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一直在下雪（組詩）

唐月

1

故鄉一直在下雪。

白色匕首

刺向千年白骨。

夜深入皮下三尺時

我能聽到

白骨斷裂的聲音。

隨后是匕首斷裂的聲音。

再后來才是

萬物痛悼春天的歌聲。

2

故鄉的雪可以這么下：

只在沒有爐火的屋里下

只在落霜的眼里下

只在父親的頭頂、母親的兩鬢

我的睫毛和指尖上，下。

而不下在馬尾。

不下在山羊的胡須。

3

紙屑在紙上紛飛

像鴿子的羽毛

在白色雪籠里翻飛。

落下來

便成了死囚。

4

“我要睡著了，你醒醒”

夜游的白貓在窗格里搖晃

另一只白貓。

于是，小白鼠醒了一夜。

它柔軟的呻吟

漂白了赤裸的村莊。

5

是夜

千萬只白蝴蝶交配的聲音

雄壯、嘹亮過各村村歌。

聽到的耳朵，都幸福得聾了。

6

雪崩的時候

我在自己懷里

睡得正香。

死亡，不過是從一場夢

進入另一場夢。

門票是一句頂一萬句的

純銀囈語：

“安心，我一直都在，一直都在”。

7

白蛾不撲向一場大火

它就是黑蛾。

火，就是白火。

我不撲向這鉛灰的生活

我懷里的塵埃

那些不聽話的星星

就不會將它們的明亮的謊言

撒向人間。

我鬢角的月亮

也不會因孤單而戀上它自己

斑駁的影子。

8

白色算珠彈奏得正歡。

新賬舊賬今天要一起算。

算到群山為流水白頭。

算到流水為群山服孝。

算到一切歸零

夜休止于白鍵，淌出

血色黎明。

9

故鄉一直在下雪。

白色的牧人

在月光下取暖。

他們手執皮鞭

守住身后覓食的羊群

把它叫做——

家。