青年,有困難就擠巴著干,高小就兩年,上學學好了可以出去工作,多好啊,別怕困難。在老校長的鼓勵下,我入學了。這一屆完小招收的二十四個學生全都畢業了。那時候太需要人啦,畢業生有升學的也有就業的,一個沒剩。參加工作后,有的當過鄉鎮長,有的職位更高。果樹站高站長說他就是這屆完小畢業生。畢業后升了初中,初中畢業后又考取了萊陽農校,農校畢業后當了農業技術干部。這幫畢業生大部分在1952年秋當了教師。我呀,真的要好好謝謝老校長,要不然我哪有今天呀!endprint
四年后,爺爺奉命調到了觀水完小,這個地方被譽為膠東的延安,真是名不虛傳,到處充滿了革命的氣息,傳承著老根據地的光榮傳統。校舍就是原新華制藥廠的廠房,辦公室就設在原制藥廠的化驗室。爺爺在這里工作的四年里,其成績比在水道毫不遜色,當選過縣人代會代表。爺爺曾向區委書記懇切地口頭申請入黨。書記當場說你的要求很好,我可以抓緊讓區委做組織工作的同志考察考察。不久,爺爺就被提拔去榮成五中當中學教師,在五中工作的一年中同樣受到重用,擔任校務委員會委員、工會主席、榮成縣人代會代表。盡管是非黨干部,卻被如此重用,這說明什么?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1952年,爺爺又支持小兒子(我爸爸)報考了師范,畢業后,當了人民教師,從事教育工作40余年。
從1947年9月那次險遭誤殺,直到后來的肅反、整風反右、文革等一系列的政治運動屢遭打擊,但爺爺對共產黨卻始終是忠心耿耿。爺爺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為了祖國的解放獨立奮斗了一生,對國家民族無比忠誠。大兒子為國捐軀,小兒子為祖國的教育事業拼搏一生。爺爺的一生是偉大的一生,對待父母,不愧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大孝子。在弟妹面前,是位寬厚仁愛的好兄長。把外甥和自己的孩子一同視為掌上明珠,盡其所能教育培養,從嚴要求敦其成才。
爺爺在我們的心目中是一個完人,是一個高尚的人,就像一方無瑕的美玉,一錠足赤的金子熠熠發光,指引著他的后人向美好的未來永遠向前,向前!
后記:
我爺爺在這個世上只走過了短暫的65年。他老人家離開那年我不滿6歲,那時的我,記事兒晚,在他老人家最后的日子里,我只有些模糊的記憶。
記憶一,在那動蕩的年月,因為是“臭老九”有幾次被揪到村大院的戲臺子上批斗,因他個子比較高,又有肺病,低頭認罪吃了不少苦頭。每次批斗結束,回家都會躺在炕上半天動彈不得,只有劇烈的咳嗽,滿臉總是憋得通紅,喉嚨里總有咳不完的痰,我和姐姐每天都要倒無數次痰。
記憶二,每天都有綠衣使者來我們家,給爺爺送報紙雜志。這是我最值得自豪的事兒,因為在我們村私人訂報爺爺是唯一的。記得當時送來的報刊有《人民日報》《大眾日報》《光明日報》和《紅旗》(現在的《求是》雜志)、《收獲》等。可惜的是,后來我上學了,不懂事的我把爺爺的雜志的書皮全揭下來包課本了。
爺爺是很愛學習的人,除了讀書看報,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新聞和報紙摘要節目,他是每天必聽的。有一天,爺爺到院子里乘涼,我在家剛聽到“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現在是新聞和報紙摘要節目”的預告,就急匆匆跑到院子喊:“爺爺,報紙摘要開始了?!睜敔攩栁?,講的什么?我忸怩著身子不好意地說:“我、不、知、道?!睜敔敽吞@地笑著說:“不是只聽題目,重要的是要聽里面的內容。”
記憶三,爺爺的彌留之際,是一直躺在炕上的,其間曾兩次被用擔架抬到醫院進行緊急搶救,后來,病也沒有什么好轉。
這期間,爺爺可能預感到自己快要走到生命的盡頭了。有一天突然對我爸爸說:“哎!先人說得對呀,真是隔輩親吶!孩子們現在還小,可我就這樣了,恐怕沒時間盡享天倫之樂呀?!毖哉Z中顯現出諸多無奈。為了給我們留個記憶,在病重期間帶著我們姐弟三人留下了一張寶貴的照片,洗好三張,并囑咐爸爸給我們姐弟三人各留一張。
不久,爺爺就與我們陰陽兩隔。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