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的手藝

離世近30年的老爹生于1931年，因先天耳背，故一天學未上。打記事起，老娘就跟我說：“你爹不識字，但人很悟靈，只要見來村搞修理的人，就緊盯不舍，而且總會看出門道來。到他19歲我們成家時，已是十里八鄉小有名氣的修理工匠了?！?/p>

工欲善事必先利器。有了修理天賦與技能，卻苦于沒有工具，老爹便在節衣縮食上用勁。不到一年時間，就置辦了錘頭、鉗子、鐵銼、烙鐵、活扳子、鐵剪子、螺絲刀……再后來，有段時間國家允許搞家庭副業，勤快能干的老爹如魚得水，布兜漸漸鼓了起來。于是，就自作主張花147元買了全村第一輛“大國防”自行車，以便捷地四處施展手藝。直到“向雷鋒同志學習”前，憑老爹一己之力，原本一貧如洗的家境逐步殷實了起來。

受雷鋒精神鼓舞，從善如流的老爹思想境界陡然提升——憑手藝無償為人民服務。于是，不到40m2的庭院就成了不掛牌的服務站。家里最熱鬧的行當要屬理發，幾乎天天都有排隊等候者。上世紀70年代初，老爹用的還是兩手并用的木柄推子，后來換成鋼質單手推子，但不管哪一款，每天不停地磨損都鈍得快，老爹干脆練就自磨刀片功夫，那精作的手法即使現在也沒幾個人玩得轉。再就是無休止的修理活計，早、中、晚飯前飯后，只要不巡山（老爹為全村唯一護林員），他似乎總是埋頭于沒完沒了的義務勞作中，而且一向是來而不拒。在那個食不果腹的年代，我們兄妹4人想吃塊糖都沒錢買，老爹卻為自己的善念而樂此不疲、執著忘我?！盁保ㄍ琳Z：有顯擺、逞能之意）！是老娘責怪老爹常掛嘴邊的兩個字，甭說工夫不計錢，單講折斷的鋼鋸條、磨損的氣筒活塞、丟失更新的工具等，每年不知要倒貼多少錢。有年初冬，老爹被外村請去編蘋果筐半月沒回家，錯過大白菜窖藏時間，結果一冬天全家人只得吃爛菜幫子。來年秋，也是忙于為他人服務，家里沒備燒草，老爹就花5元錢從大隊倉庫買回一大堆部隊拉練時鋪陳的、誰都不愿燒的麥秸草，結果老媽用于做飯時一枚遺落其中的雷管爆炸了，當時整個爐灶和鐵鍋面目全非，老媽也受到極度驚嚇。這種發生在老爹身上的“糗事”，在老媽和我們記憶中不勝其數。“3天一小吵，5天一大吵?！边@是老爹在世時，爹娘關系留給我的深刻印象。用老娘的話說：“你爹有手藝、有能耐做好事我不反對，但總不能讓老婆孩子跟著喝西北風吧！”

老爹編織手藝堪稱一絕，村里用的、市場擺的、我所見的筐簍籃囤，那結實、精美程度幾乎無人能出其右。尤其所編的黃芪簍子，親戚朋友逢年過節拐著串門臉上都有光。老爹編出的蘋果筐，曾作為優質品在鄉里展覽，并為此在本村和鄰村培養了幾十名徒弟。

修理常伴著創新。一天晚上，老爹端著一個盛汽油的粗口藥用瓶子，隔著煤油燈給剛修好的打火機加油，結果噗的一聲火光四起，飛濺的汽油在炕席、桌子、我的褲腳上迅即燃了起來，老爹和我好一個撲騰總算止住了老娘的哭喊聲。深感自責的老爹一整夜地琢磨，天亮后即在瓶蓋裝上自行車氣門嘴，這一“發明”徹底解決了安全問題，并立馬被推廣使用。還有手推車剎車改進技術、座鐘輪軸焊接修復技術及用鐵板自制三環鎖鑰匙模胚等，若在當下皆可申報實用新型專利。

俗話說：“木匠的孩子會刻鉆（楔子），鐵匠的孩子會打蛋?！痹诶系δ咳鞠拢x初中時，我就為不少鄰村同學修過掛鎖、手電，并學會給同學理發，直到上高中、進部隊，這門手藝也沒撂下，兒子現已26歲，自生下來就沒進過理發店。加之在部隊學過槍炮修理，我成家后也和老爹一樣置全了實用工具，并常常為他人服務。結婚頭些年我和妻子都是騎車族，車輛換件、正圈、補胎等我都親力親為。4年前，我有幸到職業學校任職后，深知手藝、技能對學生未來工作和生活有重要影響，所以首創“專業相融、一專多能”模式，讓他們在校3年寶貴時間，盡其所能地多掌握一門或幾門手藝，如汽修、車銑、機電專業的男生也學學鉗、焊工，服裝、幼師、旅游專業的女生也干干形象設計、烹飪面點等，這將會使他們終生受益。

老爹沒文化，所以對家風沒有言語和文字上的口授與記載，有的只是默默奉獻之好口碑。堂弟曾問我：“咱倆一脈相承，智商情商沒大差別，可為啥你能成才，我至今還在小販隊伍里苦苦打拼？”我自豪地回答：“我是天天在老爹為人民服務汗水里泡大的，遇事總先想他人后想自己，而你則先想自己后想他人，這也許就是咱們家庭間、兄弟間的根本差別吧！”

遇事先想他人后想自己，終生以服務他人為快樂。如果有家風傳承的話，我想這就是手藝老爹留給后人最寶貴的財富吧！

牟進軍，1983年10月入伍，濟南軍區軍械技工訓練大隊槍械修理專業畢業后，分配到修理所工作。1985年3月隨部隊參加老山對越防御作戰。

退伍回到地方后，從普通員工走向領導崗位，先后任區人事局辦公室副主任、區委宣傳部科長、常務副部長、區文聯主席，現任牟平區教體局黨委副書記兼煙臺工貿學校、牟平職業中專校長。出版詩集《照亮別人照亮自己》，散文集《故鄉是昆崳》（與人合著）。系山東省散文學會會員、煙臺作家協會會員、煙臺音樂家協會會員。2017年榮獲山東省散文學會“半島優秀散文家”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