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謝雪中枝

一墨浮白

一

承恬王府的世子荇和圣上打賭輸了，要娶鎮南將軍家的幺女為妻。

鎮南將軍戎馬一生，圣上信誓旦旦包下鎮南府幺女的婚事，要為她尋一戶好人家。

按說隨便換作哪一家的千金，有了這般榮盛的家世，前來說親的京中適齡子弟都該把朱門的門檻踏平。可是鎮南將軍家里的這位，自從三年前在百家宴上露了一次臉，便再也無人問津。

原來藏著掖著這么多年，上將軍府上的這個幺女，竟是個難得的丑人。并且，從那以后，她丑名遠揚。

此等消息傳出，不知多少人家的少女要哭天搶地，芳心碎盡。

人人皆知，大慶有公子，舉世而無雙。一位是當今太子蘅，而另一位就是承恬王府的世子荇。

太子清冷，深居而簡出，具體不知幾何。承恬王本是武將，后來在收復的失地疆界被封了王號，風光無限。他的兒子世子荇，從小與太子一起教養，喜螢火、愛桃花，天資聰慧，頗得圣寵。十二歲時便作《章華賦》，名動京城；偏又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眼若秋水，是骨子里的美妙人物。

眼見這一朵嬌花就要插在梅氏這一坨牛糞上，這會子這世上最不著急的，也就是鎮南將軍家的丑女梅氏了。

今天的風很好，太陽也很好。緋紅衣裳的丑姑娘癱在自家涼亭的頂上，懶洋洋地咬著一根草。涼亭下有婢女小廝來來往往，卻沒有一個人和她說話。她倒也習慣，樂得清閑。

她母親雖是正妻，卻并不得寵，伴青燈古佛多年。除了她，家中其他子女皆是爹爹鐘愛的如夫人所出。如夫人的排擠，再加上她自己也頗不爭氣，爹爹看她便更多了幾分嫌棄——下人們是最會看臉色的。果然，直到小廚房也熄了灶火，也沒有人來管過她有沒有吃飯。

夜幕漸漸低垂，她躺在涼亭冰涼的青瓦上，看著外面的人家星星點點亮起了燈。她伸長了脖子，過上一刻鐘頭，便望望街角處。終于，街角慢悠悠地推出來一輛小車子。推到將軍府后街斜對面便停下，幾根竹竿一撐，搭起一塊涼布。不一會兒，涼布下就冒出了一團團白騰騰的熱氣。

百無聊賴的丑姑娘仿佛一下子就有了生氣，爬上涼亭旁的大榕樹，順著榕樹長長的枝椏麻利地翻出了院墻，望望四下無人，便輕快地走進那塊涼布里面。

“湯餅哥哥，一碗大云吞。”

做湯餅的小哥哥溫和地看她一眼。他穿著粗麻衣服，臉上總是沾著生爐子時吹上的煤灰，黑黑的，看不大出長相，端給她云吞的雙手總是很溫柔。她一向看慣了家人的冷眼，也聽慣了世人對她長相的冷嘲熱諷，卻為著這溫柔，愿意天天來這里吃一碗云吞。

云吞下好了，碗口冒著團團熱氣。

臨走前，梅杳杳從袖子里掏出一點碎銀子擱置在桌面上，總是比旁人多一些——她記得湯餅哥哥說過，家里也有個和她一般大的妹妹。她想著，那多出的一點碎銀子也許可以夠他在回去的路上給妹妹多買一塊糖吃。她心善，卻往往因為長相丑，也無人在乎這一星半點的善意。

每每吃完云吞回去沒多久，小哥就收攤了。他做湯餅的時間是這樣短，她只好天天早早爬上涼亭頂上等著，生怕錯過這一碗的溫柔。

二

好景不長，梅杳杳每天晚飯時候溜出去的事，到底是讓她爹爹鎮南將軍知道了。在院里被罰跪三個時辰，還要閉門抄書三百冊。梅杳杳膝蓋腫得像個饅頭，心里愁苦得不得了——她抄不完書冊便不可出房門，可三百冊沒個四五天是抄不完的。這四五天可是要吃不著她湯餅哥哥的云吞啦。

一想到這兒，她握筆的手都頓時沒了力氣。這時，門開了，一個娉婷的少女走了進來。

她拿尖尖的青蔥食指戳上梅杳杳的腦袋，道：“那攤兒上的粗云吞難道真是這般好吃，連家里江南廚子的手藝都比不上了？”

家中姐妹甚多，只有二姐平日與她私下里親近，她在府中的日子便沒那么難熬了。

“就算真是這般好吃，我差人給你買回來便是。你倒好，日日翻墻，今日這一跪，看夜里不叫你疼得鉆心。”

梅婉婉給她帶了些敷藥，叮囑她晚間敷上，又絮絮叨叨地告訴她，明日世子荇要來府上與爹爹小敘，家里姊妹都要去見見。講到這兒，尖尖的食指重又戳了上來，“這般好的未來夫婿上門，必定是為了看你，而你偏偏被罰房內抄書。”

臨走前，梅婉婉想了想，恨鐵不成鋼般重重一跺腳，還是轉頭帶走了一些書冊，回去幫這蠢妹妹抄寫。

二姐走后，梅杳杳輕輕擱下筆。怎么就這般的湊巧？或許，只是因為她爹爹已經有了其他的打算，不愿世子荇和她見到罷了。果然，第二天一早，將軍府上就熱鬧極了。

據說當天，鎮南將軍早早差人準備了瓊漿美酒、玉盤珍羞，中午的時候與世子荇相談甚歡。而席間世子荇不見丑女梅氏，卻對將軍府明珠一見傾心，屢屢相望。

梅杳杳在房內聽著外面的喧嘩，直到晚間才漸漸安靜下來。她想著她的湯餅哥哥，想著她的云吞，在寒涼的深夜，仍然借著搖晃的燭火將那些晦澀的字句一一抄寫。

窗棱咔嗒一聲輕響，驚動了外面枝椏上歇息的鳥兒。

“是誰？”梅杳杳一陣緊張，劫財倒好，要是劫色，她卻沒有，要如何是好。

半刻的靜默后，窗外傳來溫潤如玉的聲音：“不想梅姑娘還沒睡，是荇打擾了。荇白日聽聞姑娘膝上有傷不便行走，饋以瘡藥，愿姑娘早日自如。”

等梅杳杳艱難地挪動到窗口，人早就沒了蹤影，只有一個蟠龍花紋的瓶子靜靜立在窗沿。

她伸手握住瓶子，上面還留著那個人些微的體溫。

三

在夜以繼日的抄寫下，梅杳杳終于三天就抄完了堆積如小山的三百冊。

說來也神奇，抹了那晚瓷瓶里的膏藥，她紅腫的膝蓋竟然第二天就消了腫。

這天天色剛一擦黑，梅杳杳就小心地避開下人，迫不及待地奔向了湯餅攤子。

湯餅哥哥遠遠便看見了她，待她氣喘吁吁地坐下后，含著笑意問道：“還是一碗大云吞？”

梅杳杳迅速點點頭，然后就開始盯著湯餅哥哥的臉仔細瞧。

那天晚上，那人前腳剛走，婉婉就敲開了她的房門。梅婉婉猶豫了一會兒，難得地顯得有些局促，半晌，終于從懷里掏出了一幅畫。畫上是一個緋衣的少女，十七八歲的年紀，生得眉目顧盼，笑意生動。與被稱作將軍府明珠的二姐頗有幾分相似。

她美麗的臉龐微紅，咬著唇，道：“剛剛荇郎回而折返，給了我這幅畫，卻說是物歸原主。”

他與畫中少女是總角時便結下的情誼。照著記憶中的模樣，世子荇推測出她長大后的樣子，思不能寐而落于丹青。美麗的少女心如小鹿亂撞，眼睛亮晶晶的：“我雖不記得兒時有他，但畫中人又確是宛若我的模樣。”

他們在席上見過，二姐必不會認錯。若是如此，在那夜自稱是世子荇贈予她名貴膏藥的人，又會是誰呢？見梅杳杳苦大仇深地盯著自己，少年不禁失笑，問道：“這般發狠地瞧，可曾瞧出花兒來？”

“湯餅哥哥，”丑姑娘捧著她的丑臉問，“我前三日沒有來，你為何不問問我為什么？”

少年笑道：“想必是生了些變故，又或是不愛吃我這里的云吞了。”

梅杳杳搖搖頭，道：“我并非不愛吃湯餅哥哥的云吞，反倒是想念得緊。于是差旁人來買，可是卻回我三日不曾見過那煤灰少年來賣湯餅了。”

“而今日我來了，湯餅便又出來賣了。”

“我來吃云吞的這些日子，湯餅哥哥整日煤灰覆面，一直未能見著真容。可能讓杳杳幫你拂去黑灰，瞧上一瞧？”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側了頭，自己抹去了滿臉黑。他開口道：“這三日家中胞妹突生病癥，高燒不退，今日才見了起色。”靜靜看著梅杳杳，露出一張平淡無奇的臉來。

梅杳杳頓時就后悔了。她沒有頭緒，便開始胡亂猜忌，平白令旁人傷心難過。

幾口扒完了云吞，她又躊躇了幾番，才結結巴巴地道：“明、明日花燈節，晚上街市舞獅子呢，我、我們去看吧……？”

小心翼翼的討好，卻讓少年心情莫名好了起來。

花燈節的街市果然熱鬧非凡。來來往往的人摩肩接踵，有慣常的糖人小販和花燈，還有來自西域的胡人和舞姬，幾番耍弄就贏得了大片叫好聲。看完舞獅子，梅杳杳吵著要買街邊的面具，她和少年一人一個。順著人流走了一會兒，少年借口離開，回來時手上舉了一串糖葫蘆給她。梅杳杳想，她知道他去干什么了。

大慶皇室一直養有技藝高超的匠人，制得一手好人皮面具，覆面能叫人近觀而不察，方便皇子公主們出行。她路邊買的這兩個面具好看花哨，材質卻不透氣，普通人戴上一會兒便會憋悶得緊，若是又戴了人皮面具在臉上，定然熬不過三刻。

她一直有個想見的人，卻不知道這一輩子是否還能見到。梅杳杳一手接過糖葫蘆，一手便迅雷般地去揭他臉上的關公面具。她屏住了呼吸，生怕錯失了一分一毫的時間。

卻不想剛揭開一點兒，她還什么都沒看清，就被少年握住手腕反扣了紅彤彤的面具在臉上，遮住了眼睛。黑暗中，她感到溫暖的唇隔著面具在她的額頭上輕輕一觸，耳邊響起低沉悅耳的聲音：“杳杳，不要胡鬧。”

大慶有公子，舉世而無雙。世子荇桃花灼灼，太子蘅清若潭水。

四

梅杳杳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回到了將軍府，只知道沒過多久，一個更讓人震驚的消息在府中炸開了。世子荇向圣上懇請退婚，并求圣上為他與將軍府二小姐賜婚。

一向身居東宮淡泊婚事的太子，在那之后也遞上了懇請賜婚將軍府明珠的折子。

鎮南將軍聽聞此事，眉開眼笑，旁人問起，他言語間卻似是更加中意世子荇一些。

一時間，市井里眾說紛紜，只不過此時將軍府二小姐成了令人艷羨的對象，而慘遭拋棄的丑女梅杳杳卻徹底無人問津了。

“不要去管那些外頭人說的怎樣難聽，他們知道個什么，嚼個舌頭根子罷了。我倒是瞅著小妹近日來眉眼似乎長開了些，可是好看了不少。”在房中，梅婉婉對著梅杳杳的臉蛋仔細端詳。

梅杳杳摸了摸自己的臉，無奈地道：“姐姐不用安慰我，我本也沒指望這等好事真能落在我的頭上。”

“是了，”梅婉婉點點頭，打趣道，“你自是有你那賣云吞的小哥哥喜歡。”

梅杳杳霎時便愣住了，撅起嘴巴道：“姐姐又胡說笑我，”聲音卻越來越小，“我跟他是怎么都不可能的呀……”

也許是事務繁忙，自那之后好幾日，他都沒有來賣湯餅了。

“倒是你與那荇郎，”梅杳杳打起精神，托著下巴歪著腦袋，“倒真是佳偶天成的一段良緣。”

梅婉婉微微笑了笑，比起之前，卻看不出幾分真開心的樣子。

這時，窗外一陣風起，剛剛還明朗的天色，轉眼就起了陰。

“爹爹的心思，哪是我們可以隨意揣摩的。小妹，你看這天，就要變了。”

涼風裹挾著潮氣，下了幾場陣雨，入秋了。

這年的秋天來得尤其蕭索，在紅葉落了滿地的時候，承恬王府的世子荇帶著駐扎關外的將士鐵蹄，踏破了邊防的關塞城門。

心悅佳人而不得，沖冠一怒為紅顏，世子荇反了。這支軍隊起于西南，一路北上，鋒銳直指京城。朝堂上，太子主動請纓，要求帶領京城的精兵三萬，前去平定世子叛亂。

出發的前一天，梅杳杳和往常一樣躺在涼亭的頂上看著天上的藍天白云，卻久違地瞅見了不遠處騰騰而起的一團團白霧。

她一滯，心都快要跳出來了。還是那個涼棚，許久不見的少年穿著得體的宮裝，在白團團的朦朧水汽后含笑看著她。梅杳杳看著碗里剩的最后一個云吞，很是不舍得吞下。

半晌后，她悶悶地道：“我竟不知爹爹早有反意。關外十萬大軍，雖世子荇原也是武將世家，但若非也得了爹爹授意，如何能盡數落入世子手中。”

“也是我思慮不周，”少年伸手摸摸梅杳杳的頭，“待我凱旋，必將為你另尋良家子，叫你百世無憂。”

“回去代我向母親問安，等我回來。”

五

也許，他是這世上頂頂無用的太子，父皇不喜，被困于東宮，無勢可依。

宮中人人皆知，太子的母妃產下他便死了，皇家的嫡長子從小便是孤零零一個人長大。但只有他知道，他的母親還好好地活著。

他的母親為他的父皇，也是當年的太子冒死偷偷生下他后，就被不喜母親的先皇爺爺指給了鎮南將軍，絕了母親的念想。

在嫁入將軍府的時候，她肚子里雖已經懷上了他的小妹妹，卻因不想讓第二個孩子也卷入帝王家的爭斗里，于是選擇了沉默。她是大慶的小公主，卻是只有他和母親才知道的小公主。

軟嫩的肌膚，藕節似的四肢，柔軟而無邪的嬰孩握住他的食指，塞進口水滴答的嘴巴里。

他本無心于帝位，也無父母溫情的懷抱可還。于是，他把他的愛，全部傾注給了襁褓中的那個嬰孩。一有時間，他便偷偷跑出宮來。

他做過將軍府后院的花匠，當過將軍府小廚房的短工，在她的私塾門口叫賣過紅彤彤的糖葫蘆。他看著她從一個糯米團子慢慢長大，長大后，他便開始期盼她能嫁得個如意郎君。

五六歲時，因她長得與她的生父過于相似，他便在母親的指意下偷得宮中秘藥，改變了她的模樣。那日，她被指了婚，他就成了將軍府外面一個賣湯餅的小攤販，將解毒的藥劑剁入云吞的肉餡中悄悄喂予她吃下。

蘅仔細斟酌，算好了時間，只待嫁給世子荇的那一日，她便可恢復成原本的好模樣，叫她的絕世好郎君也能敬她愛她。但他卻漏算了她的將軍爹爹，對往日所受屈辱的記恨；也低估了世子荇，對他那畫中人的執著與愛意。

梅杳杳自她的太子哥哥出征之后，日日憂心忡忡。

三個月后，太子蘅捷報頻傳，她緊縮的眉頭才舒展了些。

據朝中傳來的消息，太子人馬雖精簡，卻屢出奇兵，在盤山、一線關二地大挫世子荇的十萬兵馬。目前，兩軍正在嘉祿口對峙。太子的軍隊呈包抄之勢，如此情形下，拿下世子荇指日可待。太子蘅放話說，世子荇既受奸人教唆，惜其才華與深情，若一日被捕，必不殺之。

梅杳杳輕舒了一口氣，想來不日她的湯餅哥哥便可班師回朝。于是，她日日等啊等啊，盼啊盼啊。卻沒想到，一個月后，盼來的竟是太子戰敗的消息。

嘉祿口之戰，勝利在即，太子蘅卻不知怎的做出了撤退的決定。在那之后，更是節節敗退，呈一片潰散之勢。終于，世子荇的軍隊攻破了最后一道防線，太子蘅親臨戰場，一片紛亂里，在軍馬的蹄下涼了熱血。

梅杳杳兩眼一黑，跌跌撞撞幾步后，十指死死摳住桌角才勉強站住。她寧愿相信這一年的經歷都是她做的一場夢。

自兒時起，她便與母親一同被將軍府的人所嫌棄、被她的爹爹所憎惡。除了母親，她再沒有親人。那日從母親口中得知，她還有一個哥哥，卻身份尊貴，生在深宮。她時常盼著能見一見，卻也知道云泥之別，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了。

她過得艱難的那些日子里，也曾日日向佛祖祈愿，卻不求她此生如何榮華，只求佛祖莫要讓她的哥哥過得如她這般卑微，賜她那素未謀面的哥哥平安快樂。

可如今，連這也成了奢望。

六

太子蘅薨了。

蘅是當今圣上唯一的兒子。按照大慶慣例，若皇帝無子嗣可承，便需從嫡系旁支中選取優秀的世子，繼以當太子而立。世子荇是封王之子，本無皇室血脈，卻手握重兵，逼臨皇城腳下，圣上無他法，便允了世子荇，以太子之禮開城門迎之。

在原定于世子荇與丑女梅氏結親的日子，世子荇將如愿以償，迎娶曾經的鎮南將軍，現如今的梅丞相之女梅婉婉為妻。那夜，梅杳杳去到她二姐的房中，贈其以嫁衣。

“杳杳當時突然被指婚，想著府里也不會有人給我備嫁衣，就在無聊的時候繡著玩來著。”梅杳杳哈哈兩聲，撓撓頭，“現在想來也沒有用啦，棄之可惜，便索性給姐姐，也算是得了用處。”

火紅的嫁衣一針一線皆是手縫，針腳整齊細密，襯著走心的花紋樣式，一看就是下了大工夫所制。想來，那段日子應該是梅杳杳這輩子最高興的時候了。白天去她湯餅哥哥那里吃一碗鮮美的大云吞，晚上回來便一針一線地繡她與心上人的嫁衣。

童年時候，在還沒長殘那會兒，她曾在將軍府外的小河邊遇到一位爬樹下不來的笨公子。

小公子有著好看的眉眼，卻只會撅著屁股抱著樹。他的臉被樹枝劃傷，衣服也勾破了，臟兮兮的。很會爬樹的梅杳杳耐心指導了半天，無奈這小公子極度恐高，全程嚎啕大哭。

梅杳杳佯裝不耐，一邊恐嚇道：“再不下來，我可走了。”一邊向樹上的粉白團子伸出并不健壯的雙臂。

團子委屈地癟了癟嘴，心一橫，眼一閉。然后，他果然一點沒傷著，卻聽到了身下更小的團子骨頭錯位的聲響。后來，他帶著她一起捕過夏日夜晚的點點螢火，折過隔壁老員外家的珍貴桃花，也一起搖頭晃腦地背誦夫子給他留下的功課，枯燥的策論都變得有趣起來。

再后來，小公子的爹升職了，一夜之間，他便跟著他爹搬去了更寬敞，也更遙遠的地方。

是總角時候便結下的情誼啊，可是長大后的小公子卻將一張少女畫像贈予了梅婉婉。

他們一個是她的心上人，一個是待她極好的姐姐。

那時候，梅杳杳看著鏡中哭得稀里嘩啦的一張丑臉，自己也不忍直視，她實在是想不到理由不去祝福她的心上人尋得好女子。

梅婉婉撫摸著妹妹遞過來的嫁衣，指尖微微顫動。她垂下羽翼般的睫毛，哽咽道：“姐姐對不起你，這嫁衣，本該是你……”

梅杳杳打斷她：“姐姐鉆了牛角尖吧，哪有什么該不該之說。姐姐與世子荇互相喜歡，這等的好事杳杳也從未想過真砸到自己頭上。再說了，我也不喜歡他，我、我自有那賣湯餅的小哥哥……”

說到最后，喉間顫抖，一個不經意，眼眶竟濕了。

人人只道天下將易主，那懦弱太子無能，將江山拱手讓人。無人知道在同一天，她也失去了她的哥哥。而她也只能裝作一個無關痛癢的旁人，連一個哭他的由頭也無法擁有。

太子蘅出殯的日子，有掛著白色車幔的儀仗從街上經過。梅杳杳不敢太靠近，便混在人群里遠遠看著。卻不想世子荇的眼睛竟這般好使，一眼便從人群中認出了她。在回去的拐角處，她被世子荇堵個正著，只聽得他笑道：“不想梅丞相的幺女雖不好看，倒也不似畫像上那般丑陋。”

梅杳杳心里難受，卻也知兵家勝負，怨不得也不想怨荇，于是只低頭繞開。

世子荇的嘴角掛著一絲笑意，道：“不過我還是得謝謝你。”

她喜歡的少年長大了，神情也變得陌生。

——“那日被困于嘉祿口，有妙人獻計，要我以日后娶你并永世為好為籌碼，連夜書信與太子換其退兵，不想你那可憐的蠢哥哥竟答應了。”

他見梅杳杳面色慘白，哈哈大笑，坦言道：“妹妹不必如此怨恨地看著我，也休要問我如何知道。要怨，便去怨你那好姐姐去吧。”

七

高頭大馬之上，眼若桃花的清俊男人著一身艷麗的大紅色喜服，更襯得面如皎月，眉目分明。四周列隊凜然，鑼鼓嗩吶聲喧天。今天，是承恬王府世子荇迎娶丞相府二小姐梅婉婉的日子。

從丞相府接了新嫁娘，紅轎子搖搖晃晃地跟在后頭，流蘇一甩一甩的，沿著京城的大道正準備信馬踱步回承恬王府。

這時，只聽得前頭一陣嘈雜，然后轎子猛地一晃，整個儀仗便停了下來。停得有些久，轎內的梅婉婉扶住轎沿，悄悄探出半個頭，撩起一點她的蓋頭便小心地向前望去。

有人著素黑衣，以黑紗覆面，攔于儀仗前。

世子荇瞇起眼。一旁的侍衛前跨一步，大聲喝道：“何人？”

“丞相府丑女梅氏，前來賀喜姐姐姐夫。”

梅杳杳佇立在春日溫柔的楊柳風里。她孑然一身，唯有胸口的一個荷包在隱隱發燙。她怎么也沒有想到，竟是她對世子荇的喜歡，要了她哥哥的性命。

荷包里面是整整三十六碗云吞錢，和三十六顆小糖。

她想著，那比云吞錢多出的一點碎銀子也許可以夠湯餅哥哥在回去的路上給他的妹妹多買一塊糖吃。那往往無人在意的一星半點的善意，被正確理解，好好珍惜。

這荷包本是太子蘅一直貼身帶著的物事。在大戰前夕，他托侍衛百里迢迢，送回到她的手里。

不遠處，是她曾滿懷信任的姐姐，是她偷偷愛慕過的公子，而腳下的黃土里，卻埋著蘅的白骨。黑衣下隱隱一動，她手一翻，一把白刃顯于袖間，緊接著，直逼向荇的喉頭。

“世子！危險！”

荇剛想阻止，卻已來不及。他的“且慢”還未說出口，一支雪白的箭羽就破開空氣，插進了她的胸口。他嘆了一口氣。她不想活了，不過是來借他的刀一用。

鮮血濡濕了梅杳杳的黑衣，浸染在世子荇娶親的喜轎前路上。

欲行不軌的刺客倒下了，胸口卻仍在一起一伏，似仍在說話。世子荇攔住了侍衛，翻身下馬，緩緩走上前去。

其實他并不十分討厭丑女梅杳杳，他決定親自聽聽她想要說的是什么。他伸手，拂開她黑色的面紗。他看見她的臉，看見她的唇艱難地蠕動著，睜得大大的眼睛里流出兩行血淚。

“生已踽踽，荇和婉婉所不欲，何予杳杳，何予蘅……”

后來她還說了些什么，荇不記得，也聽不清了。

最后，他揮手叫人收拾了尸體，清理了路面，迎娶婉婉，仿佛什么事都沒有發生一樣淡然。

只是，那日入了洞房后，他凝視著妻子光潔的臉，卻喉頭一甜，扭頭便吐出了一大口血。

梅婉婉趕忙去扶，卻捂了嘴，被驚住——有剔透水珠掛在他的睫毛上。

被父親掌摑的時候他沒哭，刀劍剜過骨肉的時候他沒哭，卻在勝利的大婚之夜哭了。

“生已踽踽，荇和婉婉所不欲，何予杳杳，何予蘅？”

她告訴他，她這些年過得不好。他愛的少女，哭著問他，為何要害她。

她除了未著緋衣，躺在他的面前，正是活生生走出來的畫中人。蘅算好了時間，只待她嫁給世子荇的那一日，便會恢復成原本的好模樣，叫她的絕世好郎君也能敬她愛她。

他找了她那么久，找到已經不抱期望了，找到他覺得婉婉也可以。可是她死了，死在溫柔的春天里，死在他娶她姐姐的這一天。

八

這年，大慶迎來了歷史上最漫長的一個嚴冬。

漫天的鵝毛大雪落白了整個京城，也給他們新登基的青年皇帝的頭上添了幾點白。

他不過才做了兩年的皇帝，卻像老了十歲。他立了婉婉為皇后，也納了很多的嬪妃。他眼里的每個人都像她，他眼里的每個人卻又不是她。

宮里新來的秀女們齊齊跪在殿上，戰戰兢兢地聽著來自尊貴威嚴的皇后的幾點告誡：要平和恭順，要宜室宜家。要謹守嬪妃之道，不可囿于私己。最重要的是，皇上寢殿里常年掛的一幅緋衣少女的小像，不可動，亦不可問。

皇上今日乏得早，身旁的宮女有著和她相似的大眼睛，乖巧而不多嘴。他疲倦的時候，便喜歡望著那幅畫發會兒呆。他閉上眼，恍惚中，他又回到了那個搖搖晃晃的枝椏上，暖和的陽光灑向樹下那個人沖他張開的雙臂。

只要他勇敢點，縱身一躍，他就能夠再一次擁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